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豆闭嘴了, 空气寂静了。 白晓捏着球豆,臧锋捏着小零食,两人都没有动。 空气里像是有一根弦,极细、绷紧了,稍一动弹, 就会断掉。然后牵扯在两头的那不具名的东西, 就会从心底爆发、或者深埋。 白晓的鼻头有点薄汗, 他也说不清自己的心情是怎样, 但心脏倒是真的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刚才——” 白晓刚下了决心, 打算把球豆的话混过去的时候,熊烈跟苟勾就忽然跑到了他们跟前。 “哎哟, 这么多吃的啊, 嘿,还都是自己做的?” 熊烈一点没客气地坐下,伸手揽过一小半零食到了他自己的跟前,饿狼一样开吃。 苟勾悄悄瞧了臧锋一眼,小媳妇一样挪到稍远的位置,挨着白晓坐下了,零食也没敢拿。 空气里的那根弦倏然放松, 消失。 熊烈就像是一个人形换气机, 微妙的气氛一扫而空。 白晓心里松了口气,但也有些遗憾——他还挺有点冲动, 要不直接说破了。 但现在冷静下来, 还是觉得再缓缓的好。 于是白晓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把球豆团成一颗球给塞兜里了,接着笑着问苟勾他们。 “这么快就看完了?” 熊烈一听这话就哼唧开了:“嗨,看什么啊看,宣传说是用了红海鲸的骨头,结果那是什么玩意儿?就一油沙虫的化石糊弄人!” 白晓对凯斯特的物种还不算了解,也不知道这两个物种之间有什么共通性,但想来大概是鱼目混珠之类的事情。 白晓笑着听着,其实心不在焉,只努力压着自己的注意力不去刻意集中在臧锋身上。 熊烈还没哼唧完,不过话题倒换了个:“我本来是想来看看红海鲸骨头的效果,看看能不能给殿下的机铠用上——我还缺一个防御中间层的材料没找到,——结果,哎!” 白晓的耳朵捕捉到“殿下”两个字,然后回魂:“给殿下的机铠?” 臧锋的魔核状况暂时无法融甲,这件事,身为臧锋唯二好友的熊烈也是知道的才对。 熊烈咧嘴一笑:“是啊,我从小立志成为机凯师,我们三个里只有殿下是战士,所以我就想,我成为机铠大师后,一定要让殿下用我做的机铠融甲~” 苟勾在旁边听了,却是恍然:“怪不得殿下现在还没融甲,是因为熊大师你做的机铠还没完成啊!” 熊烈不乐意了:“你这小狗怎么说话呢?” 苟勾一愣,诚惶诚恐道:“那,那是因为什么?” 熊烈:“……” 他还真不能说。 苟勾:“……” 你都默认了你刚才还凶我? 不过苟勾理解“熊大师”要面子的心理,于是只是委屈地看了熊烈两眼,就收回了视线,不再提臧锋不融甲的原因。 嗯,给熊大师面子。 熊烈:“……” 他是不是背了个锅? 算了,反正机铠没完成也确实是事实。 熊烈很快将这个小插曲抛诸脑后,他看着白晓,兴致勃勃地咧嘴:“想不想看看我给殿下做的机铠是什么样的?” 白晓眼睛一亮,点头如捣蒜:“想!” 熊烈是个人来疯,见白晓这么捧场,顿时也兴致盎然。 他“啪啪”两声拍掉手里的食物残渣,然后打开终端,从里面调出他储存的资料来给白晓看。 先是图片。 白晓今天被苟勾科普了不少,一眼就认出来,这也是一体式机铠。 这套机铠是凯斯特形态的,银白,就像是贴着凯斯特的身体形成的一层金属铠甲。 虽然漂亮,但老实说,平平无奇。 白晓有点失望。 熊烈似乎洞悉了白晓的想法,顿时嘿嘿笑了,“后边还有呢!” 说着,他又按了几下光屏,几个小视频被排起来连续播放。 视频是在实验室里录制的,操作的是拟态模型——一种模拟魔核魔力波动的机铠专用实验模型。 熊烈也在视频的镜头里,镜头里的熊烈手里拿着一个晶体板操作着模型。 开始的两个视频,被模型穿着的机铠在完成常规测试。 例如跑、跳、穿越障碍…… 虽然看着有些无聊,但白晓看了眼屏幕旁边记录的数据,也瞪大了眼睛——就他所知,这些数据是机铠平均水平的十倍左右。 而在第三个视频开始后,白晓才真的发自内心觉得,熊烈真的是“大师”。 这具机铠是会变形的。 第三个视频的测试环境很复杂,模拟的是真实对战,于是机铠的各种功能都被用上了。 然后白晓就看到机铠不断变换形态,它的身上装载了很多武器,从四肢的刀刃、炮口,到背上的四翼飞行器,甚至还变成了人形——并不是白晓之前看到的那个大汉的那种“高大到让人误会是机甲”的人形,而是普通的成人尺寸。 白晓惊呆了:“它可以在人形使用?” 机铠需要魔力激活,而凯斯特人在兽形的时候,能比人形的时候更精准控制魔力,所以也只能在兽形的时候激活机铠。 也有人试图在人形激活机铠,虽然成功了,但是实际效果却比不上穿戴式的机甲。 所以这种费力不讨好的模式,很快就被机铠市场抛弃了。 熊烈很高兴白晓发现了这个“秘密”,然后他就迫不及待地跟白晓嘚起来。 熊烈:“机铠人形使用是有很多弊端的,我就不跟你一一说了。但是我觉得,人形这个点直接放弃实在太可惜。 于是,我就和亲王阁下、小狗的爸妈一起,实验研发了不少新技术,终于研究出了让机铠在人形也能激活的模式——咳,就是造价高了一点。” 白晓:“……” 他敢打赌,高得绝对不止“一点”。 熊烈已经搓着手继续说道:“你还发现其他的没有?” 白晓还没回过神,但看着熊烈那写满“你快找小彩蛋”的期待眼神,白晓只好继续思考——总感觉如果不捧场,这位彪形大汉的学霸能直接给他哭出来。 白晓看着视频里的机铠,很快就发现了那个小彩蛋。 “它比其他的机铠轻盈很多。” “嘿!没错!” 熊烈一拍大腿,可激动了。 熊烈退出了视频,拉出机铠的结构图,跟白晓讲——苟勾见状,也迅速凑过去了。 熊烈:“从很久前到现在,凯斯特的那些机铠,只要装载的武器超过了一定量级,机铠就会变得更加厚重。就跟之前那个傻大个一样。 但是那样太低效率了!” 熊烈一挺胸脯,说道:“也多亏了亲王阁下他们,他们是主力军。 他们用魔法和傀儡的手段,用了大量的魔法阵——这件机铠上,每一个零件上都至少有三个魔法阵。而且……” 熊烈压低了声音,说秘密一样说道:“有一半的魔法阵都是他们自创的新魔法阵。” 白晓听得出神,直叹:“太厉害了。” 熊烈与有荣焉:“那是~我们从殿下十五岁的时候就开始做这个,到现在都十三年了。 我敢说,整个凯斯特,这样的机铠仅此一件。” 白晓笑了,连忙又捧了几句。不过旁边有真情实感、两眼崇拜的苟勾,白晓倒也不用虚假吹捧。 熊烈嘿嘿笑了,被苟勾夸到有些不好意思,终于谦虚道:“不不不,这都是大家的功劳。嘿嘿,我们都盼着殿下穿上它的那一天呢,那时候,殿下一定会成为凯斯特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王。” 说着,熊烈忽然收敛了笑意,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白晓,确认一般问道:“殿下一定会穿上它的,是吗?” 白晓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熊烈应该是知道了神迹里的事情,大概是陆荣告诉他的。 熊烈在向他索要保证。 索要一个“臧锋的病会好”的保证。 白晓笑了,然后作出了自己的保证:“嗯,殿下一定会穿上它,并且他会成为凯斯特的王。” 熊烈的眼睛微微张大,然后眼中流露出了难以压抑的狂喜。 白晓不仅承诺了臧锋的病愈,还承诺了“结契者”的认定。 尽管已经从陆荣那里得知过,但当真的听到,熊烈的心情还是难免激动。 “哈哈!”熊烈高兴地大笑起来,然后扭头看着臧锋,决定助攻一把,“瞧瞧,这又是一个你的崇拜者,殿下你可一定要努力,别伤了白晓的心啊。” 臧锋没说话。 实际上,他并没有听到熊烈的话。 自球豆说了那番话之后,臧锋就一直呆坐着,脑子里还回响着球豆振聋发聩的发言。 做-爱两个字,他是没有听错的。 他虽然对人之间的交际有些迟钝,但他并不是智商有问题,所以他明白球豆能说出这话的背后,一定牵连着的一系列的“小秘密”。 关于白晓的“小秘密”。 但这个秘密,臧锋大概是知道的。 早在人类北城的时候,白晓就表露过对他的迷恋。 但那时候,臧锋并没有任何感觉,没有困扰、也没有高兴,因为那几天,太多的人类对他流露出那种情绪了。 然后就是后来,白晓一起来到了凯斯特,他闻到了白晓身上的香味。 一开始是好奇的,所以刻意接近白晓。 但是之后,和白晓相处的时间不再是“任务”,反而潜移默化成了每天最期待的时刻。 和与陆荣、熊烈相处时候的轻松不一样,跟白晓在一起的时候,他愿意袒露最真实的自己,也愿意放下所有的防备和外在的一切因素。 渐渐的,他有了一个认知。 白晓是不一样的。 而后,生命树的身份的揭露,给这份“不一样”上加了一层固化剂。 白晓对他来说,已然成了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的视线和注意力,越来越多地集中在了白晓的身上。 直到神迹中,突如其来的第一次“肌肤相亲”。 一颗种子便在他从未被人造访过的灵魂深处落了户,深深扎根,却一直掩埋着。 直到球豆的一声“春雷”,这颗种子破土而出,发出了一颗牵动着血脉的芽。 那芽的嫩叶上,清晰写着一个信息:伴侣。 是这样啊,那种陌生的感觉,急切地想要亲近,原来不止是朋友的渴望这么简单。 臧锋现在的脑海里,犹如醍醐灌顶,一些的迷惘和未知都变得清晰起来。 是这样啊。不然还能是哪样? “殿下?” 这时,熊烈没得到回应,用手肘撞了下臧锋。 臧锋的身体一颤,回过神来。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手里一直捏着的、被捏烂的小零食,然后看向熊烈:“什么?” 熊烈却一脸见鬼的表情:“你在发呆?!” 臧锋:“……” 熊烈:“卧槽,你在发呆!” 臧锋:“……” “原来‘别人家的孩子’,竟然也会做发呆这种事”这个认知,让熊烈的三观岌岌可危。 臧锋却并不想搭理犯二的熊烈,他看向白晓,白晓这时候已经调整好了心情,坦然而平静地跟臧锋对视。 两秒后,白晓败下阵来,直接转开了视线,顺便转移了话题:“接下来我们要去哪儿呢?” 熊烈抛开刚才的三观动摇,顿时又参与其中,提议道:“来了市场,那就要去趟后边的兽园才不算亏啊!今天有不少猎捕来的魔□□易,还有各种材料,怎么能错过!走走走~” 熊烈说完,把桌上的小零食一扒拉,全部装进了自己的空间钮,然后一把拉起苟勾,就钻进了人群。 白晓见他们跑得快,连忙抱起鸡崽,正要往人群里跟上,却忽然被臧锋拉住了手腕。 白晓是两只手抱着鸡崽的,这样被臧锋一拉,整个人就跟着转了半圈,跟臧锋面对面。 倏然变近的距离,让白晓猝不及防地乱了心跳。 尽管现在臧锋是大黄蜂的样子,但是白晓知道这是谁。 臧锋手掌下滑,从白晓的手腕移到了白晓的手上,紧紧握住了。 “人多,我拉着你。” 像是解释一样,臧锋补充了一句。 但白晓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手、被、拉、住、了! 这是怎么肥四!这是几个意思! 白晓的肾上腺素飙升,但是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臧锋一直是绅士的,如非必要,他的触碰都是在礼貌的范围内。 所以之前上来的时候,臧锋拉他都是拉手腕。 那为什么现在变成拉手了?!! 这、这是在暗示什么吗? 白晓像是从上述的推论里找到了勇气。 管他是不是,都到这一步了,他没有退缩的道理。不然按臧锋的情商,难道他真的要来个八年长征吗? 白晓打定主意,思考了两秒,最后选择了一个迂回的方式。 白晓的手指悄悄挪动,从被臧锋握着手的姿势,将手指插-进了臧锋的指缝中。 十指交握。 腻歪的姿势,但是也能清晰传递出某种信息的姿势。 等了两秒,手没有被甩开。 白晓的心脏砰砰直跳,他浅浅吸了口气,然后抬头直视着臧锋的眼睛。 他想要从臧锋的眼睛里看到答案。 臧锋这一次明白了白晓的意图。 于是他伸手摸向而后的位置,伪装器的固定模式变回常规模式。 然后白晓就看到了臧锋的眼睛里,那绝不会错认的情谊。 白晓觉得自己在做梦,一个大大的青天白日大美梦! 不可思议、不敢置信。 但白晓是谁,美梦在前,岂有白白放过的道理? 于是白晓的第一反应,就是像只小狼崽一样。 他抓紧了臧锋的手,强调十指相扣的存在感,然后刻意加重了语气地对臧锋说道:“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对?如果你敢说不知道,我是会生气的——会揍人的!” 臧锋笑了,他屈起手指,扣住了白晓的手背,让这个“十指锁”锁得更紧。 臧锋:“我会负责的。” 白晓:“……” “……” 三秒后,白晓的脸爆红! 他手上的力道一松,反而是臧锋依旧紧紧握住他的手。 然后白晓撇过头去,刚才狼崽子的气势烟消云散,只露出了一只红得跟熟透的大樱桃一样的耳朵。 臧锋听到白晓用一种很微弱的声音嘀咕了一句“这跨度也太大了。” 臧锋忽然觉得这样的白晓实在可爱。 仔细回想他们的相处,他大概能明白白晓为什么会说这句话。 不过虽然开了窍,但臧锋在安慰人、活络气氛这方面,还是捉襟见肘。 所以他简单粗暴道:“走,熊烈他们要不见了。” 白晓:“……嗯。” 白晓抱着鸡崽亦步亦趋地跟在臧锋后面。 他的眼神一会儿看着臧锋的小半侧脸,一会儿又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双手。 后知后觉的,白晓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浸入了糖蜜。 简直想要尖叫。 他们很快就追上了熊烈跟苟勾。 这时候已经离开市场大楼了,外面依旧热闹,但人却并没有市场里多,周围并不拥挤。 不过,臧锋依旧没有松开“怕走散”而拉着的手,白晓自然也不会主动松开——他巴不得现在就让全世界都看到呢! 然后,熊烈和苟勾就看到了。 接着,两人露出了出奇一致的懵逼和震惊混杂的表情。 “……” 两人心底不约而同地咆哮着一句话: 就这么几分钟的时间,他们到底错过了什么?! 但熊烈很快就觉得,事情不能单看表面,特别是他们殿下的那个情商啊……啧啧,他都不太好意思说出口。 于是熊烈问道:“你们这是玩小孩子拉手的游戏吗?” 臧锋看了熊烈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已经充分表达了他对熊烈的眼神的鄙视。 白晓倒是回答了熊烈的问题,他笑得眼睛都弯了:“不是啊~” 熊烈:“……” 好,看白晓这表情,不用再问了。 熊烈还在怀疑人生,祥林嫂一样自己嘀咕:“不不不,这不可能啊,我们殿下不可能有这种情商,就算是白晓告白了,他都不一定能明白呢,这怎么可能呢?” 臧锋:“……” 嗯,他现在知道自己在好友的心里,是个什么形象定位了。 熊烈还不甘心,又抬头盯着臧锋补了一句:“殿下你知道这样拉手是什么意思吗?” 臧锋:“……” 白晓:“……” 白晓被熊烈这孜孜不倦的作死精神折服了——他到底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靠血多皮厚吗? 臧锋的表情冷冰冰的:“你这是在挑衅我吗?” “……” 根据熊烈多年被揍的经验,他能确定这一刻的王储殿下,是真的想揍人,而且还是让他三天不能动弹的那种揍法。 于是熊烈果断地怂了。 熊烈呵呵道:“当然没有,怎么可能呢,殿下你多心了!” 说着,熊烈转身,一手勾小鸡似地勾住苟勾的肩,边往前走,边演技浮夸地说。 “走,咱们去看看有什么魔兽材料,来这么一趟,当然要有点收获才行!” 虽然这么说着,但走了没两步,熊烈就立马掏出终端,“咔咔咔”地飞快给陆荣发简讯。 内容只有一个,但是重复了三条。 【卧槽啊啊啊啊!!!!!】 臧锋看到了熊烈的小动作,但是并没有计较。 反正很快大家都要知道的。 他侧头看着白晓,像是注意到了什么,然后伸手捞过白晓怀里的鸡崽,单手夹在臂弯里,然后问白晓:“去哪边?” 白晓:“都可以~” 臧锋:“那先去看看魔兽,之后再逛材料。” 白晓:“好~” 被夹着胳膊下的鸡崽:“……” 被遗忘在兜里的球豆:“……” 啊,半个小时前他们还是爹妈的好宝宝,没想到转眼就变成了爹不疼娘不爱的电灯泡。 人、间、惨、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