一转眼就来到十二月,耶诞节即将来临。 对没有宗教信仰的大学生而言, 这个节日跟耶稣基督没关系, 仅仅意谓着将有一连串热闹的活动接踵而来。 最重要的当然是各系科举办的耶诞或者新年舞会, 包括爱心社自己内部也有庆祝计画。 他们在社办外的一棵大树上, 挂满会发光的闪烁灯泡,并且在天黑后点灯。 接着还给每位社员发张小卡片, 让大家把未来一年的新希望写在上头,再自己亲手吊挂到树上。 平安夜, 大部分的人都去忙自己的约会了,连余月华也去校外的教堂望弥撒,只有夏澄独自一个人来到社办外。 她站在寒冷的雪地里, 安静地望着那颗挂满小灯泡的树。 夏澄甚至不用问, 就知道这个创意发想是来自于谁。 …… 那时在拿掉孩子后,她跟苏恒曾经陷入很长一段的冷战期, 两个人除却自责外, 第一次对感情有了一种极深的倦怠感。 夏澄不只一次在想, 或许这是她前一段人生中, 最想与苏恒分手的时间点,即便后来他们的婚姻破裂,她对他的怨恨与不谅解, 都没有这件事来得深刻。 可惜机会永远不等人,他们注定要纠缠下去, 因为两个人中,总有一方会想尽各种方法来挽回。 从交往以后, 苏恒便很少花费力气,主动讨她的欢心。 如同别人开玩笑时所说的话,已经上钩的鱼儿,哪里还需要投放饵料。 其实对苏恒来说,她已是离水的鱼,躺在砧板上,任他宰割,按理说,他根本无须费尽心思为她做些什么事。 但那个平安夜晚上,当她好不容易从拥挤的车阵中,回到租屋处,还没进门,苏恒已经遮住她的眼睛。 “不要偷看。” 夏澄不作声。 他贴在她身后,两人一块进门。 苏恒在她耳边轻声说:“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夏澄一看,黑暗的房中央,有一颗半人高的耶诞树,上头闪着灯光,还挂满五颜六色的小卡片。 苏恒从背后环抱她的颈项,头靠在她脸旁,“你可以随便拿一张起来看。” 夏澄取下一张,上头写着:“对不起,让我们重新过好吗?” 她再拿另一张,“我依然想爱你,无论是你我的过去,现在或未来。”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亲爱的,请原谅我。” 中西夹杂,各式各样的词句短诗都有,有他写的,不是他写的,数量足足超过一百张。 明明是那么俗气的东西,也晓得这不过是一种权宜的手段,但夏澄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太没用了,她知道。 可或许在她心里,一直也没有真正恨过他。 她只是希望他能给她一个台阶下,而他恰巧也肯给她。 这样的桥段跟浪漫无关,而是两个在感情里苦苦挣扎的人,彼此互相欺瞒的把戏。 当罪恶已经那样沉重,要继续走下去,只能蒙蔽自己的内心,以求两人拥抱入睡时,不会被噩梦给惊醒。 …… 同样的场景,出现在另一个时空,可现在挂在树上的,却是每个爱心社社员对来年的期许。 卡片起先是被放进每个人下学期的待办工作资料袋里,夏澄跟余月华写完后,才搬张椅子,各自挂到树枝上。 今天的气温格外的低,夏澄哪里都不去,待在宿舍又嫌无聊,她索性来到社办。 她没进屋里去,只是有些茫然地盯着树枝。 忽然间,她的后头传来一声叹息。 音量虽轻,但在空旷的夜色里,显得异常沉重。 夏澄听得出来是谁,她急忙地掉转过头。 可那不是他。 “是你。”夏澄的口气惆怅。 她以为是另外一个人。 年轻的苏恒站在离她十几步的距离,他走过来,轻轻地问:“你怎么来了?没跟其他人出去玩吗?” 夏澄哀伤的神情,让他生出一种不安感。 谁能使一向平静的她伤心? 苏恒从未见过夏澄的这样难过,冷漠得像块顽石的她,竟然也有像普通人一样,那么脆弱的一面。 夏澄反问:“你不也是吗?” 苏恒踌躇很久,“你待会儿有没有空?要不我们出去找间餐厅吃饭。” 夏澄看着他,“我已经跟朋友有约了。” 苏恒点点头,他不敢把失望表现出来。 前头有多少前人悲惨的例子就别提了,他也很有自知之明,夏澄不讨厌他已是万幸,他并没有勇气再往前进一步。 她离开后,苏恒心里忽然产生一个不好的念头,他伸手去取夏澄写的卡片。 因为卡片全由他自己亲手放进资料袋里,所以也只有他知道,拿给夏澄那张,绑带是天蓝色的。 要在一片红缎带里,找出那条独一无二的蓝带子,并非多困难的事。 可当苏恒打开卡片,却发现上头完全空白。 夏澄并没有任何愿望。 这年头有很多人不快乐,但苏恒不觉得像她那样优秀又漂亮的女孩子,有什么理由活得不开心。 耶诞节当天,夏澄、徐宁和余月华三人约好要一起去吃饭,饭后还要逛街。 夏澄对这类的活动没什么兴趣,但一想到徐宁将有很长一段时间,哪里都不能去,自己就不忍心拒绝她。 是,重生的好处之一便是能未卜先知,徐宁跟土豪哥相遇的时刻就在不久之后,但可悲的是,她得先被土豪的车子撞飞,然后摔断一条腿。 夏澄犹豫很久,不知道该不该提醒徐宁走路要看路,千万不能像现在一样,东张西望,对橱窗里的每样物品都感到好奇。 命运这种东西,完全不按牌理出牌,她担心会不小心改变了什么。 “徐宁,你过马路,别老是心不在焉。”夏澄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提醒她,“如果有车来了,你躲不掉,那该怎么办才好?” 徐宁大笑,“车子要敢来撞我,姐一脚把它给踢飞。” 夏澄十分同情地望着她,也亏得她天生神力,土豪哥的奔驰S,车头被撞出一个大凹洞,她竟然只伤到一条腿,原因大概就在这里。 余月华最近心情明显好很多,她今天战果丰硕,手上的提袋足足有六个。 “徐宁,我真羡慕你,整天开开心心的,一点烦恼也没有。” 徐宁感叹,“你也很幸福啊,我多羡慕你买名牌,都不用问过你爸,你一定不晓得有个抠门的爸爸,日子有多么辛苦。” 余月华嘴角抽动,她也就听听徐宁抱怨,以徐家的财力,在国内少说也得排进五百名内。 傅嫚当初离开徐家,拿到一笔巨额的补偿金,不是每个豪门太太都能有这样的运气,很多人只能得到足够生活的赡养费。 徐家急着打发傅嫚,是因为徐曜庆外头的小三肚子里怀的是儿子。 感情上受到的创伤已经不能弥补,唯一能施舍的就只剩下金钱。 明知那是变相的羞辱,傅嫚却不得不拿,后来她能把生意经营得有声有色,怕也是要为自己争一口气。 夏澄并没有那样的运气。 苏恒不肯跟她离婚。 每当她歇斯底里到激怒他,他就会说:“澄澄,你需要我,这个家也需要你,你凭什么以为离开我之后,你还有办法过跟现在一样优渥的生活。” “我受不了了,无论如何,我都会努力重新开始。” 苏恒不以为地笑,“别怪我没提醒你,傅嫚是傅嫚,你是你,她能做到的,你不见得能做到。” 夏澄知道苏恒说的没错,她已是他养的笼中鸟,一旦她想争取自由,他就会不断地提醒她,没有他,她不可能靠自己活下去。 或许,他没说出口的更深一层意思,是没有他,她什么也不是。 夏澄活着的意义,只是他的附庸。 当她仰人鼻息过活,尊严就变成她最遥不可及的东西。 农历年前,大学开始放假,夏澄回到T市,专程带了些北方土产,去T中去拜访徐老师。 沈芝热情地欢迎她,但来的学生不只有她一个,还有沈芝以前教过的学生。 夏澄没想到她还会再见到陆致远,他这一趟从国外回来,只会短暂停留三个星期。 沈芝叹道:“才几年不见,你这小子变得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啊。” 陆致远本来的身高已经够高了,出国这几年,又再往上窜几公分,体格也变得比以往更加健壮结实。 “在那里喝牛奶比喝水还便宜,我一个不小心就喝多了。” 上课钟响,沈芝微笑说:“你们两个先去外头等我,中午我请你们吃饭。” 夏澄连忙摇手,“那怎么好意思。” “你跟老师客气些什么,看到你们回来,我不晓得有多开心。” 夏澄没办法,只得跟陆致远到校园里找个安静的角落坐着等。 陆致远跟她算不上交情多好的朋友,充其量两人只有过非常短暂时间的邮件往来。 “那时候你告诉我要专心考试,所以不会再继续跟我通信。”陆致远为人豪爽,不管说起话,或做起事来,又比性格斯文的苏恒,爽快不知有多少。 他直接进入话题,也不怕夏澄会因为这样就讨厌他。 “有这回事?”夏澄故意敷衍地说,“我怎么不记得了。” “等你考完,我还有写信给你,但你都没有回,我以为你不想理我。” 其实夏澄可以告诉他,自己复读一年的事,可她觉得说这样的话没多大意思。 不喜欢一个人,何必给他希望,只有最没品的人,才会将别人的感情玩弄在股掌间,还感到沾沾自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