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因为要照顾的人身份并不显赫、甚至微贱, 或许因为侍女们并未受过相关的训练, 所有人都粗手粗脚。 楚歌本是因着索菲娅的劝,等在窗前,并未曾自己去处理。 可当他进殿后, 见着侍女们不甚在意的、笨拙的、甚至是粗鲁的动作后, 再也忍不住。 楚歌屏退了那些笨手笨脚的侍女,用银剪绞掉了那个孩子身上余下的破碎衣物,他小心翼翼的, 生怕不小心戳着了模糊的血肉。 当一点一点裹着的衣物都绞掉了后,又取了干净的巾子,蘸了热水, 一处处擦拭他身上的鲜血。 雪白的毛巾被鲜血沾染,当浸入银盆之后,整盆的水都化作了鲜粉的红色。 触目惊心。 处理时楚歌高度集中了精神力, 此刻事情告一段落,他终于松下了绷着的那口气。 骤然扔了巾子, 竟是身体一晃。 手掌握住了冰冷的床柱,头晕目眩, 过了好些时候,楚歌才终于缓过神来。 目光扫过了一旁高高低低的瓷瓶,思忖着一会儿应当用何种药物,终于拿定主意后, 便倾身拿起其中一枚骨瓷白瓶。 回过身时, 却是一愣。 一双漆黑的眼睛, 无声无息的望着他。 墨菲醒了。 他的眼神如一潭死水,无比的平静,即便是看着身周全然陌生的环境,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惶。 完全不符合年龄,过于沉静,却仿佛早已任命。 “你醒了。” 没有应答。 “你身上全是伤,我把衣物剪掉了,一会儿给你擦药,可能会有一些疼,你稍微忍一忍,只有擦了药,你的伤才会好起来。” ——谢谢。 嘴唇翕张,发出了喑哑的音节,嘶哑而破碎,可是从唇形里,依稀能够辨认出来,那是哪两个字。 这是一个与外界交流的信号,昭示着他不再像刚才那样把自己封闭在壁垒里。 楚歌禁不住笑了瞬:“不用谢。” 他撕下了一大片柔软的纱布,在药水里浸软,折叠后捏在掌心。 “——啊,张嘴。” 手指擦过了孩子皴裂的嘴唇,强行把牙关撬开,尔后,将雪白的纱布垫到了舌尖。 牙齿磕碰到了她的手上,孩子没有收的住力气,一下子咬出了深深的血痕。 锐痛来袭,楚歌倒吸了一口冷气。 孩子的整个身体仿佛都在颤,手指紧紧地抓住了丝绵,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可楚歌却从中看到了几分无措。 “没关系,我没事,不疼的,啊真的。” 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语气是多么柔软,轻声细语的哄着眼前的孩子。 当他探到孩子口里、垫下纱布的时候,摸到了那上面深深浅浅的伤口,墨菲很快就把舌头缩回去了,楚歌却没有办法当成没注意到。 “如果实在疼的话,就咬在纱布上,不要再咬在自己的舌头上了” 他不知道那药粉撒上去是什么感受,但是用脚趾头想,也不会好受。 越是效果好的伤药,撒下去的时候,刺激性就越强。 全身上下都是纵横贯穿的伤口,所有的地方都需要处理,便是积少成多,也足以一分痛苦,变成十分。 他唯有越发的小心,用棉质的签子蘸着药粉,一点一点的抹了上去。 刚刚将药粉涂上的时候,手下的身体明显颤了一瞬。 墨菲没有说话,可是他的身体却诚实的给出了答案。 视线顺着看下去,细瘦的手指紧紧抓着身下的柔软丝绵,骨节伶仃突起。 心中微微的酸楚,楚歌叹了一口气。 皇帝派人过来传唤的时候,楚歌刚刚给墨菲处理完了伤口。 雪白的绷带被一圈一圈的缠上去,打了漂亮的结,终于告一段落,楚歌总算松了一口气。 刹那间竟然有种浑身虚脱的感觉,恍然回神,才发现额前已经渗出了汗来。 “索菲娅!” 贴身侍女被匆匆传唤来。 楚歌坐在床前,看着侍女颅顶浮现的那一行备注:我的生命,只属于你。 昭示着绝对的忠诚。 他走下了脚榻,擦干净了自己的手:“我去见父亲的时候,你照看好他。” 一刹那间,如同错觉,殿内响起了厮混含糊的声音。 咿咿呀呀,像荒原上的野兽,不通人语,而挣扎出的嘶哑音节。 楚歌回过头去,刹那间惊住,躺在床上的那个孩子,竟然手按着雪白的丝绵,双手用力,想要爬起来,追逐他的脚步。 他连忙俯身,按住了墨菲的手。 “怎么了?” 孩子急切的看着他,“啊啊哑哑”的发声,却像是牵动了伤处,面颊抽搐,蓦地现出痛苦。 “你想说什么,墨”他一顿,意识到自己最好不要喊出这个名字,于是咽回去,“慢慢说,不着急。” 殿外,通传的侍女匆匆走入:“殿下,外面还有人等着您呢!” “也耽搁不了这一会儿!” 喝出的声音无比凌厉,然而面对孩子的时候,又变得无比轻柔:“你害怕我走吗?我只去一会儿,吗,马上就回来。” 墨菲张了张嘴,他发出来的依旧是那样“啊啊哑哑”的声音,没有一个准确的字符。 楚歌手指一颤,忽然间,想起了舌尖上的伤口,还有更深的地方。 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你没有办法说话了是吗?” 曾经当墨菲开口的时候,能够唱出世间最为美妙的音乐,他被皇帝称赞为夜莺,因为他的歌声就像鸟儿一样悦耳动听。 然而眼下,他变成了一个说话都艰难的哑巴。 楚歌几乎都不敢掰开他的喉咙去看,完全不能想象,他的身上,还有多少诺维奇施加的折磨与摧残。 墨菲啊啊哑哑,伶仃的身体点了点头。 “医生呢?让医生过来,给他看一看嗓子!” 侍女匆匆的出门,而楚歌看向了索菲娅。 琥珀色眼眸的侍女守在床边。 “看着她,她叫索菲娅,我不在的时候,她会暂时照顾你。” 然而墨菲的脑袋都没有转,依旧看着他。 “等我回来。” 许下了归来的诺言,而一个念头,正在心底缓缓成型。 翠湖湖畔的清风依旧怡人,然而走在湖畔,看着这满目青翠,却没有几分欢喜。 眼前仿佛回荡的,都是那个千疮百孔的身影。 他晕血,老毛病,好不了。 然而此刻,却像是自虐一般,越是自我告诫越是克制不住,越是不想想起就越是回忆。 中|央花园。 深玫红色的伏牛花丛绽放在星星点点的满天星中,花团锦簇,娇艳灿烂,而在花园之后,就是那条宽阔坦荡的大道,那一天,他被拦下来的地方。 楚歌望向了大道深处辉煌的建筑。 “他不能再待在诺维奇那里了。” 微风吹散了话语,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恢弘巍峨的建筑,墙上挂满了油画,宽阔的走廊上,铺着柔软的波斯地毯,两旁摆满了骑士盔甲,从上到下都镶满了璀璨的宝石,灿烂耀眼。 四处描金绘银,光辉闪烁,皇帝的寝宫远比那天宴会举行的宫殿更加豪华,几乎要晃瞎人的眼睛。 而当他走过长廊,迈入正殿之后。 高高在上的金椅里,纳塞索恩坐在最高处,气势汹汹,如同一个兴师问罪的人。 席塞尔诺维奇伏在他的腿间,等到楚歌都踏进大殿后,才终于站了起来,棕发蓝眸的青年站在了皇帝身侧,眼里兴奋莫名。 瞧着楚歌进来了,他探出舌尖,轻轻舔过了嘴唇,留下了一道晶莹的水痕。 熏香的味道是如此的浓烈,几乎要令人昏厥,然而在空气里,还隐藏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像是石楠花。 相贴的画面还残存在视网膜中,更不要说诺维奇如此富有暗示意味的动作,很容易就让人生出联翩的猜测。 在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的刹那,楚歌只觉得一阵阵反胃。 他说不出的恶心。 像是没有看到、没有领会席塞尔诺维奇的暗示,他走到了大殿中。 皇帝先前神情还有几分餍足,在看到了他之后,明显的转变为了不悦。 “父亲。” 他不想要开口,但不得不开口,也不能不开口。 楚歌行了礼,但显然,并不被皇帝放在眼中。 纳塞索恩面色不善:“阿佳妮,就算任性你也要有个限度” 楚歌抬眸:“我又哪里任性?” 皇帝道:“你竟然让西瑟带走了席塞尔的奴隶,难道还不够任性吗?!阿佳妮,我原本以为让你在殿里反省一些时候,你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没想到现在,脑子还是这么拎不清。” 席塞尔诺维奇站在皇帝身后,笑意轻柔,如蛇缠绕:“陛下,公主殿下还只是一个孩子,她的年纪还小” 那句话如同火上浇油。 皇帝冷哼道:“小?不小了,马上就十五岁,该出嫁了!” 心里瞬时惊异,想起此行任务—— 魔王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