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凌晨三点, 封怀仁忽然再次出现脑部出血, 医院进行了紧急手术后,在重症监护室又治疗了两天, 依然没能挽回生命。 这个留守老人过世的时候,只有楚凌冬与几个公司员工陪在身边。 因为余胜另有工作,楚凌冬派了公司其他人, 操办了葬礼。 封怀仁的遗体殡仪馆放了三天,除了楚凌冬公司的职员,并没有任何亲属前来吊唁。 墓地买在长松寺,算是楚凌冬为封怀仁尽的最后一点心意。 凌晨九点, 楚凌冬与余胜把封怀仁的骨灰落入了墓地。 楚凌冬又在自己父母墓前站了会儿。 驱车返回城里,已近中午。 两人在外面简单地吃了饭, 返回了公司。 公司已基本上没什么人。 离除夕还有两天,大多数职工已放节回家,只有少数几个人在公司轮换着值班。 办公室只有余胜与楚凌冬。外面助理办公室只是吴软软。 一来是楚凌冬离不开她。二来余胜没有回老家的打算, 吴软软就留在公司陪他。 工地电梯坠毁事件早已平息, 工人基本上也都放假, 陆陆续续回了家。 现在, 工地上基本上处于停歇状态。 其中有几处疑点,还是让楚凌冬耿耿于怀的。 这也是他前段时间,他让余胜过去的目的。 余胜一向不参与公司的具体业务, 而工地上具体督办检查工作有专门项目经理,也用不了他操心。 余胜在工地的那段时间,除了对比事发前后几天的监控录相, 他还对所有的施工人员进行了疏理。 成合人事部也配合地提供了施工人员的档案,但没有发现可疑的人员。 余胜还是不死心,依然时不时去现场。 没想到,真让他有新的发现。 余胜从衣兜口袋里拿出了小锦囊。 “这什么?”楚凌冬问。 脏旧的红色布料上,绣着一个“卍”字符号。 “前段时间才找到的,下了几天雪,被埋进了泥里。因为还不敢确定,没对你说。我问过所有的施工人员,没有一个人来认领。”余胜说。 楚凌冬把小锦囊打开。 里面有张印着符号的黄纸,虽然看不太明白,但也知道是寺庙里请的平安符之类。 楚凌冬把纸符放回了锦囊。 “我去查了下,这是在云居寺里求的平安符。”余胜说。 云居寺是N城香火最为鼎盛的一所佛教庙宇。建寺时间很有些历史,为N城的重要文化遗产之一。 因为颇有点有求必应的传说,里面香火一直十分旺盛。而一些重要佛教节日,更是人满为患。 楚凌冬陪信佛教的客户去过几次。 寺庙就在N城的中心城区,地处闹市,但树多而高大,地上还有些湿溜的青苔,有些闹中取静的样子。 楚凌冬把平安符交给了余胜。 “那边有什么动向吗?”楚凌冬问。 “倒是没太大到静。最近老二那边挺消停。说要投拍一个综艺节目,明年年初上映,请来了一批小明星,天天在录制节目,每天过得挺忙。老三两口子,女的带着小的出了国,男的没去,在公司里打理事务。”余胜说完,忽然压低了声音,“那个上门的大概日常被管得太严,你那小姑一出,一下子就放松了,这些日子天天夜不归家,耗在酒、酒店里。” 余胜所说的老二,自然是楚瑜明。老三两口子自然是楚芊子与郑宇。 几乎每年过节,楚芊子都会带楚步到外国度过。一来是避开这边寒冷的气候,二来也是为楚步云寻医问诊。 是已,纵然是除夕夜,楚家的人也并不都团聚。 对此楚金水多有不满与怨言。 而楚芊子与郑宇,两个人人品估且不说,但因为是自由恋爱,感情还算不错,不论任何场合,几乎都是出双入对。 但再好的感情,靠得太近,大约会让人窒息,楚芊子这一出国,郑宇有个放松,也并不奇怪。 只是如果是自已,大约想天天守在重要的人旁边。 “过年,你不回老家吗?”楚凌冬忽然问余胜。 每年他都把余胜留在身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回个什么老家。”余胜忽然就有些唏嘘,他十三岁便在外面混,惹事生非,还进了几年局子,回去只是让家里人失脸。 而他也不愿意听他们的唠叨。 家里还有两个弟妹孝顺父母,用不着他操心。 他每年只是把钱寄回去。 “不回去的话,就这里安个家。”楚凌冬说。 余胜在这里不缺房子。 楚凌冬所说的安家,意有所指,余胜嘻嘻一笑。 确实想要安个家了。 “这两天没事,早点回去。”楚凌冬说。 “嗯。”余胜约了吴软软,正商量大年初二上门拜年的事。 但吴软软十分不情愿。虽然说两人认识的时间长,但谈恋爱却没几天。 家里人都还不知道她有男朋友,一下子就来了个女婿。 余胜正捉摸,怎么才能把吴软软说服,再一举拿下丈母娘。 余胜出去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凌冬。刚才上来的时候,听小陈说,定的车已回来了,牌照也上了。他给停在了公司的停车场。”小陈是前段时间,代替余胜的的司机。 楚凌冬点点头。 余胜走出办公室。 车是给许安买的。 恋爱这东西,与时间哪儿有什么关系。 许安缠着楚凌冬不止一年,但这恋爱的发生也不过两,三个月。 从以前厌恶、轻视,到现在的浓情蜜意。 余胜终于想到一个用身边例子说服吴软软的好法子。 楚凌冬开了新车去解郁堂接郁禾。他给李妈打了电话,知道郁禾不在于蓝园,便直接到了解郁堂。 这些日子,不仅仅是公司的事务处理,楚凌冬更大的精力放在了一些必要的迎来送往上。 各种拜会与交际,每天很晚才会回家。 楚凌冬很想把郁禾弄到自己的公寓里去,但以两个人的生活自理能力,大约郁禾会连顿饭也吃不上。 所以这个念头也只能想想。 到了解郁堂,楚凌冬把车停好,推开了门诊的门。 意外的,侯诊室里没一个人。 再进到里面的问诊室,也只有郁禾一个人坐着。手里拿着本厚厚的专业手,正在读着。 再过两天就是除夕,诊所里基本上没什么患者了。 听到动静,郁禾抬起了头,一眼看到楚凌冬,愣了愣。 “怎么,不欢迎?”楚凌冬说。 没有不欢迎,只是有些意外。 还有些不动声色的欢喜。 郁禾放下书,站了起来。“怎么有时间过来了。” 他以为,年前这段时间,大约是见不到楚凌冬了。 这些天不见,楚凌冬看起来有些疲倦。一双眼睛里居然有些红丝。一副没睡好的样子。 “抱歉。”楚凌冬微微一笑。 郁禾才意识到自己话里,有着抱怨的意味。他对自已也感到无语。 “怎么,就你一人?”楚凌冬问。 “诊所已放假了。我也没什么事,就过来给老爷子搭把手。” “郁医生在忙什么?”楚凌冬随口问。 郁禾顿了顿,“有点事,出门了。” 这段时间,郁千里是挺忙。每天都在医院里跑来跑去。 “脊髓电刺激疗法”并不是每个医院都有,现在做为一种实验性手术,只有一两家才在开展。 而具体情况,郁千里不亲自打听清楚,他是不放心的。 郁禾知道他在忙什么,却没有问什么。 对于郁千里的举动,他也是迷茫的。 而郁禾每天到来,倒给郁千里腾出不少时间。 他也问过许安,知道还有一个母亲,还不在N城。 孤家寡人,连个亲戚都没有。 楚凌冬又不可能天天陪他,所以,这孩子才会天天陪着自己这个老头子。 郁千里又感激,又过意不去。 楚凌冬是接郁禾回去的。但郁千里没有回来,他也走不了。 “没事,我就在这儿等你。”楚凌冬说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郁禾就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现在这个时间还早,不过下午三点。 楚凌冬从来没这么早来接过自己。 “你别管我,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郁禾刚才在看书,但楚凌冬坐在他旁边,大约书是看不下去的。 正在这时,有人推门进来。郁禾松了口气,是预约的一位患者。 才三十岁上下,肚子已腆了出去,看着是个小老板的样子。 他也的确是个小老板。 “许医生。”患者对郁禾已十分熟悉,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同时把手搁在了桌子上。“你再给我开几付药。要不,我这痛风过不了年啊。” 同时,对坐在一旁的楚凌冬说,“我可是预约过来的。” 楚凌冬木着脸,没说话。 患者是个痛风老病号。中药,西药当饭吃,可忌不了嘴,吃再多的药也是白瞎。 郁禾见了他也是头痛。 “这过年又是要胡吃海塞了。”因为熟,郁禾说话也不客气。 患者呵呵一笑,“哎,你说我这天天跑工程,跑工地,累得像条狗。也就吃吃喝喝这个爱好了。你说,你要不是让我吃吃海鲜喝点小酒,我这钱挣起来有啥意思呢。” 对于吃货的逻辑,郁禾也懒得再多说,只是惯例地抓起了小老板的手腕,摸了脉搏。 除了痛风,还有些因常年酗酒,暴饮暴食而形成的脾虚失运。 也就是个中医上常见的痰湿证。 年前年后,这些疹症大约都是要加重的。 郁禾不由抬了抬眼皮,撩了一眼楚凌冬。 脸色也有点青白,还有些没刮的胡茬。这对于生活严谨的楚凌冬很少见。 看来,最近生活作息大概也不正常。 “许医生,你看这细皮嫩肉的,像个大姑娘似的,不像我们在外面跑的,皮厚肉糙的。” 小老板也是个粗人,说话也没什么用心。 不过是无所事事,看了看自己粗黑的手上,落着的郁禾细白的手,便脱口说了出来。 楚凌冬脸色就有些难看了。 郁禾瞟了他一眼,“还没叫到你,到外面等着。” 小老板也看向楚凌冬,一脸舒服的笑。“小老弟,我是预约的。不好意思啦。” 楚凌冬一声不吭站了起来,转身出去。 预约有理。 出了门诊室,站在院子里。就见桃姐端着水,进进出出。 里面是郁千里的房间,而在旁边的一间,则躺着至今晕睡中的郁禾郁医生。 桃姐不知在忙些什么,但这个进出的频率大约与郁医生有关。 楚凌冬在院里站了会儿,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屋子里收拾得十分整齐。光线也好,十分明亮。因为只有一张病院,房间也显得份外宽敞。 柜头摆放着盆虎皮兰,淡淡地开了几朵,有点微不可闻的香味。 空调开得很足,十分暖和。 屋里没有一丝病人久卧病床的感觉。清爽而舒适。 桃姐与一名看似护工模样的中年妇女,正在给郁医生擦洗身体。 桃姐把拧好的热毛巾,递到护工手里。 护工接了过来,去擦郁医生的一只脚。 被子被完全掀开,郁医生赤条条地仰躺在床上。 因为每日只能进两次流食,他的身体几乎没什么肉。 但由于郁千里的精心照料,也并没有到皮包骨头的地步。 才擦洗完上半身,两只胳膊被拉放在枕头两侧,手指微微地曲蜷着。 又细又长的样子。 楚凌冬嗓子有些发紧,就听倒自己在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桃姐一回头,就看到楚凌冬。 “楚老板。”桃姐打了声招呼。 楚凌冬与许安,对于解郁堂已不是外人。 郁千里信任的人,对桃姐也是一样。 楚凌冬大概是过来接许安的。 护工又抓起郁医生另一只脚,开始擦试。 每天的护理都是有固定的流程。翻身,按摩,都有讲究。 除了护工定期擦洗身体,为了保证身体的血液畅通,郁千里每天都要给郁禾翻几遍身,还有必要的按摩。 这些细活,桃姐自己都不算太熟悉。 楚凌冬说要帮忙...... “对了,我刚要给禾禾换被褥,您现在要是没事的话,帮我把他给抱起来。”桃姐说。 这两天太阳好,她新晾晒了床单,被罩。 本来是等着郁千里回来再给郁禾换的,可刚巧楚凌冬在场。 “好。”楚凌冬一口答应。 等护工擦洗完郁医生的身体,楚凌冬用一条薄毯子盖在郁医生身上,极其小心地把他抱了起来。 虽然早有预料,但抱在怀里,还是怔了怔。太轻。 几乎感受不到什么份量。 怀里的郁医生,依然是紧闭着眼睛。 但神态是安静的,一副只是睡着了的样子。 脸也瘦得尖小,呼吸也极弱。 只有一对眼睫,在呼吸中,微微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