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看了那份调查报告, 谢东临又开始做梦了。 之所以说“又”, 是因为梦的主角都是一个人。 就是狗崽出现的那天,梦里的那个姑娘, 哪怕依旧不能看清全貌, 谢东临也从一样的眉毛和额头确认,这就是同一个人。 梦的内容, 有穿着校服一起参加高考的, 有大学共同参加社团活动的,有无数个一起在图书馆的自习,还有一起逛街散步等等。 ……仿佛是一场恋爱。 这就很尴尬了, 谢东临同学活到二十五,除了女性亲属, 连姑娘的手都没牵过。 连梦六天, 他又一次从梦中惊醒,觉得不能再继续了。 这次梦到了高考完毕后的一次绑架,竟然是跟梦中女主角一起被绑的, 对方好像还救了自己。 这件事是真实发生过的,但当时他分明是一个人被绑,关了一夜后被谢家的保镖找到的。 所以这是什么情况? 有人在不知道的时候催眠了自己?植入记忆还篡改记忆?总不能是自己曾经失忆或者精神分裂? 狗崽在床边的小筐里呼呼大睡,谢东临黑着脸坐在光线昏暗的卧室里, 默背了一遍公司业绩报表,然后拿手机打开邮箱查看对照,准确无误! 所以果然我是没问题的。 那就只能去见心理医生了。 因为十一岁、十八岁两次被绑架,谢家人总以为大少可能心灵创伤, 给他安排过许多谈话和测试。 谢东临虽然是个病娇体质,可是心理健康,乐观豁达,并不当回事,每次都只做与朋友聊天。 如今这情况却没办法淡定了,七点半他就拨了预约电话要去见医生。 万幸早晨十点钟就能约上,谢东临索性不去上班了,还专门没用司机,交代说自己要见朋友,亲自开车去“看病”。 见了医生,头一句他就问,“你们心理学界,可以植入或者篡改记忆吗?” 医生很无奈,这少爷一大早急急忙忙的,难不成是因为看了科幻片来找自己求证? “人类的大脑是非常精密的,有以百亿为单位的细胞数量,你说的那个目前还在理论猜想阶段。最前沿的也不过是一点点动物实验。” 他以进一步试图用通俗的语言跟谢少爷沟通,“人类可能因为遭受刺激和伤害性格大变,也有许多出于自我保护遗忘某些记忆的案例,但是那都称不植入和篡改记忆。” 谢东临现在觉得很为难,医生都这么斩钉截铁地说了,他再提那些梦会不会有些无理取闹了。 可是他不能让这个问题一直困扰他,只是犹豫了一会儿,他就把事情和盘托出了。 医生还是有点无奈,“通常我们认为梦境是现实的投射,你确定不是曾经在哪里见过那个姑娘,一见钟情了呢?也许惊鸿一瞥你看到了理想型,却因为一些原因未曾认识,只是停留在记忆深处呢?” 严格来说这段推测不够专业,但是谢东临没有更严重的临床表现,医生最终决定只跟他聊聊天好了。 “一见钟情?”谢东临一幅受到惊吓的样子,“那怎么可能?” 活到二十五,日久生情的境况他都没遇到过,还讲什么一见钟情,听起来简直是笑话。 医生再次扶额叹气,谢少爷意志坚定,逻辑严谨,从童年时期就有非常顽固的自我防御机制,几乎是心理医生最讨厌的那类人。 表面上看起来他好像什么都跟你说了,但是核心内容又丝毫没有透露。 他愿意跟医生求助和讲话,出发点是医生是这个领域里最好的求助对象,却不一定会信任医生,自我意识非常强大。 谢东临不知道医生对他的腹诽,又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就结束了这次莫名其妙的心理咨询。 回家的路上,只感觉大脑里复读机一样反复重复一个词儿,一见钟情、一见钟情…… 哈?大笑话。 谢东临记忆力超群,长期内有过接触的人几乎都能记得住,如果是极短的时间内,瞟过一眼的陌生人也会有印象。 他较真起来,把车停在路边,脑内倒带从近期的遇到的人事往前推,尤其回忆了同龄女性,简直誓死要证明没有一见钟情这回事。 比如今早加油站的女员工,昨天晚上应酬的女客户,昨天中午面试过的新助理,到昨天上午走员工电梯时候见过的女同事…… 一直倒带到一周前,餐厅里撞到偶然叫出自己名字的那个陌生女人。 这一个是特别关注的,对她的调查报告还仍在副驾驶座位上。 谢东临捏起那个薄薄的文件袋,重新把里面仅有的两三页纸抽出来,打算再看一遍,不会有什么遗漏的关键点? A4纸抽出三分之一,他忽然顿住了。 调查报告的最上面,是那女人的照片,大概是简历或者证件照片,梳着大光明的马尾,脸部轮廓完整地显露出来。 光洁饱满的额头,秀挺的柳叶眉,睫毛浓密的杏核眼…… ! 梦到的竟然是这个人吗? 一见钟情这种不科学的情况会存在?即便存在,会发生在我身上? 一瞬间谢东临茫然了,眼前似乎并排闪过,我是谁?我在那儿?发生了什么? 闪完他立刻焦虑了起来,为自己的行为异常失控而焦虑。 可是刚从心理医生那里出来不到一小时,立刻回去让人家判断自己是否有病吗? 本身这么干更像是有病的。 啊,不对,我在没有遇到她之前,就曾经在梦里看到这额头和眉眼了,但是那又说明什么呢? 医生说人类的潜意识是很神奇的,可能记得数年前的事情。 于是问题来了,餐厅那次真的是第一次见面吗? 记忆被篡改的危机似乎解除了。 谢东临陷入了记忆力衰退甚至失忆的自我怀疑中。 ******** 温钰薇利用身份优势怼了赵经理之后,立刻就转正了,然后被调职,进入总裁办公室,成为亲爹的助理。 大概费晴也不太好意思继续面对她,理由却仍旧是发自肺腑为你好的。 “公司业务和对外事务,我就没那么熟悉了,能教你的不多,温总带你肯定学的更快。”她还俏皮地眨眨眼睛,“有些诀窍和公司的管理秘辛,亲爹能说,我不能。” 温钰薇感觉舌头僵硬,有种接不上话的感觉,只能微笑着点头,“还没把您的本事掏光呢,有空我就过来您办公室玩儿。” 这么着就算转岗了。 她抱着自己的办公用品忐忑地上楼,先把刚才跟费晴的谈话复述给温爸,完了忐忑地问,“您觉得我表现的怎么样?” 温爸不用听都知道,“就你现在这紧张的样子,就好不到哪里去。”又安慰她,“费晴多大,你才多大,你这样的小年轻,在她眼里都是透明的,什么小心思都白瞎。她也不会把心力花费在这样的鸡毛蒜皮上,想太多就是你输了。” 得了,最后还皮了一句。 温钰薇看着他一幅说了句流行语很得意的样子,也挺无语的,“您这样的老人家,某些小心思,在我们眼里也挺透明的。我给您找个网络流行语大全学习?” 不过温爸的意思她明白了。 这可能好比,十五六的孩子不会在意五六岁的孩子一点小小的态度变化,亦或是生活里重要的事情太多,大家原本无需事事真情实感,因为浪费不起那精力。 虽然这只是工作里的一件小事,温钰薇却觉得自己成长了起来。 又有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哀恸,如果三次元的爸爸妈妈还在,也会在自己未来的人生道路上,像这样一点一点的耐心教导提点? 从这个角度讲,这个奇遇一般的任务系统,也不全然是坏的。 转到总裁办,就跟聂传宗在一个办公室了,他能搞得幺蛾子却少了。 毕竟哪个男人赶在女孩子亲爹面前小动作呢? 聂传宗不敢,他表面上风光霁月八面玲珑,实际上骨子里非常自卑,从出生到现在,心底里那一点点自信都来源于优异的成绩。 其他方面,无论是半文盲的父母还是早早辍学打工的几个姐姐,都是他羞于出口的。要说游戏娱乐,却怎么也比不上那些家境优越的孩子们玩儿得转。 更别提穿衣美食,哪怕现在薪资丰厚,他也做不到用半个月的收入买一个包包。不但不会买,甚至看不上有这样行为的人,觉得他们要靠外务冲底气,还不如自己坦荡实在。 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缠绕在一起,叫他哪怕开口一句话,都要在心里转三转。 越想得多,越开不了口,埋藏在内心深处的自卑破土而出疯狂生长,在黑暗的土壤里扎根久了,甚至爆发出嫉恨不满怨毒来。 温钰薇全没注意到他的阴暗,已经把他当透明人,自己按照温爸给安排的进度学习。 仿佛又回到了学生时代。 每一份送到这里需要批复的文件,温爸会让她先看,然后总结重点,复述出来,分析意图,然后像老师讲课一样给她分析,为什么公司会选择这个战略伙伴,为什么A经理和B经理都得用,某些弹**件的尺度在哪里,公司风控制定规则的初衷是什么。 都讲透了,下一次遇到同类的事情,就让她先拟定一个批复,再让温爸提建议。 温钰薇沉迷学习不能自拔,又开始自学商业管理各种相关课程,几乎要把谢东临这号人物忘到天边。 以至于再次午休吃饭遇到此人时,第一个照面她心里特别平静。 等回过神,倒从心底深处溢出一点久远的安稳来,像是故友久别重逢,多带着一点别样的情愫。 在这个不知所谓的任务世界里,有那么一个人的存在,让她觉得非常安稳。 这一次谢东临先开口了,“这位女士,我有点问题需要跟你谈谈,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当然可以,哪怕吐槽又失忆了,温钰薇还是本能很信任他,“我有二十分钟时间,您的问题不复杂?” 谢东临松了一口气,“我觉得很简单,这边请?” 温钰薇跟着他去了雅间,就着他拉开的椅子坐下,“你问。” “我们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吗?”谢东临直直看着她的眼睛,“上一次遇到,您叫出了我的名字,但是据我回忆,那之前我们没有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