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歌似乎听到了牙齿上下磕碰, 发出的轻微打擦声。 一开始的时候他以为这是自己发出来的声音, 于是竭力想要控制住。他死死地咬住了嘴唇,直到嘴唇被咬破,深入了内在的血肉里, 却也不曾有鲜血涌出。 但是那样上下磕碰着的、打着颤儿的声音还未曾停止, 依旧响在耳边。 于是他更深的咬入了嘴唇里去,却发现,那个声音, 越来越剧烈。 就像是从自己的头顶传来—— 那个正在发抖的人,是原惜白! 抱着他的那一双手依旧是温暖的。 但是温度却比从前不知道低了多少。 那根本就不是一个正常人所拥有的体温。 这是怎么了? 是他 是他! 游魂的、像冰块一样的温度,以至于抱着他的原惜白, 都被影响的不住的发抖。 楚歌无法确定这温度究竟有多低,但是他知道一定很难熬,因为原惜白的脸上看不见一丝半点儿血色。 他煞白着脸, 仿佛也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幽魂厉鬼。 幽魂厉鬼? 不就是他吗! 那个道士口里吐出的所有话,清清晰晰, 全部都入了他耳内。 每一个字符,每一个词语, 还有组织起来的,每一句话—— 原惜白与鬼物交|媾了,于是他的周身上下,阴气浓重, 鬼气森寒。 而鬼物, 那个纠缠于原惜白的鬼物 可不就是他! “我会害了你的!” “我会害了你的!” 恍惚间是回到了那个办公室的午后, 他明知道将会有巨大的危害,却因为一时间贪恋着温暖,并不曾离开。 他喝下了来自于原惜白身体里的鲜血,他拥有了可以行动的、凝若实质的身体,他在枝白路的别墅中,只要不见着光,就像一个寻常人那样生活。 所有的错觉与现实交换,给了他虚假的妄想。 于是他把自己当成了正常人,在原惜白宠溺而纵容的态度中,也放纵了自己。 任由原本不应该发生的事情,悉数发生。 终于走到今日。 不要。 不要这个样子! 楚歌仓促的想要回转身,他想要翻下去,离开原惜白的身体,脱离他的范围。 他是那样的用力,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被牢牢地控制住—— 一双手紧紧的箍住他的背脊,按下他的挣扎,根本就不容许他走开。 身体里翻滚着的那股子痛意越来越盛,就像是有一柄柄尖利的小刀,闪着令人胆寒的光芒,不住的朝着身体中戳刺,化开柔软的血肉,又毫不留情的拔出,带着淋漓的血迹。 一道又一道狰狞而丑陋的伤疤被留下。 不,并不是这样。 皮肉被翻出来,顺着狰狞发白的伤口外翻,说不出的可怖,却没有血。 没有一点点鲜血! 成为了鬼物的玩意儿,成为了厉鬼的脏东西,身体里根本不会有温暖而炽热的血液! “幼宁!” “不要你不要吓我!” 耳边听到了一声惨烈到近乎于凄厉的嘶嚎,楚歌浑浑噩噩间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了原惜白万分惊恐的面容,直直的朝着他。 是怎么了? 是怎么了! 身体像是都轻飘了一些,仿佛都失去了重量。 他颤抖着低下头去,就看到自己原本已经凝练成了实质的身体,正在原惜白的面前,缓缓减淡。 从实质,化作了珍珠白,再从珍珠白,褪成了飘絮一般朦胧的淡白,又从飘絮般的淡白,转变的几乎透明。 化作一丝轻烟。 变成一抹薄雾。 从此消散,再也不能够被触碰到。 “幼宁!” “你回来!” 原惜白拼命地伸手,青筋乍起,徒劳的想要抓住他。 泪水沿着眼眶弥漫,沾湿了面颊。 可是,却只能够抓到一片虚无的空气。 窗外。 道士振振有词的念着符咒,依旧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道士被人所邀,道士受人所托,于是他欣然前来,布下了阵法。 道士意图杀死这个原本就不应当存在于世的鬼物,于是他不再继续问询,直接出手。 身体如同被蛛丝捆缚,一根一根勒入了皮肉。 一片虚无的空气中,仿佛勒入了无形的枷锁,缓慢,却不容错认。 或许比变成轻烟还要可怕。 或许比化作薄雾还要凄惨。 当太阳照常升起,那原本就不应当存活于世的一切,都当烟消云散。 模糊的谈话从窗外传来。 “张天师,这个葫芦,是用来做什么的?” 那道士的声音远在天边,却近在眼前:“鬼物作恶,向来危害与人间先前并未曾预料,这宅子里的鬼物竟然既非邪祟,也非幽魂,体内沾染鲜血无数,却是罪大恶极” 辛致和倒吸一口冷气:“可是穷凶极恶?这又当如何!” “辛施主莫慌,任凭他魔高一尺,我却是道高一丈。贫道却是要将之捉拿后,把这厉鬼封存于八宝葫芦中,以符咒镇压,以真火灼烧,无比使其,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幼宁!” 一声声的呼唤,近乎于哀嚎。 然而楚歌都要听不清了,里外里反反复复都回荡着那么一句话,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眼前似乎有一道寒光闪过,紧接着响起的,是利刃划破血肉的声响。 炽热的液体刹那间挥洒了上来,教他的躯体凝练了一瞬,也就在那一瞬间,嘴巴被捏开,咕嘟咕嘟的灌下了一口鲜血。 他被人扯回去了,紧紧地抱在怀中。 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了下来,几乎要把他的躯体都灼烧。 “别吓我,求求你,千万不要吓我” “幼宁,你答应过,再也不离开我!” 口腔中弥漫着腥咸的血液气息,原惜白划破了自己的手腕,凑到了他的嘴边。 鲜血沾染了他的嘴唇。 楚歌只想要避开,那样的温度是如此的灼热,让僵硬冰冷的身体无比渴望。 可是,他却不想要喝原惜白的鲜血! 这确然是有用的,当鲜血进入身体之后,那股剧痛都缓和了些许,连消散的身体都变得凝练。 但是一个人的体内,能够有多少鲜血,以供索取啊! 他拼命的想要避开,却被捏住了嘴巴,原惜白自己喝了一口,转而对准他,吻住他的嘴唇,强迫着他咽下。 喉结滚动着想要将之顶出来,却被原惜白死死地压住,不得不吞下去。 炽热的血液流过了喉管,原惜白哽咽着看着他,那声音完全止不住的发颤:“你答应过我的,不会离开我。” 可是 他已经回不去了啊。 没有等来招魂的天师,却等来了镇恶的道士。 难怪那天,何玉关怎么都看不到他。 大概是快活的日子过久了,楚歌竟然自己都忘记了。 他不是生魂,他是厉鬼,注定要被镇压,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可是你答应过我的” 楚歌仰起了头,眼眶酸涩的厉害,可是却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 他没有泪水了。 这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情,要眼睁睁的看着心爱的人在眼前消失。 他想起来很久以前,原惜白从悬崖上翻下来的那一个时刻,他虔诚的祈求上苍,于是,终于达成了心愿。 那么眼下呢 他吃力的想着,一点一点的回忆,身体却悬空。 仿佛是被抱了起来,跌跌撞撞的朝着前走,声嘶力竭的哀嚎,响彻在了耳边:“你看不出来吗,他不是鬼物,也不是邪祟,更不是什么厉鬼他是幼宁,辛幼宁啊!” 眼角的余光处,那两个站立在窗外的人,不为所动,那面容近乎于冷酷。 任凭原惜白如何嘶声力竭,也不曾有半分波动。 道士的眼底是一份深深的悲悯:“原施主,你入迷途已深,还望归来啊!” 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惊破了沉沉的夜色。 远方的远方,数道红点飞速靠近,最终一声轰鸣,停在了门外。 廊檐下,窗门外,那里似乎起了争执,爆发了骚动。 楚歌听到了一声厉喝,仿佛有什么在无形间被拔起,刹那间,束缚于周身的枷锁登时崩断。 他剧烈的喘息了一口气,然而那股撕裂的痛意,仍旧没有停歇。 锁扣声转动,大门被急匆匆打开,有人夺门而入。 “原哥!” 那声音惊骇欲绝,匆匆的赶到了这一边,当看到眼前场景的一刻,近乎于昏厥。 原惜白佝偻在墙边,双手攥紧,似乎抱着一个无形的人,他的手腕上,满满都是鲜血的痕迹,触目惊心。 听到了声音,原惜白迟缓的转头,道:“李应?” 李应急匆匆道:“何玉关回来了,我跟你打电话,却发现你没接,害怕出了事儿,于是赶紧带他过来了!” ——我请来的那位大师姓何,名讳上玉下关。 ——一事不劳二主,须得有始有终,还请大师谅解。 何玉关 如同混沌中的人终于抓住了一缕天光,只不过薄薄的一线,却足以令人疯狂。 原惜白陡然间反应了过来,提高了声调:“何先生,他人呢!人呢李应,何先生在哪里,快让他过来看一看幼宁!” 嘶声力竭,状若癫狂。 再没了翩翩温柔公子的模样,如同失了神智的疯子,却教人生出了一种心酸。 脚步声匆匆的响起,停留在他身前。 却是一个面容清雅秀眉的少年,在他的身前蹲下。 直勾勾的目光已然丧失了大半神智,只晓得盯着眼前的人:“你不是何玉关,你不是。何玉关,他人呢!” 那个少年道:“我不是他,我是他师兄。” 蹲在他身前的人,很年轻,非常的年轻,他看上去只不过十几岁的年纪,顶天了也不过十八|九岁。 这样一张可以说得上是稚嫩的外貌,与原惜白的所有猜测与想象都相差甚远。 也足以教人心里生出荒谬与惊疑。 “你是他师兄?” 实在是无法相信,连语气里都带上了迟疑。 那少年苦笑了一声,像是这样的情况早已经习惯:“看上去不像,是。” 何玉关匆匆忙忙上前,气喘吁吁道:“原先生,这位的确是我师兄何剑关没错了,他年纪小,但是入门早。” 何剑关道:“别拿这个说事儿了,先让我看看他,再不看,估摸着都没有救了!” 原惜白霍然间惊醒,又满心惊疑不定:“你能够看到他?” “是啊” 何剑关简短的答了一句,手虚虚的停在了空中某一处,手指屈起。 其他人看不出来,可原惜白却一时间愣住。 只因为这少年抓的那个地方,正是楚歌的手腕! 在此之前,所有的人,除了他,全都看不见! 可是这少年,这少年 一时间再没有犹豫和怀疑,就像溺水了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道长,仙师,天师”声音发着颤,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眼下是如何的语无伦次,“求求您了,一定要救活他。” 何剑关手指搭在脉搏上,不曾说话。 原惜白道:“先前那个道士说他是厉鬼,说要摆什么阵法来镇压他!可是我知道不是的,何先生说幼宁还是生魂,他告诉我你能够给幼宁招魂,让他回到身体内” 何剑关却叹了一口气:“那道士虽然心术不正,被人收买着来此处捉鬼,本事却是有几分的。” 原惜白心中那股隐隐的不安渐渐扩大。 何剑关道:“你怀里这人,的确已经不能算得上是生魂他已经转变为了厉鬼。” 一瞬间。 如同积木搭建的空中楼阁轰然垮塌,心中的信念一下子摔得四分五裂。 原惜白刹那间摇摇欲坠,李应忙不迭的上前,扶住了他的身体,满心焦急:“原哥!” 然而原惜白却听不见,死死地盯着眼前人,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他怎么会变成厉鬼!他从来都待在我身边,从不曾害人的啊!” 在他所有的认知中,厉鬼都应当沾染的有人命。 可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少年,如斯的骄傲,又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唉,说起来,也是歪道做孽他应当是中了什么符咒,要把生魂驱逐出体,然后辅以符咒、秘法,日日催生,又逢得机缘巧合,因此才化作了厉鬼。这法子虽然恶毒,但也并不是做不成的,你想想你什么时候感受到了他的实体?” 什么时候 “如果我猜的不错,他以前应该是能够见光的,自从化作了厉鬼,便只能待在暗处了。” 原惜白双手发抖。 他想起来了,他知道是什么东西了,他曾经万般犹豫却不曾扯下去的那张符咒。 那一道催命符。 “大师,道长,仙师您不是何先生的师兄吗,您不是比他入门更早,本事更厉害吗?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一定有办法的。求求您,救一救他,求求您,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何剑关目中现出微微的犹豫之色,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叹气道:“若果是早些时候,也不需要多早,只要那个道士没布下法阵的时候,多多少少都有救。而已经到了现在,那道士没别的手段心思,却只是想要镇压着他生生世世不得超生的晚了!晚了!” 如同洪钟响在耳边。 一时间心丧如灰。 原惜白木然的坐在那里,怔怔的看着怀抱中的人,几近消散的躯体,他已经闭上了眼睛,看上去是那样的憔悴与虚弱。 晚了,晚了。 已经没有救了。 那两个字如洪流一般在耳边奔涌,化作蚊蝇纠缠不休。 他死死地咬住嘴唇,满面木然,就好像又回到了前一刻,那个少年叹息着说话。 何剑关朝着他摇了摇头。 何剑关目中有些微的犹豫之色。 那是拿不准,那是在迟疑,徘徊,彷徨,最终朝着他摇头。 原惜白霍然惊醒。 如果当真没有救,直接摇头就是了,又何必犹豫徘徊! 那是少年时期无数辗转流离所练出来的察言观色本领,在此刻神奇的发挥到了极致,他抓住了那一丝犹疑,就像是抓住了最后的希望。 “一定有办法的。”原惜白说。 理智已经将要燃烧,可出口的话语却是极端的冷静:“只是您没有告诉我。” “我一定要救活他,可以付出任何的代价,大师,还请您一定要告诉我。” 何剑关道:“只怕你承受不起。” “告不告诉取决于您,然而能不能承担却取决于我。”原惜白说,“只求您告诉我。” 何剑关看着他,目中有微微的怜悯,他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 “这又是何苦呢” 原惜白定定的看着他,却挣脱了李应,放下了楚歌,身体一倒,竟是要跪在何剑关身前。 这一下却着实令人惊住,何剑关忙不迭的扶住了他的手。 何剑关无可奈何,只有叹气:“法子有倒是有,只是代价太过于巨大。” 原惜白毫不犹豫道:“还请您告诉我。” 何剑关道:“以魂养魂,以命换命。” 一时间四下里寂静,错愕与惊骇蔓延。 李应立时道:“道士你说什么鬼话!” 何剑关已然住了口。 像是一个字也不愿意多说。 原惜白怔怔的看着他,又侧过了头去,他毫不费力的抱起了楚歌的身体。 那么轻,那么轻。 就像是只要一根手指头,就能够轻而易举的将他抬起,面颊苍白而消瘦,身体已经近乎于消散。 如果再不采取什么措施,他甚至活不到明天的太阳升起。 倏尔。 原惜白坚定道:“还请您教我。” 何剑关一愣,并没有想到,即便代价这样的巨大,原惜白居然还能够接受。 “你可要想好了。” 原惜白点了点头,语意坚定:“我已经想好了。” 何剑关看着他,就像是想要透过外皮,看到心里。 而原惜白不退不让,正面迎上。 倏尔,何剑关悠悠的叹了一口气:“解铃还须系铃人,他眼下是由生魂化作了厉鬼,回不去。若要想他变回生魂,却需要当初催化他,令他变成厉鬼的那人的心头血。” 这一切阴谋诡计,鬼蜮伎俩,都是由那两人捣鼓而出。 是原嘉澍,还是辛又鸣? 分不出来是谁,那就不要去分。 总归逃不出他两人之中。 原惜白当即就道:“我立刻就将他们带来。” 至于采取何种方式,至于采取何种手段 李应看到了他的眼神,那个时刻近乎于狠戾,陌生的令人心惊。 他一刹那间读懂了原惜白的想法,原惜白只想要抓来那两个人,任由何剑关施为。 至于采取何种方法,至于采取何种手段,他通通都不在意。 他只要结果,不要过程。 李应立刻就想要点头答应,然而何剑关却摇了摇头。 少年注视着原惜白,声音轻缓,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残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原惜白心中一颤,无可名状的恐慌升起,一点一点的噬咬着心脏。 “这是什么意思?” 远在天边,而又近在眼前。 过往的薄纱在时间里积攒,渐渐要抹去昔年的真相,却在此刻被人陡然拂起,暴露出了其下潜藏的真相。 “你道他为什么会成为厉鬼?却是沾染的你的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