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红痕, 衬着肤白盛雪, 如怒然绽放的一朵红梅, 妖冶, 显目。 娇艳动人的动魄惊心。 傅行勋深吸了一口气,使劲地甩了甩头。 可方才的种种,就像是深深刻在了他的脑中,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 让他挥散不去。 他禁不住紧握双拳,更将脚下的步子加快, 想要快速远离这个地方。 可真是令他焦躁。 走得愈快, 他的心跳便愈发紊乱。 跳动的心狠狠击在他的胸腔, 令他情难自已,更令他烦躁焦灼。 气急败坏之下, 傅行勋抬脚,欲踢开横在路边的那块石子。 但那石子也与他作对, 他一脚踢去,竟是落了个空。 这让傅行勋的心中愈发焦躁。 他狠狠地紧咬后槽牙,是要与这块小石子僵持到底了。 他弯身捡起, 而后高抬手臂, 欲将其扔进湖中。 小道的两边砌上了矮矮的砖块,傅行勋一时不察, 被那边沿绊倒。 而小道临水的那边, 坡度下滑, 他这一倒, 就顺势滚落进了湖中。 随着“噗通”的一声,阮幼梨如愿所偿。 她成功地将傅行勋诅咒进了湖中。 后天对水的恐惧,让他根本无法顺遂上岸,只得不断在水中扑腾,出声呼救。 “封晋!封晋!”他惊措万分地扬声唤道,狼狈到了极致。 好在封晋始终守在他的身边,虽然没露面,却还是能察觉到他的动静。 所以在他出声的这一刹,封晋便现了身。 身为傅行勋的贴身侍卫,必须要水性极好,所以不消片刻,浑身湿透的傅行勋就被他带上了岸。 傅行勋抱臂胸.前,略怂略窝囊。 他紧抿了唇线,面色有些发白。 “今日之事,不可与外人说道。”傅行勋启唇,一本正经地说道。 忠心耿耿的封晋定定一颔首,应道:“是。” 傅行勋又甩了甩袖上水珠,提脚就要往北苑而去。 可突然间,他顿下了脚步,愣怔地看向对岸。 依湖岸而建的阶梯上,好几名婢女正在浣洗衣物。 但她们的手上,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愣怔地向他望了过来。 傅行勋收回视线,佯作淡定地直视前方,而后,气定神闲地继续前行。 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此时虽是夏日,但落水湿身过后,到底不能耽搁,还是及时沐浴的好。 所以傅行勋瘫在浴桶之内,一阵喟叹。 女色女色,耽不得。 偏偏,阮幼梨有时候还真不像个女子。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却始终挥散不去,她的踪影。 如今,事态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往后,又该如何呢? 傅行勋紧闭了眼,锁了眉头。 经此,阮幼梨定然会明白他的心意,以她的性子,她也不会为了顾全大局,而放手的。 所以如今,就只有她提的那一个法子了吗? 舍弃李成衍,扶持宫婢所生、身份低微的四皇子。 可若是如此,那又让他置李成衍于何地? 李成衍,到底也是他的亲弟弟。 若事情败露,阮幼梨还能因她的皇室血脉存活,甚至,留在宫中,享无上荣宠,可李成衍……不仅仅是失去了皇子的身份,恐怕以后,连常人都做不得了。 欺君之罪,罪不可赦。 想到此处,傅行勋缓缓睁了眼,眸色沉沉,其间一片凝重。 今日,是他冲动了。 这个法子,还是行不通的。 但是,又该如何收场呢? 傅行勋越想着,脑子里边便越乱,直到最后,千般思绪交杂,根本不容他继续沉思。 他禁不住扶额苦笑。 情之一字,可真是恼人。 在此事上想不下去了,傅行勋便索性不想了,暂时放下了所有愁绪,阖了双眸浅眠。 等他猛然惊醒时,脑中也变得一片清明。 从水中出浴,他重新换了一身衣裳。 一边扣上腰间革带,他一边沉思着。 现如今,最紧要的,还是芸娘一事。 听杨朔今日所言,芸娘的身份是被大理寺查出来的,而大理寺中,是阮毅光乘驾出京,前去调查的。 阮家是他们在萧家的暗人,明面上,阮毅光身在大理寺,是萧家的人,可事实上,阮毅光与他们同样痛恨萧家,恨不得将他们除之而后快。 所以这么多年以来,阮毅光都是与他们同阵营。 想来芸娘之事,他不可能不知晓。 如今武毅侯府出了事,那定是因为阮毅光还没来得及提醒他们,便出了事。 转瞬想到了这一层,傅行勋倏然蹙了眉,眉间的一个“川”字,深刻且明晰。 阮毅光,是阮幼梨的养父。 于阮幼梨而言,是至关重要的人。 他若出了事,阮家若出了事,她该如何? 傅行勋越想着,便也是忧心。 于是他停下了手上动作,做下了一个决定。 因为心中的不安,他连衣衫都未理得齐整,便亟亟步入了书房。 衣襟处微微敞开,隐露出两截锁骨,以及半隐半现于阴翳中,一点胸膛的纹理。 “封晋。”他出声,唤。 封晋始终守在他的门外,闻声,便阔步进了屋,躬身待他吩咐。 “你替我出府一趟,打探一下阮毅光的情况。”傅行勋冷了眼神,沉声下令。 封晋得到命令,便再不耽搁,退着步子出了屋。 踽踽的脚步声渐远,逐渐消弭于耳畔。 可他心中的担忧,却像是沉在水底的暗潮,逐渐汹涌到了水面,泛起了惊涛骇浪。 他将手肘撑在案上,竖掌抵在眉心,轻轻地叹出一口气。 他也想安慰自己,这只是他的一个猜测,并非事实,可这种种事迹,都在暗示着他的那个猜测,让他无从去否认。 如今,只有静待消息,以及,隐瞒阮幼梨了。 可是时间一天天过去,封晋却始终没有回来。 而他最后等到的消息,也是封晋被杨朔的手下逮捕,关在了牢狱中。 得知此事,傅行勋拧紧了眉,整颗心都像是沉入了水底,沉闷得令他窒息。 他愤愤地去找杨朔,质问他:“你凭什么抓我的人?” 杨朔闻言,挑衅地笑了:“他妄图冲破禁卫军的阻拦,我也不过是奉公执法,让人把他给抓住关回来了而已。” 顿了顿,他微微侧眸,瞅见傅行勋眼底的腾腾杀意,又笑:“不过侯爷放心,你的人,我可没亏待他,他就算是被关在牢狱中,也还被好生伺候着,没比你侯府的待遇差。” “放了他。”傅行勋死死地盯着他,沉声道,无形间,便似巍巍玉山将倾,震慑迫人。 杨朔也的确被他此刻的沉肃震到,又片刻愣怔。 但他好歹也是禁卫军的首领,一路爬上来,见过多少的大场景,所以愣怔片刻后,便忍不住轻笑出声,嗤道:“武毅侯,这人,可不是你说放就放的,你可要认清现在的处境。” 说完,他便嗤笑一声,扶着腰间陌刀,折身离去。 傅行勋冷凝了眼神,死死地看着他远行的方向,薄唇紧抿而出的弧度凌厉且冷冽。 垂在身侧的双手渐渐地被他攥成拳,而他也低垂了眼睫,掩去了眼底,将要腾起的杀意。 萧家的走狗,还真的尽忠尽职。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便欲折身,回到府中。 可将将转身,就瞥见了门口的那人。 阮幼梨呆愣地站在不远处,定定地看他。 自那日的事情过后,她都没来找他,也不知……是何缘由。 所以,此时的相遇,是他们一连两日后的第一次再见。 阮幼梨看到他,下意识地要躲,忙转过了身,背对着他,亟亟返回。 她可没忘记,他对她的报复。 直到现在,她脖颈上的印记都还没消去,可把她气到了。 她现在一看到傅行勋,就有种踹他的冲动。 阮幼梨越想越气,狠狠地一跺脚,走得越快了。 傅行勋见到她的落荒而逃,心底也有些许不解。 按理说,她不该会羞赧啊? 难道,她将他得到手了,就失去了兴趣? 突然生出这个想法,傅行勋不免愣怔。 沉默片刻后,他也提脚,跟上她的脚步,保持着那段距离,没有上前,亦未落后。 阮幼梨察觉身后的动静,知道是他跟了上来,所以一直在放慢脚步,等他追上来,等他为那日的莽撞行为道歉。 可她的脚步放慢,傅行勋还是没有追上来,身后的脚步声还是隔了那么远。 阮幼梨一怔,登时就停了脚步,侧首往身后看去。 却正瞧见他往岔路的另一边去,还走了那么远了。 他这是!根本就没准备道歉啊! 气得阮幼梨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她忙是提了裙摆,亟亟往返,向他追了去。 “傅行勋你给我站住!”阮幼梨跟在他的身后一声喝道。 闻声,傅行勋当真停下了脚步,没再往前。 阮幼梨对他的乖巧很是满意,雄赳赳气昂昂地向他靠近,绕到了他的身前。 她学他的模样,装腔作势地清咳一声,抬了眉,问:“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傅行勋看着她,竟是莫名生怯,他微微垂了眼睫,未语。 阮幼梨见他沉默,心底一阵沉闷。 她觉得,傅行勋还是不够喜欢她的。 她登时瘪了嘴,肩膀一耸一耸地,捏着嗓子装哭:“不是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吗?可这都六秋了,我不找你,你还是不来找我……”说到最后,她还抬起手臂,用广袖擦了擦不存在的泪水。 傅行勋明知道她是装的,内心还是忍不住生了几分歉意。 他轻轻拽了拽她的袖摆,沉下声音道:“我这几日……忙于公务。” “骗子!”阮幼梨一甩袖子,瞪了杏眸看他,怒道,“都是借口!这几天,你被关在这里,连出去都不行,哪里来的公务?” 傅行勋鲜少应对女子,如今在心悦的人面前,更是不知所措。 他叹:“我说的,句句属实。”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事。”阮幼梨抬了抬下颔,看着他,道。 傅行勋登时就沉默了。 阮家的事情,他必须得瞒着。 如今,他们皆困于侯府不得出,外边的消息,更是全然不知。若她得知了阮家事,定是要想尽一切法子,去打探消息的。 他不能让她去犯险。 可阮幼梨却将他的沉默曲解成了另外一种意思。 “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欢我,做那些,都是为了敷衍我?”她秀眉微蹙,明亮的眼中也像是蒙了一层雾,隐隐透出几分哀愁来。 从始至终,都是她在主动,所以她总是会怕,怕他会轻贱她情意,弃她如敝履。 所以,哪怕他暗示了他心意,她得不到他的正面回答,她也在心里默默地惧怕。 就怕他,只是一时兴起,只是……玩弄她。 傅行勋不知她心中所想,见她骤然黯下了神色,也不免生了慌乱。 “阿沅……”他轻声唤道,不知如何是好。 “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忙什么?”阮幼梨紧紧地盯着他,问。 她的步步紧逼,让傅行勋分外慌乱,下意识地倒退了半步。 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他轻叹出声,应道:“调查芸娘之事。” “所以……封晋才会被抓?”阮幼梨问。 傅行勋颔首,答:“是,如今,我们完全被封锁了消息,外界的情况,一概不知。” 闻言,阮幼梨陷入了一阵沉默。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她徐徐抬首,对上了他的眼,静静地陈述道:“芸娘的身份,是大理寺顺着刺客查出来的,而调查刺客身份的,就是我阿耶。我说的,没错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