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上自己哥哥打量的眼神, 苏莺时先是一愣, 接着笑着打招呼,“元月哥哥, 怎么板着个脸呀?” “哼。”苏首阳抿了抿唇,瞟了一眼霍川,凉凉道, “在你心里还有我这个哥哥?跑去那么远的地方也不 说一声,我看你是想造反。” “不敢不敢, 哥哥大人请息怒。” “过来。”苏首阳把妹妹往跟前一拉, 隔开一个位子, “你坐这儿,挨着妈妈。” “哦。”苏莺时没多想,乖乖坐了下来。明明只有一个星期没见,却好像隔了很久一样,黏在妈妈身边就 有说不完想说的话。 霍川一个人被晾在了那里, 苏首阳这才看过来一眼, 拉开了自己另一边的椅子, 来了句,“坐。” 霍川眼皮跳跳, 不动声色,大手一拉坐了下来。另一边, 程学逸已经又把头埋进了胳膊里, 闷闷的笑声断 断续续传了出来,听的霍川心烦, 准准踹过去了一脚,那人才不吭声了。 “苏老师!”霍勒隔了老远,冲她挥手,被她妈妈压了下去,也冲她笑了起来。 苏莺时对他们微笑着点了点头,一段时间不见,她也怪想小家伙的。 苑巍那边只来了他一个,据说是大姨和表姐又出去拍摄了,留下了他一个孤家寡人。 程父程母首先举杯,向众人表示感谢,尤其是苑教授。 苑巍摆摆手,“都这么熟了还客气什么,再说了,这次出力的是霍川和三月两个小的,一声不吭跑那么 远,差点给我吓死!” 苏莺时吐吐舌头,“我要是跟您请假,您肯定不批……” 霍川却忽然转过了头,一脸严肃,“可是你跟我说,已经给学校和家里都报备过了。” 苏莺时理不直气也壮地继续低头,“我要是不这么跟你说,你会带我去吗?” 霍川:“……” 这次轮到林颖欢不赞同地瞅向儿子,“你也是,不管请没请假,那种偏僻的地方你自己去就好了,带着莺 时做什么?万一出事呢。” 苑巍接了一句,“那可不,车都在山上坏了。” “车坏了?怎么坏了?”温珂也紧张了起来,转回身问道。 苏莺时闷着头不敢吱声,霍川低叹一声,自然把所有过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接受众人的批.斗。听着听 着,苏莺时不知为何心里泛出一丝心疼来,焦急地出声道:“这不是霍川的错,是我瞒着他的!而且,你们没 见到当时的情景……”她说的有些快,显得没有逻辑,“车坏了也是意外,他很快就解决了,我们下山挺顺利 的,你们别……别再说他了。” 霍勒什么都没听明白,但也跟着苏莺时急了起来,小脸皱了几下,忽然一垮,眼眶湿湿地喊道:“你们别 吵我哥哥!” 众人愣了下,林颖欢首先“噗哧”乐了出来,揉了一把儿子的脸蛋,“大人们说话,你跟着瞎凑什么热 闹!” 然后眼光温温和和地看向了苏莺时,“莺时也别急,这家伙脸皮厚,训两声训不坏。” “那也不能……”她话没说完,就被旁边苏首阳一拽,恶狠狠瞪来一眼—— “你给我老实待着,自己的事还没交代清楚呢,瞎操什么心。” 苏莺时不服气,回瞪去了一眼。兄妹俩互不相让。 还是苏凯平出来和解道:“好了好了,妹妹的事咱们回家说,行川也没做错什么,这两个孩子是今天的功 臣,老霍你也别太严厉!” 众人这才开始吃饭闲聊起来,程父就最关心的国防生最新改革问题,跟苏凯平请教了一番。苏莺时担心霍 川,小心探出半个脑袋想看他一眼,被半路伸出的筷子晃花了眼,眨了几下,不悦道:“苏元月你干嘛?” “这个醋鱼不错,夹给你。” “我要吃自己夹,你吃你的。” “你看看你,出去一趟都瘦了,来,再吃块肉补补。” “……” “还有这个汤,爸爸特意点的,很补的。” “……元月哥哥,你觉不觉得自己今天有点烦人?” “什么,烦人?”苏首阳捂住了自己胸口,表情夸张,“你哥哥我怕起早贪黑的工作,跟你见面时少了 点,但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被嫌弃了?说,你心里是不是有别人了?” “有了有了有了你快好好吃饭别管我啦!” “真有了?!是谁,他是谁?是——” “苏、首、阳!”她无力地把筷子一放,被这么一打岔,也顾不得去看霍川了,只觉得所有精力都要被这 个家伙给耗尽。 她带小孩钢琴时都没这么累的。 另一边,霍川坐的端正笔直,正安静地吃着嘴里的饭,旁边的程学逸忍不住了,稍稍侧过来些,点了点那 人的胳膊肘,霍川斜眼看来。 “哎,表哥,我怎么感觉你未来大舅哥那里情况不太妙啊?” 霍川没理他,眼眸低垂,只吃饭的动作加重了些。 程学逸闷闷笑,被身边人沉声警告:“吃没吃相,坐没坐相,我看你入的几年伍都白入了。” “可那又怎么办呢?在你来之前,我跟苏大哥聊的还是很欢的。” 霍川眉峰抖了抖,更恶狠狠地咬掉筷子上的花菜。 “我爸把梁斌的事报到军部后,郭岩那家伙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才知道原来你对我们的院系女神苏师姐早 就有想法了,不过竟然拖了这么久……这可不像是你的风格啊?” 程学逸挑起狭长的丹凤眼,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还想再来一击,他们这边的动静引起了程父那边的注 意,程父一见儿子胳膊拄着桌子,一副没骨头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厉声道:“程学逸!你学学你表哥,怎 么坐的这是!” 那人一骨碌坐正了,可是却没能避开他老爸锁定的注意力,开始了一连串的埋怨怒骂,什么成天惹事不争 气巴拉巴拉,期间夹杂着几句林颖欢和温珂的劝阻,但根本拦截不住。 程学逸全程被攻击的毫无招架之力,最终只得一直勾着头吃饭,嘴里嗯嗯啊啊地应和。程爸爸不愧是狂热 的军粉,在教训完自己儿子,就连霍川也被扫荡了几句,直指他不好好做特种部队的工作,跑去大学里面不务 正业。 刚刚听程父和苏凯平讨论国防生政策时一直没插嘴的霍舟,这时忽然简洁地开口道:“做什么都是他自己 决定,就算是从此退伍,我也没有意见。” 这句话,让程家人都愣住了,程父皱眉不赞同道:“老霍你这是什么态度,孩子有时候任性不懂事,该抉 择的时候你就得替他们做主!退伍这种事,是随随便便就退的吗?行川跟学逸的情况还不同,那家伙是自己找 事不得不退,行川就不一样了,是执行任务中受的伤!原部队还不愿意放人!多好的条件啊,只要好好养着, 还是有回去的希望的。” 就连程学逸也放下了筷子,呆呆回头看向他,“是啊表哥,你不会是在开玩笑?” 霍川脸色平静,看不出他是怎么想的。 倒是林颖欢的情绪像是忽然激动了起来,“老霍你那是什么意思!不说的好好的吗,咱儿子想回部队,那 就想尽一切办法让他回去!你有什么想法回家说就是,现在在饭桌上给俩孩子泄什么气!” “颖欢,你别激动,注意身体……”坐她身边的是她姐姐,程学逸的母亲,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林颖欢此 时蹙眉捂着自己胸口处,呼吸急促,似是压抑着什么不舒服。 苏莺时一直以为霍川的母亲身体很好,还是第一次见她这幅模样,不由担忧地望过去。 霍川已经起身,大步来到母亲身旁,从她的包里取出两粒药,给她喂水吃了下去。霍勒吓的眼睛瞪的大大 的,里面积满了泪水,伸出小手扯了扯妈妈的衣角,“妈……妈?” “妈妈没事。”林颖欢吃了药好多了,安抚地摸了摸小儿子的头,又向众人露出笑脸来,“没事没事,最 近变天胸闷的厉害,大家吃菜啊!继续吃菜!”只是转向霍舟时的眼神,还是有些冷淡。 霍舟抿着嘴,身板笔直,严肃的脸上微微紧着,在见到妻子没事后松下一口气,被冷眼也只得受着,一顿 饭来再也没有开口。 回去的路上,林颖欢还在生丈夫的闷气,温珂便邀请她来自己家里坐坐,缓缓心情。 霍川将母亲送到了苏宅,温珂让他也进去,他摇摇头,站在门口:“阿姨你们聊,晚些时候我来接她。” “接什么接,家就在对面一百米远,我自己回去了!”林颖欢道。 霍川笑笑,抱起已经有些犯困的霍勒,又对苏莺时点了下头。苏首阳把在门边,见状把妹妹往身后一藏, 说道:“好了好了,小孩子眼睛都睁不开了,你们快回去。” 苏莺时在后面踹了他一脚,探出头道:“放心,有事我给你发微信。” 霍川笑笑,“外面风大,快进去。” “嗯。” 回到家中,苏凯平和苏首阳主动到楼上去了,为两位女士留下空间,杨婶为她们倒好茶也离开了。 丈夫和儿子不在跟前,林颖欢不再支撑,看起来有些疲惫,平日里精神满满,此时像是忽然老了好几岁。 “有什么事,别往心里去,来,喝点红茶,安神的。”温珂给她递了一杯。 “喝不了,生完小勒后精神就大不如前了,只要是茶晚上一喝准失眠。” “妈妈,我去给阿姨热杯牛奶。”苏莺时道。 “好,那给我也来一杯。” 林颖欢笑笑,“因为我,倒叫你们两个大晚上的也跟着忙活了。” “没事,现在还不到十点,那丫头就算上楼也准是去看剧,都是夜猫子!” 苏莺时端了两杯牛奶回来,递给两位妈妈,正犹豫自己要不要回避,林颖欢主动开口:“莺时快坐啊,站 着做什么。” 苏莺时见状倒不好离开了,笑着点点头,坐到了对面。 林颖欢喝了几口牛奶,心情像是好多了,叹口气,“这年纪一大,脾气就忍不住,在饭桌上倒搞的大家一 起吃不好了。” “我还想问呢,怎么就突然生气了?你家老霍也只是随口一说,最后不还是让行川自己做主吗?”温珂 道。 “哎,老霍他……那么说,也是为了我。”林颖欢苦笑一声,放下了杯子,“其实挺多人想不通,我为什 么这么大年龄还要生下小勒的。不怕你们笑话,看多了老霍的工作,起初我是非常反对行川入伍的,尤其是干 特种兵!” “可是特种兵真的非常了不起,我们都特别佩服他们……”苏莺时忍不住替霍川说话。 林颖欢“噗”地笑了,看着她缓缓道:“在我跟老霍结婚前,也是用这种崇拜的眼神看着他们的,哪个女 孩不喜欢英雄呢?当年我嫁给老霍,也是羡煞了一帮文工团的小姐妹,可是现在……结婚后,我发现自己成了 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女人,没有了小女生时期对英雄的憧憬,也不想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去当英雄。英雄千千万 万,而我,只想我身边最亲的人,平平安安、普普通通地过一生。” 苏莺时张了张嘴,有些歉然地沉默了。 “行川随他爸,又倔又有主见,决定的事谁也别想改变。从他军校毕业到进入特种部队,每次出任务,我 都整晚整晚的睡不着觉,总也忍不住求老霍去打听儿子的行踪。”林颖欢自嘲地摇摇头,“那几年,我几乎成 了医院的常客,住院都住出了专属病房。终是有一天,老霍找我谈了,说,颖欢呐,要不我们再要一个。” “在此之前,老霍从来没有提过,我也知道他全心全意培养行川,不曾有过要别的孩子的打算。他这么提 议,都是为了我……一来家中有了小孩,能更喜庆一些,注意力也能够转移,二来……心中也是有了慰藉。行 川也说家里多个人好,后来,我就同意了。” 温珂没想过会是这么个原因,轻声道:“你这么做是对的,小勒多可爱啊,我看了都羡慕。” “是啊,虽然生他的时候有点艰险,但有了小勒之后,我真的没有之前那么神经紧张了。”林颖欢脸上露 出欣慰的表情,笑着笑着,又渐渐黯然下来,“我本以为,一家人就会那样和和美美的过下去的,谁知会突然 接到电话,说……我儿子被,抬回来了……” 苏莺时跟着心口一紧。林颖欢脸色十分难看,“你们知道对于军人家属来说,‘抬回来’是个多么敏感的 词吗?当时我的手都拿不稳电话,几乎昏厥过去。赶到医院后,虽然行川身上的伤都被处理过了,但那浑身的 绷带,和细微到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起伏的胸口,足以令任何一个母亲崩溃……” “那几天我没用极了,甚至比不过小勒坚强,儿子抢救了几天,我就哭了几天。许多军区好友前来探望, 有人想要安慰,竟然指着小勒道,‘放宽心,你这不还有一个孩子要照顾呢吗,不会孤单的……’那时候我的 反应比今天饭桌上厉害多了,直接跟人家吵了起来,什么还有一个,我每一个儿子都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 的!”林颖欢越说越激动,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时候,“我当时真想跟他们干上一架,要不是老霍拽着我,别说 一个军区老领导了,敢咒我儿子的,我能把他整个军区都掀上个底朝天!” 她说完,自己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收回了手臂,“你们看,我这臭脾气就是这样,把老霍都搞怕了,竟 然产生了干脆借此机会,让儿子直接转业的想法。” “霍川他……知道吗?”苏莺时喃喃问道。 林颖欢看她一眼,“他当然察觉得到。所以他也是为了顾及我的心情,才一直没有明说今后的安排的。可 我是他妈妈,就像他了解我一样,我同样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那孩子,还真当自己晚上偷偷加训没人知道 呢……”女人的眼眶微微红了。 温珂也擦了擦眼睛,“行川这么做,也是因为太在乎你,在乎家人……” “是啊,都是因为在乎,所以我今晚才发了脾气。”林颖欢深吸一口气,淡淡道,“老霍把我想的也太简 单了,我哭归哭、气归气,却从不会因为个人原因,影响儿子的抉择。他今天敢当着儿子的面说出那样的话, 明天我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治好儿子的眼睛!国内不行,国外呢?那么多地方,就不信没有厉害的医生。” “阿姨,您的想法怎么又变了……那究竟是想让霍川回到部队,还是想让他一直平平安安的呢?”苏莺时 有些困惑地问了出来。 林颖欢笑笑,低语感叹道:“你没有经历过这些,自然不会理解。军人家属,可是这世上最纠结、最可怜 的群体了。” 夜晚,苏莺时和温珂送林颖欢出门,却看见院落外的路灯下,等待的不是霍川,年长的军人站的笔直,神 情肃穆却十分耐心地,等着妻子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