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被活生生的挖出来, 是怎样一种感受? 月黑杀人夜, 风高放火天。 炽热的液体弥漫过面颊,滚烫,鲜甜。 连喉间, 似乎都泛起了深深的血腥气。 从虚无中回归现实, 从黑暗中复归光明。 眼前一片浅浅的白光,温暖而柔和,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照亮, 然而身体深处,血液汩汩流动的地方,却依旧是化不去的寒冷。 双手交握在小腹前, 颤抖了一瞬,缓缓地分开。 长久的迟钝后,支撑住了底下, 楚歌终于坐起。 手指艰难的移动,终于上升到了胸膛前。 扑通—— 扑通—— 他听到了缓慢而有力的跳动声, 仿佛是偎不热的冷血动物,在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冬眠后, 终于在这时苏醒。 扑通—— 扑通—— 消失已久的感觉回归入身体,与之同时,绵软的手指终于聚集起了力气。 他小心翼翼的游移着、摸索着、确定着,终于划定了那小小的一圈范围, 于是他的手指再一次按上去, 更加用力的按上去, 压住了那一颗扑通扑通,不停跳动着的心脏。 是一颗被鲜血浇透了的、无比炽热的心脏。 然而这一刻,却像是破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被利刃切开、被巨爪撕裂、被尖刀捅穿,任由冰冷刺骨的冷风,从中呼啸而过。 冷。 好冷啊 从骨子里泛起的,在四肢百骸里,侵蚀的,不住游走的冷意。 触目所及,是记忆中熟悉的睡眠仓,他曾经很多次见过。 那意味着他已任务结束了,已经醒过来了,已经彻底安全了。 然而那不过是一句虚妄。 像是依旧置身在那一片黑暗的、蒙昧的、虚无的小屋子里。 冷 想要有什么,温暖的,滚烫的,带着热度的液体,来将冰冷到僵硬的身躯浇透。 就算把躯体都烫伤都没有关系。 想要获得那么一点点暖意,告诉自己还活着。 温暖的,滚烫的,炽热的 从手指尖里滴下来的鲜血。 从手指缝里漏出来的心脏。 手指无意识的用力,掐了下去。 一颗血淋淋、热腾腾的,从胸膛中活生生挖出来的心脏 睡眠仓外。 “小楚起来了吗?”外面的工作人员问。 “起来了。” “那怎么小楚还没有出来?” 一声问句,守在睡眠仓外的工作人员都觉得有些奇怪。 仪器一直都监控着执行者的身体情况,并且如实的反馈到了大屏幕上,此刻从监控屏上看过去,可以非常分明的看到,睡眠仓中的楚歌已经醒过来了。 监控不会出错,他应当很早就已经醒过来了,只是直到现在,都未曾出来。 “是出了什么事儿吗?” “不会的”有人嘀咕道,“小楚的任务完成情况,一向都很不错啊,这一次应该也挺好的。” “这怎么知道呢” “说不定还在平复,呵呵,你也知道的,他的这一系列任务,一向都不好做。” “嘘你忘啦,这话不能乱说的。” “啊呀,是我忘了,怪我,怪我” “没什么,其实我还挺佩服小楚,这个任务都能接下来我没记错,他好像从没有失败过?” “是啊,从来没有,难得我们这儿出了个这样的人才,我还以为早就会被调到维和部那边去了” “呀,维和部他们现在什么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的啊。” “那不一样啊,陆九现在情况这么糟,说不定就会把小楚调过去呢?” 人声喁喁,嘈嘈杂杂。 讲完了八卦,说遍了闲聊,终于安静了下来。 其中一人不经意间目光扫过了睡眠仓,登时间就奇了怪了:“这是怎么了,这次任务这么难吗,小楚这时候都还没出来?” “去看看” 笃笃笃—— 笃笃笃—— 富有韵律的节奏响起,工作人员终于敲响了睡眠仓的舱门,他是想要提醒楚歌,时间到了,应该出来了,但不知是怎的了,直到这时候,也依旧一点儿回应都没有。 “难不成其实还没醒?” 工作人员嘀咕着,目光却扫向了自己的同事,另外一人看着监控的屏幕,冲着他示意。 “不会的,早就已经醒过来了。” 于是他又继续去敲门。 “小楚,小楚?你醒了吗,现在怎么样了小楚?” 睡眠仓内久久的都不曾有回应,不要说是舱门被打开了,便是连人声的回应都没有。 一股不祥的预感缓缓地袭上了心头。工作人员眉头紧皱,终于按下紧急按钮。 舱门缓缓打开后,首先进入视线的是一个坐起来的身影,背对着他。 工作人员松了一口气,笑起来:“小楚,你做什么呢,喊你你也不回应,吓唬我们呢小楚,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操作室上空,登时间,室内所有人都被惊住,不由自主的看向了声音来源。 那个工作人员僵硬在那里,满面惊恐,一只手直直的指着睡眠仓内—— 所有人都跑了过来,沿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尔后,一股冷意直直沿着脊背窜上。 在睡眠仓里的那个人不知道是被扳了过来,向来都带着笑的面容上,此刻却平板到呆滞,几乎与麻木。 然而那不是最教人胆战心惊的。 向下数寸。 单薄的衬衣被简单粗暴的撕裂,露出了其中赤|裸的胸膛,而一双手,此刻正覆在胸膛之上。 楚歌的手指深深的掐入了胸膛里,那像是想要强行撕开自己的整个胸腔,当手掌被人强行掰开之后,十根手指内,尽是触目淋漓的鲜血。 “啊啊啊啊啊!!!” “小楚,小楚,你怎么了?” “快点,快点把他弄出来啊,救护车,救护车呢” 所有人都惊慌做了一团,完全不敢相信,他们此刻所看到的。 眼前的一幕是如此的超乎出的常理,那从手指缝间不断淋漓流下来的鲜血,近乎于触目惊心。 而做出这件事的那个人 他的整个人,都是木然的。 唯有嘴唇时而翕动着,开开阖阖,从中间断的、模糊的露出了一鳞片羽。 “他在说什么?” “安静,安静!” “小楚,怎么了,你有什么想要告诉我们的?” 楚歌直楞楞地转过了头。 他的目光是恍惚而茫然的,那像是在看此刻正围着自己的一群人,又像是透过了他们,看到了某个虚无而空茫的地方去。 他在说什么? 一开始的时候,众人都没有听清,呼呼咋咋的声音淹没了他,让所有人都没有办法辨认出来他的话。后来有人提醒了,于是,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想要知道,他此刻正在说着的是什么。 而当真听到了那句话后,几乎是所有人,都毛骨悚然起来。 “我想知道。” “心脏被挖出来,是怎样的感觉呢?” 救护车呼啸而至,送走了这一个刚刚才完成任务出来的人。 事情当时闹得太大,一名执行者进行完任务后被直接送入了医院抢救的事情,如同长了腿脚,一时之间,整个人渣改造中心,人尽皆知。 据说这次被送进去抢救的是今年新招进来的员工,本来是应该进入和平维护中心,也就是维和部的,当时不知道出了什么拐子,莫名其妙的去了人渣改造中心。 迄今为止,任务评级非常之优秀,除却第一次的良好,堪称是完美,几乎令所有人都羡艳称道。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执行者,却在这次任务后,被突兀的送去了抢救。 据说当时的情形非常之吓人。 那名员工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一个劲儿的想要撕开自己的胸膛,看他的样子,竟然想是挖出自己的心脏。 一传十,十传百。 等到消息传到维和部那边去的时候,就成了这一次人渣改造中心的有个员工,完成任务后中了邪术,想要挖出心脏完成献祭,用邪恶的巫术招来魂魄,使另外一个人死而复生。 “可怜,可怜” “据说早就在人渣部那边儿待不下去了,一早就想转院,但是人渣部那边儿不放” “怎么不放啊,他是准备转到哪儿去?” “还能哪儿,当然是维和部啊,之前不是都打了招呼么,奈何人渣部那边,就是不放人啊” 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是如此的刺激,即使在昏迷中,依旧顺着鼻腔传入了脑海,教人眉头深深皱起。 迷迷蒙蒙间,似乎听到了人的交谈声。 是医生和护士,似乎在讨论病情。 “病人曾经有一段长达两年的住院史。” “两年?”是一声惊呼,带着不确定,“这么久?” “是的,当时差不多都已经成为了植物人。你看片子他的脑部有一团阴影,应当是脑部曾经遭受过重击,受到了创伤,造成了一定的影响。” “可是”另一人有些犹疑,“你看他的单位,那个工作性质,我有个同学也是在那边儿上班的,有一次听着说起过,他们的那个工作性质” “嘘,不该我们过问的,就不要过问” 植物人,脑部遭受过重击,有一团阴影 狞笑,辱骂,与毒打 拳加,一一施展上了他的身体。施暴的人并未控制住力气,或者说并没有一丝半点儿控制的想法,一拳一拳,恶狠狠地打在他的身体上。 “还敢不敢了,啊?小子,你胆子大了啊?” “你说什么?有本事再说一遍啊,警察?哈哈哈哈,警察敢管我们?你不知道派出所的那个所长,是我亲叔叔么” “哦,优等生嘛,优等生,还学校的状元?我呸” “迟秋月是什么人,也是你敢想的,你小子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我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拿的什么?生日蛋糕,一根钢笔呵呵,你小子也敢吃生日蛋糕?来啊,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拳打脚踢,“咔嚓”一声后连手臂都被折断,他不知道自己肋骨被打断了多少根,恍惚间似乎被人强行拽着,进入了一片黑暗而狭小的空间。 “老大,你不怕陆九真的来找他” “我是老大还是你是老大?滚犊子你,来就来,我会怕他?” 凄厉的山风呼啸着盘旋,那尖利的声音似乎要刺破人的耳膜,他拼命地挣扎,然而无济于事,摇摇欲坠的来到高处,被一群人狞笑着,恶狠狠地朝着后方推去。 “不给你个教训,你还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一瞬间离开了地面,像是落入了不着力的空中。 身体下沉、下沉,急速坠|落。 尖风呼啸而过,树枝擦刮过了脸颊,一下一下的抽打。 仿佛那一刻,要跌落到无底的深渊中去。 “小楚,小楚?” “病人醒了?” 幻觉与假象悉数褪|去,尖风中他终于落到了地上,像是整个人都摔成了无数截。 失重之中,剧痛之下,楚歌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医生推了推镜框:“很好,醒过来就好,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了” 没有问题? 当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朝着另一边退去后,楚歌终于看到了站在病床边的另外一个人。 意识尚未完全苏醒,他呢喃道:“陆九?” 那个人没有听清,着急的俯下身来,道:“小楚,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明白?” 楚歌吃力的眨了眨眼睛,重影在那一时缓慢的散去,失重的思维终于回到了脑海,他终于看清了这时候在自己病床边上的人。 是庾建武,他的同事。 楚歌轻轻地“啊”了一声。 庾建武还以为他是还有话要说,加之并没有听的太清他刚才是说了什么,只是隐隐约约听到了两个音节,于是又问道:“你醒了?好些了吗?” 楚歌看了他很久很久,直到庾建武的脖子都酸了,也未曾点头。 他的目光透过了庾建武投到了后方,终于看清楚了自己这个时候身处于何地。 白大褂,消毒水,担架,吊瓶 他在医院里。 他明明没有事情,为什么会在医院里? 楚歌要坐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根本就起不来。 十根手指都被绷带紧紧地包扎住了,没有漏下来一点点,他的手指被包的跟萝卜一样,连想要挪动一下,使一使力气,都显得很是困难。 庾建武注意到了他的动作,问道:“你要起来?” 楚歌点了点头。 庾建武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和腰背,把他从病床上扶起来。 刺鼻的消毒水味道,一下一下,刺激着他的鼻腔。 也教人不由自主眉心生出了皱纹。 楚歌小声的道了一声谢谢。 庾建武道:“你终于清醒了?” 楚歌抬起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庾建武道:“哎呀,小楚,你这是出了怎么一回事儿呢,怎么突然一下子就这个样子了,我跟你说,你不知道你当时的那个样子,局里面的人都被吓坏了。” 楚歌低下了头,目光扫过了自己被包扎的几乎无法扭动的手指。 刺入皮肉的感觉是那样的明显,活生生的,血淋淋的,仿佛就在眼前。 他古怪的笑了一下,说:“我只是想要知道,挖出来一颗心脏,能不能以命换命。” 庾建武吓了一跳:“我说小楚,就算你任务再难、情况再艰巨,违法乱纪的事情,咱们可不能做啊” “那我们呢,我们的命呢。”楚歌抬起头,直勾勾的看着他,“遵纪守法,老老实实的,就活该受辱,被人践踏吗?” 庾建武眉头皱起:“小楚你在说什么?” “以命换命,以牙还牙。” 这句话教庾建武的心头咯噔一下,一时间,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你的这一次任务,遭遇到了什么?” 楚歌不答。 庾建武十分严肃的道:“小楚,我必须得提醒你,你已经走出来了,你看到了吗,你眼下正在医院里。你上一次任务结束后,就出了一点意外,被直接送过来急救,刚好我这段时间闲着,于是就过来陪你。你认出来了我是谁吗,小楚?” “庾哥。” “是,我不会出现在你的任务里,我也不是你任务里的人,我只存在于现实中,而不是虚幻。所以小楚,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那里面的所有事情都结束了,你应该放下了,不要带到自己的生活里面来,不要让自己受到影响。” 放下? 楚歌喃喃道:“说放下就放下?” 一个人在他的面前,为了他不被魂飞魄散,将尖刀插进了自己的胸膛,掏出了一颗热腾腾、血淋淋的心脏,沥出了心头血,浇在了他的身体上。 这要他如何放下,这教他如何放下! 原惜白,原惜白—— “医生,医生!” 一声呼唤划破了病房,医生与护士快速进入,在看到病人情况后,飞速将他按下。 锋利的针尖刺入了皮肉,与之同时冰冷的液体一点一滴的注射入,沿着血液流走过了四肢百骸,终于教他缓缓睡下。 纯爱总局,维和部。 十分出乎人意料的,两个中心的主人汇聚在了一处。 “情况怎么样?”问话的是维和中心的负责人。 “很不妙。” 人渣改造中心的主任有些年纪了,向来都和和气气的,未语先含三分笑,然而这一时,她的脸上却没有一点儿笑意。 “先前不是让小庾去照顾他吗,小庾回来跟我说了,小楚他现在好像还陷在上个世界里,出不来,反反复复想做的就是一件事儿,成天都想用手去抠自己胸膛。” 负责人吃惊了一瞬:“他是想要做什么?” “还能够做什么?”主任无奈道,“他想要把自己的心脏挖出来。” 负责人说不出话。 “你们呢,情况好些了吗?”主任另起了一个话题。 “好些是好些了,但是”负责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前些日子不知道是谁说漏了嘴,教他知道了小楚的情况,整个人现在都要疯掉了,闹着要出去看他,可是你也知道,他现在的这个情况,怎么敢放他出去?” 一片长久的静默。 对于这话语中所指的人的情况,两个人都心照不宣。 “所以呢。”主任问道,她的语气中带着完全无法化开的疑惑,“这一次的任务世界,究竟是出了什么意外?” “不知道,他不肯将记忆抽出来,也不允许任何人打探。” 而依照着他的实力,倘若他不愿意,的确没有人可以强迫于他的。 “我想不能够这样下去了” “怎么了?” “小楚现在情况太糟糕,他本来就情绪充沛,极度容易受到影响,而且他之前还重病休养过,能够感觉到,对他有很大的后遗症,我看打上来的报告也说明了这一点。” “哪一点?” “他无法遗忘掉任何的记忆。” 在这一句话出口后,负责人明显愣住,几乎是愕然的望向了主任。 这一句话之后代表的意思,几乎是不做他想。 洗不掉任何记忆,意味着所有的画面都存留在他的脑海中,从此,日日夜夜都沉|沦深渊,饱受折磨,不得逃脱。 而从最初到如今,已经过去了有五个世界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