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走进来的第一眼, 顾期就觉着自己心里本来那个朦朦胧胧的形象仿佛有了清晰的样子。 就是眼前人的样子。 书里的先知双眸异瞳, 少年模样。 眼前的人虽然双眼仍然是寻常的黑色, 背上也没有翼人族标志性的羽翼。 但隐隐透着的超脱神性, 和眉眼间的少年感交织在一起,站在那里, 顾期就觉着先知这个角色的样子渐渐明晰。 连着那张熟悉不过的五官, 也是愣了一下才发现, 就是于声。 少年感在圈子里是非常难得的,无关年纪, 只是在圈子里久了, 原先棱角也难免被磨平了。 但少年意气, 从来都是锋芒毕露。 温谨的少年感是演出来的,金像奖金球奖点头过的演技毋庸置疑。 但于声的少年感与生俱来。 于声在圈子里算得上另类, 不羁又自由。怼天怼地怼记者, 各种耍大牌的黑料可以说是铺天盖地。 偏偏演技无可挑剔,几乎每一部戏口碑都是大爆的。 唯一一部算是扑了街的戏, 也被影评人称为“只有于声的演技能值票价了”。 恃才傲物,又理所当然。 顾期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倘若没有昨晚的事情, 她大概会想都不想就直接给他添个S级。 但念着先知白月光,还是终究没办法昧着良心给他评低级。 最终仍然在A级的位置打了个勾。 而试镜的第二场戏是完全没有台词, 甚至连着动作都只写了一句坐在高椅之上, 看着余焮而已。 大概是方才的先知太过惊鸿一睹, 以至于顾期甚至无心看其余人的第二场戏。 其实一般的试镜, 都是一个人接连试完两场戏,而非这样一场戏轮一遍。 像为墨这种试镜方法简直是独一份的。 顾期觉着如果他不是为墨,估计没有哪个演员肯陪着这么折腾。 但是偏偏他是为墨。 哪怕是为墨这次只是当一个导演而非编剧,都对人盲目信任。 其实顾期知道为墨要当导演的时候也是非常震惊,不过后来才知道,人为墨一开始就是读导演系出身,只不过是偶然为了一个作业,写了个剧本,直接被导师买走。 那个导师算是国内几个泰斗级别的导演之一,多的是人捧着剧本让人挑。 但当时也是开了挺高的价格才拿走了那本剧本。 当时的《自梳女》一经面世,直接引起了几乎是地震一般的反应。 《自梳女》当时选在贺岁档,为的是靠着贺岁档的流量拯救一下注定要扑街的票房。 虽然是个冲奖片,成本也不算太高,但难免还是希望本金能回一点是一点。 但谁也没想到,一部从标题到中心主题都是个彻头彻尾看着就让人昏昏欲睡的文艺片,票房却直追当时的一部贺岁片。 连着他的导师也是回过头细看,慢慢揣摩,才发现剧本面上慢条斯理,背地里暗潮涌动。 非常地戳人G点。 除了明面的一层中心,深挖下去更有一分隐隐的嘲讽。 可笑自己即便是亲手执导了整部戏,也未曾看得分明,直到完完全全摘出去之后,才看得到隐隐浮动在底层的嘲讽。 绝非普通的冲奖片水准。 可是正是因为他这种蒙蔽,反而拍摄效果更好,仿佛有意为之。 轻描淡写,撩拨人心。 观众连着导演一并算计进去。 故而《自梳女》成了意料之中的黑马。 几乎是以屠城之势斩获几个人们报的出来的电影奖项的, 最佳编剧。 几乎每次为墨写的剧本都能在圈子里掀起风浪,风浪波及之处又不只局限于圈子里。 而整场看下来,顾期大致明白了为墨的用意。 这两场戏选得非常巧妙,看着好像只是从整部《翼人》里选了两个比较经典的桥段,实则不然。 前者考验的是对《翼人》的解读,后者考的是演技。 单单靠神色,就要演出万种中心含义。 甚至于很多人看着就真的只是坐在椅子上而已。 看了无数人,顾期都没见着哪个真的靠着一双眼睛就能看透人神魂。 大概是因为她一心一意甚至原先让顾期给了A的温谨,也仿佛不那么尽如人意。 单单拎出来,温谨的演出绝对算得上对得起他柜子里的奖杯。 他坐在房间里准备的高椅之上,半抬着眼睛,眉眼里带着笑意不达眼底。 说不出是悲天悯人,还只是无能为力。 但终究是除却巫山不是云。 比起方才于声的惊鸿一督,即便是如温谨这种影帝的演绎,也略显单薄。 而顾期一路坐立不安,直到于声演的最后一个。 如果说先去于声的眉眼间是抹不去的少年感,如今倒是褪得一干二净。 于声抬起眼睛,平平注视着前方。 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顾期突然有一瞬间的心悸。 眸子里的倒影虽是自己,透过自己看的却是从前,也是将来。 悲天而后悯人。 顾期想了许久,终究在那张记录选项的纸上的于声名字边上,自己写了个S,旋即打勾。 等到所有人都试镜完毕,几个主要试镜的人核对了一下各人的选择。 于声几乎是以碾压式的优势胜出,哪怕是比之稍稍差一筹的温谨,分数总和看着都不及其十一。 为墨看着倒是一脸意料之中的笃定。 “……虽然于声是自己问我要的试镜机会,不过事实上,听说于声想要的角色没有一个抢不到。” 其实《翼人》虽是女主视角,但说到底余焮的未必有先知重要。 因为余焮这个角色毕竟没有如同先知那般丰富的层次要求,基本上属于演技派之流的演员都能驾驭得起这个角色。 不过驾驭得起与驾驭得好又是两码事。 所以最后一天挑了一天,从中脱颖而出的人倒是让不少人跌了眼镜。 是沐时欢。 为墨这块金字招牌放在这儿,想要演女主的人数不胜数,连着国内一个一向自视甚高的影后都愿意过来试镜。 但偏偏就是真的输了。 沐时欢甚至都不是正儿八经邀请来试镜的人,而是逃避不得的投资商塞人。 她甚至只是个歌手。 先前唯一的拍戏经历大概就是自己的MV。 只是她真的是走出来的第一眼就掠去了所有人的眼球。 《翼人》的开头,就是, 翼人族,貌美自衿,而生性排外。 她走出来的第一眼就给人这种感觉。 其实让一个演员和歌手比谁更夺目是非常不公平的,毕竟演员凭借角色而璀璨,但歌手一个人站在那里,就是千军万马。 余焮说简单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她什么都没做错,但对于翼人族而言,她的存在就是错误本身。 一边的人族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另一边的翼人族觉得她的存在就是错误本身,但又不愿意翼人族的血脉在外飘零。 所以接纳了她又边缘化了她。 她的处境一向敏感。 可她骨子里也流淌着翼人族的血脉,也是傲气的,又怎么愿意甘心一直这样。 当时逃入被列为禁地的山林,又何尝不是为了博一把机遇。 山林看着秀美,可其中险恶丛生连着有着先天优势的翼人族本身都未必敢进去,但余焮却因着不愿意受族妹之气一头遁入。 明明自己就是因为不得通婚这一点受尽苦楚,却最终为着翼人族的血脉而写了这条律法。 翼人族血脉里流淌着的不只双翼的基因,更是种族荣光。 试镜的片段也是余焮和先知初遇时的场景。 惊讶、惊艳、欣悦等等许多情绪,旁的人都有。 唯独知道少年是先知之时,她的眼睛里一瞬间迸发的光亮。 翼人以双翼为代表,余焮又何尝对此没有执念。 几乎是穷途末路之际的希望。 连着问话都小心翼翼。 即便后来跟着先知,虽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先知在的地方一般没有什么危险,一部分还是为了另外一边的翅膀。 如果说这个场景只是意外,偏偏之后又临时给她独自加试了几场。 几乎每一场都演得无可挑剔,除了少数一点地方尚且有些青涩。 可偏偏是这点青涩,又刚好点染了余焮性子里的矛盾。 至此,整个班子算是组织完成。 顾期打电话跟陆遇说话的时候,说到了这件事。 她趴在床上,双腿交叠,手上有一搭没一搭给虾饺顺毛。 “……其实我也挺迷的,于声自己的演技什么水准比谁都清楚?不懂爬我的床还能干嘛。” 对面的陆遇一时无言。 爬她的床,本身就是意义所在了。 他扫了手边的行程。 把事情压缩处理一下,收拾出一两天去宣示主权也不是很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