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福殿。 秦琮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 他急躁地在殿外踱步,却丝毫无法平息忐忑的情绪。 “将军。”小林子探出头来,低声唤他。 “怎么样了?” “陛下下诏传东海王过来, 要快。”小林子面上有些隐隐的哀伤, “然后,陛下让您进去, 有话要同您说。” 秦琮心中蓦地磕磴一声,心绪复杂难明。 陛下昏聩, 朝中之事已分派许多让他摆布。秦衷曾属意让东海王继位, 几位宗亲辅政, 那诏令还是他代笔写的,但…… 东海王等人根本就不在洛城。 应该说,秦琮将密诏送出去后, 又让人拦截了。 他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即使几位内监及近身侍奉的近臣都已成了他的心腹,秦琮还是有些没底气。 但皇帝许是病得糊涂了,浑然不觉有异。 倒是他多心了啊。 随着小林子走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躺在榻上面色灰败的秦衷,一碗没喝完的汤药随意地摆在案上,也不见人来收走。 此刻的他早已失了往日意气风发睥睨天下的样子, 只是个将死的病人,正顽强地与时间角力。 当年父亲也是从病入膏肓的先帝手中,意志铿锵地接过守护这个国家的重责大任。 可他…… “臣参见陛下。” 挥去那些晦涩不明的情绪,秦琮向前走了几步, 走到了龙床前跪下,勉力扯出一抹微笑:“陛下还需保重龙体。” 秦衷蓦然睁眼,艰难地望向他:“东海王他们呢?” 秦琮笑答:“小林子方才传诏下去,想来现下已在路上了,陛下安心。” “嗯。”秦衷垂眸道,“阿琮,帮朕一个忙。” “!” “陛下请说。”骤然听到这个他登基后便没唤过的称呼,秦琮先是一惊,连忙恭声道,“陛下今日一言,微臣赴汤蹈火绝不推辞。” “没那么困难。朕只是想让你……去芳华宫,把那女人杀了。”他面上扯出一抹难看的微笑,“后事就以贵人礼下葬,办得低调一些。” 秦琮愣了愣,慌忙满口应下:“是。” “刘卿、王卿。”秦衷唤了一直侍立在一旁的两位中书,“去金福殿的匾额下取朕的诏书出来,盖上玉玺。” 两人同秦琮交换了个眼神后领命而去。 榻上的男子陷入了沉默,一片几乎能杀死人的寂静笼罩着嘉福殿,秦衷望着顶上的玄色帐幔出了神,本来一直存于身体的钝痛感渐渐消失,连灵识都仿佛离了**般,轻飘飘的。 秦琮实在有些受不了这种气氛,抬头轻声道:“陛下还有何事么?” 秦衷一下回过神来:“东海王……” 秦琮立即打断道:“陛下,王府离这里有段距离,几位殿下就快来了。” 秦衷望着明显有些没底气的秦琮,眸色一暗,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早觉得秦琮恭顺的外表下有那么一丝不寻常,但每每想到两人年轻时的交情,秦衷便还是选择相信着他,依然委任他宫中的要务。 “过来,看着朕起个誓。” “此生此世,匡扶大卫社稷,绝不言悔。” 秦琮依言跪到他身边,吁了口气道:“此生此世,匡扶大卫社稷,绝不言悔。” 此刻,殿外打更的小内监高声唱喏,正是子时。分明是盛夏时节,透进窗子的夜风却隐约微凉,秦琮不禁打了个寒颤。 王刘二位中书急急忙忙地带着圣旨回来了。 秦衷动了动嘴唇,示意他俩将诏书摊开来念一遍。 “洛城陵寝中不封不树,一切如先帝故事,国丧三月而除……”不敢看秦衷的表情,刘中书一股脑儿将秦琮交代好的话说了出来,“皇长子秦琰继位,命秦琮为上大将军。辅军将军言昌及上大将军秦琮共同辅政。” “秦琮,你——” 秦衷睁大双眼,一口气喘不过来,表情很是狰狞。 秦琮站起身,带笑踱到他的皇帝陛下身边,脸上已失了方才的恭敬神色,轻轻勾起唇角道:“陛下,臣定会竭尽所能匡扶大卫社稷。” … 言昌赶到时已晚了一步。 以秦琮为首的数位臣子已是面带悲伤地跪了一地,嘉福殿的门扉紧紧关着,中书监及中书令二人正神色哀戚地宣布着先帝遗令。 “皇长子秦琰继位,命秦琮为上大将军。辅军将军言昌及上大将军秦琮共同辅政……” 言昌蹙起眉,驻足在边上听着刘中书慷慨激昂的语气。 “众卿应当没有异议?” …… 虽说秦琮是秦衷跟前备受宠信的第一人,但据他所知,秦衷曾属意过年轻的宁王齐王担任上大将军的位置,甚至他言昌也被考虑过,而储君的人选也跟他听到的风声大不相同。 东海王虽然年仅十五,但不出几年即可亲政,而若是如今尚在襁褓中的皇长子即位,届时朝中形势定然皆任由上大将军摆布,还有外戚…… 思及那位他至今没看透的珑贵妃,言昌觉得脑门有些发疼。 珑贵妃立场不明。如若她跟秦琮站到了一块去将会非常棘手,而若是原先的沈皇后当上了太后,一个失明的女子又该如何与之抗衡,想当然尔也是当秦琮的提线木偶的份儿。 言昌年后奉秦衷命令往燕西平叛去了,待他归来时已是四月下旬,那时陛下沉屙日重,朝中情势就隐隐有些归于秦琮之手的征兆。 该死。 一旁的言时扯了扯他的衣袂,轻声提醒道:“父亲。” 言昌回过神,只见本跪了一排的官员都被秦琮打发走了,只余他一人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辅军将军。”秦琮走近前同言昌行了个礼,“时辰已晚,辅军将军先回府歇息,明儿个本将军会召集群臣凭吊。” “大将军!” “何事?”秦琮侧过头问道。 言昌锁紧眉头:“先帝诏令……” 秦琮方才能忽悠那些不知内情的官员,可忽悠不了他。 “两位中书只是照着念而已,请问将军是何意?”秦琮不卑不亢道,“辅军将军若有疑问,自己进殿去问个清楚呀。” “……” “辅军将军啊,你也不是没有得到甜头,就别计较了?”秦琮附着他耳畔道。 言昌一个激灵,死死盯着眼前的青年看,眼神透着不可思议。 言昌跟秦琮已经不可能和平相处,刘王二位中书也跟他并无交情,秦琮之所以会把他的名字写在辅政大臣那栏,无非是有他的把柄,届时想拉他下台就拉他下台。 而自己的把柄…… 他暗道了声不好,急急忙忙地拉着言时回府去。 “大将军,言某告辞。” 该让阿晖整顿整顿北山那些人了。若是其中有人跟秦琮有联系,那必定是要除掉的,最好也换个藏匿的地点…… 饶富兴味地望着言昌难得表露出急躁情绪的背影,秦琮语调轻松地对身边的小厮道:“走,小游,派几个人去长春宫。” “等等等等!”小游瞪圆了眼,低声支吾道,“陛、呃,先帝不是让我们去芳华宫……” 话到一半,小游不敢再说下去,只用手抵着脖颈处表达了意思。 “谁跟你说要除去她了?”秦琮一摆手,“沈氏是天子生母,理应尊为太后,迁居永宁宫。想什么呢你?” “可是……” “一个瞎了眼的女人,跟一个儿女双全、得先帝万千宠爱的贵妃,你觉得谁比较有影响力?” 他语气顿了顿,又解释道:“珑贵妃家底单薄,本将军屡次与之结交不成,指不定她已经和言昌一个鼻孔出气了,留不得啊。” 秦琮弹了个响指,一位穿着夜行衣的青年从屋檐上跳了下来,朝他福了福身。 “青玉,知道要做什么了?” “小人知道。” “听闻珑贵妃宫里没有侍卫看守,就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内监和宫女而已……弱女子一个,你带十个人应该绰绰有余了。”秦琮眸色一暗,“谨记,不留活口。” 要不是大卫一向对前朝殉葬之传统持严正的反对态度,他也不用出动宫中禁卫,遣小游送去一樽毒酒足矣。 “小人谨遵将军之命。”那人抱拳道。 那名为青玉的青年领命而去,秦琮抚掌一笑,旋即转头面对欲言又止的小游,道:“回去。” “哦……好。” 小游若有所思地紧跟着秦琮离开,一缕对未来的不安渐渐自心底萌芽,他却不敢说出口。 ……可是大将军要扶保上位的、那个瞎了眼的女人,是沈家人耶。 一向跟言家一个鼻孔出气的沈家。 … 行走在幽暗隐蔽的小径上,青玉所着的黑色衣裳几乎要融进夜色中。 嘉福殿与长春宫离得并不远,大约走了一刻钟的时间,珑贵妃平日所居之处、长春宫灯火通明的巍峨后殿就入了青玉的眼。 长春宫的确没有侍卫看守,小内监应该也歇息去了,他们一行人没受到任何阻碍。 “首领。”青玉后方另一位青年走到了前头与他并行,小声道,“这么晚了,这宫里都不熄灯的啊?” “别乱说话,走就对了。”青玉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只还是出言道,“常闻珑贵妃与先帝情深意重,今儿个先帝崩逝,贵妃许是在为他诵经祈福罢。” “情深意重?呸,不就是个爬床的宫女……” 青玉投去一枚凌厉的眼神让他噤声。但那人迳自走在前头碎嘴,丝毫没有听话的意思,青玉也不打算搭理他,对方却在抵达内殿的时候忽地闭了嘴。 青玉抬头一看,才发现不是那人说够了,是有人让他永远没办法再说话。 血溅了满地,犹如暗红色的艳丽花瓣。 眼前所见只有一位同样穿着夜行衣的女子,青玉看不清她的脸孔,只能从她露出的一双灵动眼眸判断应该是个好看的女人。 至于长春宫人早已人去楼空,珑贵妃、乔嬷嬷,还有零星几位宫人都不见踪影。 “你是谁?”见到对方是女子,青玉稍稍放松了点,只还是戒备地抽出佩刀,“在下青玉,奉陛下之命……前来送贵妃娘娘一程,请问贵妃娘娘何在?” “你是他们的首领?真不巧,我也是奉陛下之命前来保护贵妃。” 她凉凉道:“你说谎。待你说出你是谁派来的,我再考虑要不要把珑贵妃的藏身之处告知与你。” 青玉顿时有些急了:“那又如何,你一个弱质女流还打得过十个精锐么?” “是不行,不过你跟这个倒霉鬼不算的话,你们只剩八个人。”文容媛抬起手,嫣然一笑,“你再往后看一看。” 青玉依言回首,他的其他弟兄都已倒在血泊中,一名穿着大红袍的男子伫立在中央,眼神淡然地瞟着他。 五名是被那个男人砍倒的,而另外三名是死于暗器。 刚刚那女人跟他说话的当下,抬抬手就用镖玩出了人命,可谓是杀人于无形之中。 再转头,文容媛已是夺过他的刀,一把抵在青玉的脖颈间。 “知道该说什么了?” “是上大将军派我们来的。”青玉咬了咬牙道,“小人回去会跟将军说,珑贵妃已死,幸不辱命。” “说得很好,但是……”文容媛蹙起眉,对他道,“你身为禁军理应听令于陛下,现下你们反倒受上大将军使唤,还对宫中之人出手,这怕是不太对啊。” “这,我们也是身不由己……” 青玉正欲分辩,忽地感觉到一阵剧痛,好像有一柱鲜血自颈间喷涌而出。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身不由己。” 朦胧中,他似是听到了女子的叹息,而后青玉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