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辞醒过来的时候, 江恒正在窗边撑着下巴睡觉。 春天一到, 他就困得很,小薰风缓缓吹过,檐下几只燕子呢喃细语, 周辞家种了几棵樱桃树, 一树一树的粉白,空气中都是青涩的淡香。 江恒睁眼打了个瞌睡, 发现周辞塌着眼皮在看自己,他以为是眼花了,于是揉了下眼睛。 而周辞就继续无声的注视着他, 眼神恍惚,一颗泪从眼角徐徐滑落。 江恒一时间失去了所有言语, 喘了两口气, 感觉仍是无法平静, 于是红着眼睛叫了一声,“周辞。” 他身后的窗台上还摆着一排整齐的玻璃罐子, 罐子里是他亲手叠的小星星。 一天一颗, 他陪伴着周辞的所有的岁月都被封存在这个透明的容器里。 孤独的, 寂静的。 周辞的手指尝试性动了下,侧头看着江恒,僵硬的笑了笑。 那一瞬间, 江恒实在是没有忍住哭了出来,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从来没有像现在哭得这么大声过。 他慢慢的蹲在床前, 把眼镜放进口袋里,用手背使劲的擦着眼睛,可是泪水却不听指挥的淌了下来。 躺在床上的周辞想抬起手帮他擦眼泪,但是却使不出任何力气。 江恒拿起他的手,遮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浑身都在颤抖。 现在他终于可以说一声,好累啊,但幸好特别值得。 周辞嘴角动了动,想要说话但是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他的眼睛漆黑而又深沉,一动不动的注视着江恒。 江恒想起在他昏迷期间翻烂的《聂鲁达诗集》,有一句是这样说的。 “你就像黑夜,拥有寂静与群星。” 路爵来的时候,周辞已经可以开口了。 路爵敲了下门,进屋里看见江恒正在喂周辞吃东西。 三十来岁的男人瘦成了一把骨头,短寸贴着头皮,一张脸就剩下一双深邃大眼睛了。 见有人过来,江恒和周辞同时把目光转向了门口。 “嗨。”路爵笑笑,“周辞,还记得哥么?” 周辞恢复了些精气神,点点头,喉咙嘶哑的说:“没失忆。” “他现在,就是行动不怎么方便,要进行好,几轮的复健。”江恒说,“能记得很久以前,的事。但是记不清昨天,吃了什么。” 路爵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跟江恒换了个眼神儿问:“那件事你问过他没?” 江恒摇摇头说:“没问。” 于是路爵咳嗽了一声才开口,“周辞,你还记得,开车撞你的凶手是谁吗?” 周辞垂下眼睛点了点头,“记得。” “是谁?” 俩人期待的看向周辞,路爵心底已经隐隐有了答案,看着他张口的同时,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下了地。 “连珩。” 周辞记得清清楚楚,他失去意识以前看到的那张脸,就是连珩。 他最尊敬的老师。 教育他君子浩然之气不以其大的连珩老师。 这个他怎么想也不会去怀疑的人,但就在那一刻,连珩变成了狰狞的魔鬼,毫不犹豫的把他推向了地狱。 “我那天开车回来。”周辞咳嗽了一声说,“是为了去拿电话录音,那通录音可以证明连珩就是警局的内线。” “我们最近一直在观察连珩,发现他大多数的财产都在L国。”路爵皱了下眉,“他女儿还有前妻,现在也都在L国。” 但连珩似乎并未察觉到他们对自己的监察,过几天的生日宴会邀请名单里,还赫然写着路爵的名字。 清早,小区门口。 连珩拎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鱼,哼着歌悠闲的往自家走去。 晨练的邻居张大妈,跟他打招呼道:“老连,你刚从菜市场回来啊?” “对啊。”连珩举了举手里的鱼说,“今早的菜特别新鲜,这鱼还活蹦乱跳着呢,打算中午做个红烧鱼。” “对了,你在小区里见着我家滚滚没?”张大妈说,“丢了好几天,没看到在哪儿藏着。之前它不老往你家跑来着吗?” “没看到啊。”连珩皱了下眉头,“春天到了,猫该□□了,跑丢了就回不来了,你赶紧找找。” 张大妈叹了口气,“这猫闺女养了好几年了,养出感情了,这突然没了,心里空落落的。” “它也应该跑不远。”连珩说,“小猫那么可爱,前几天它就在我脚底下蹭来蹭去,小模样特萌,谁见了都会喂它吃的,你别担心哈。” “嗯嗯好,老连你帮我留意点,我去物业叫人帮我写个告示。”张大妈一边甩着胳膊一边往前走走了。 她家的美短已经两岁多了,平时就喜欢在草地上晒太阳,然后在各家讨点吃的。张大妈骂它是臭要饭的,却总也骂不改。小东西长得圆滚滚的,仗着自己长得萌,每天踱着步在小区里玩耍,一点儿也不怕人。 连珩啧了一声,上楼打开门,把鱼扔进冰箱里,然后面无表情的从冷冻室里拉出了那只已经死了好几天的猫。 他戴上消过毒的白色手套,看着手机上的标本制作视频,打开播放键,里面有个带着播音腔的女声传了出来。 “准备一口锅,水烧沸,把样本扔进锅里。” 锅里的水正咕噜咕噜冒着泡儿,连珩握着被冻得梆儿硬的尸体,扑通一声,丢进了锅里。溅起了水花。 不一会儿,空气中就充满了一股奇异的香味。 太过于浓郁的肉香,让人闻多了都会忍不住恶心到吐出来。 “然后去掉腐肉,用双氧水把污垢洗去,漂白。取出骨骼样本。” 连珩皱了下眉头,用锋利的小刀一点点刮去被煮熟了的肉,每刮一刀他的笑意就更深一点,最后终于清理干净。 然后他就把骨架丢进了面包虫里,肥大的面包虫争先恐后的爬了过来,密密麻麻的包了一圈。 白色的骨架很快就被它们吞噬了。 门外突然有人敲门。 是张大妈响亮的声音,“老连,我家饺子包多了,等会儿你过来端一碗啊。” “不用了,我正做饭呢。” “哟,做什么呢,这么香。”张大妈问。 “做鱼呢。”连珩笑了笑,“香。” “行,我再问问对面的李老头吃不吃。” “您慢走,我手上丢不开,就不送您了啊。”连珩说完,把骨架拿了出来,曲了曲手指,弹开虫子。 “最后,进行脱脂和漂洗。” 白色的骨骼经过双氧水的浸泡,就像是白玉一样散发着光泽,宛如一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 “啧,滚滚,你可真漂亮。”连珩脱下手套,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他用记号笔在关节上写下个数字010,然后就晾在书架的背面风干了,风干后用胶水黏在一起,就大功告成了。 他的书架背面一整排,全是这种白森森的动物标本。 这些标本摆着各种各样的姿势,没有重复的,骨架稍微大点儿的是狗,最小的是青蛙。 连珩满意的看着自己的一件件杰作,不经意间勾起唇角笑了。 电话突然响了,连珩看了一眼座机,拿了起来。 “爸,你生日订好酒店了吗?” “订好了,你机票买了没?” “提前半个月就买了,您等着我,我带着男朋友回去看您。”连笕笑着说,“第一次见面,您别整得太严肃,他害羞。” “他多大?” “比我小一岁。”连笕回答。 “要我说,还是年纪大的知道疼人,你跟路爵在一起多好。”连珩说。 “唉,我看着路爵就觉得有些害怕,感情这种事不得两情相悦嘛,他对我好像压根没那个意思。爸,我现在也有男朋友了,您就别乱点鸳鸯谱了啊。” “你开心就行,我生日他也会来。” “好,这边还有事,我先挂了。” 挂完电话,连珩站在客厅里,盯着那身半新的警服看了很久。 路天跟史浩玮提前到的神舟酒店,低头看一眼时间,大概还有半个小时老狗才会到。 这人行事谨慎,每次带货他都会跟着,遇到大点儿的单子都是自己亲自带出去,因为比较小心,所以基本上没遇到过什么意外。 史浩玮之前并不是正规的技师,他一直跟在老狗身边混了两年,第三年原先的技师背叛老狗,和强子一起被抓进去,他才成功上位。 史浩玮很了解他的性格,嘱咐了路天一句说:“老狗这人非常多疑,等会儿你注意点儿。” 路天没说话,坐在沙发上喝了口茶。 跟他一起来的刑警扮成了服务生,站在门口不安的算着时间。 听见有脚步声走动,俩人立马打起精神,向着走廊看了一眼。 来人穿着深色外套,看起来非常年轻。 史浩玮皱了下眉头说:“不是老狗。” 那人看见史浩玮后笑了笑,跟他打了个招呼,“等了多久了?” 史浩玮摇摇头,“没多久。”他指了指坐在沙发上的路天道,“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陈哥,陈哥这是周哥。” 路天没抬头看他,低头看了眼手掌,算作是回应。 “狗哥怎么没来?”史浩玮问。 “狗哥说,让我来也是一样的。”周邵林看了路天一眼,冲他伸出右手说,“陈哥好。” 路天没理他,让他有点下不来台。 史浩玮在旁边圆场说:“陈哥就这性格。” 周邵林自讨没趣的坐了下来,摆摆手表示自己不怎么在意,“这行干多了,我也见过几个性情中人,陈哥还算是好的呢。” 史浩玮点点头,给周邵林递了棵烟。 周邵林接过烟,衔在嘴里,没抽,问了他一句,“哎,陈哥几几年的人?” 路天头也没抬就回了句,“24。” “那挺年轻。”周邵林把烟放在桌子上,从兜里掏出一个薄荷糖盒子,用拇指把盖子给顶了,然后把里面的白色粉末倒在了桌面上,“这玩意儿吸多了,再去抽烟就没味道了。” 周邵林用烟头把白色粉末推到路天面前,比了个手势说:“请。” 史浩玮见势立马道:“陈哥,不抽这个。” 路天低着头没说话。 “陈哥这是不给我面子?”周邵林脸色大变,一改刚刚的和气,皱着眉道,“不拿我当兄弟是?看不起人?” 路天压低目光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邵林把烟往桌子上一扔道:“那今天这生意没法做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日万开始。 世上无难事,只怕肯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