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的眼睛彻底冷了下来。 像一滩再无波动的死水, 又像燃烧过后的灰烬。 他动了动手掌,另一侧背着的手抬起,把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盒子给扔到了桌上。 骤然的“砰”声巨响后, 他的声音都冷淡到了极点。 “我从国外给你带了礼物。” 一顿。 仿佛是期待的, 却又如同只是错觉。最后,陆九不过自嘲的笑了一下。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玩意儿, 不想要接扔了。” 刹那间楚歌怔愣。 这一语如此熟悉, 仿佛还浮响在耳边。 然而陆九或许也想到了, 微微掀了掀眼眸, 仿佛有一丝笑容, 却转瞬间便逝去了。 在楚歌来得及再次开口之前,陆九已经转身离去,他的步伐果决沉稳,毫不拖泥带水,只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 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却教人心底都难受起来。 那不知道是过了多久,楚歌依旧坐在地板上,未曾起来。 夜幕低垂的十分, 地面上铺着的木地板是冰冰凉凉的, 寒意仿佛都要沁入到骨髓之中。 金属并不规则的外缘切入了掌心, 楔入了血肉, 传来些微的痛楚。 那终于教楚歌回过神来。 犹豫了又犹豫。 楚歌小声道:“统子,我做的是不是不对?” 系统噎他:“你要是觉得你做得对,你现在会来问我?” 楚歌:“………………” 也是哦。 此刻他问出这个问题, 不正代表着,他心中已经动摇了吗? 明明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几乎都没有迟疑,到了这个时候,却又开始犹豫。 明明是他想要的结果,陆九当真决定离开,但是那决断的速度太快,以至于让他……都感到措手不及。 冰冷的金属还压在掌心。 系统说:“那你这钥匙还拿在手上有什么用?” 楚歌不语。 ——那其实是陆九房门的钥匙。 陆九住在二楼的客卧,无论如何他都不开门,楚歌没有办法,一时间竟然想着,用钥匙把门打开。 然而他当真找到了钥匙,却已经失去了用处。 是对的事物。 却是,错的时间。 手指在这一刻一松。 已经熨上人体体温的金属落到了地上,发出“当啷”一声,清脆声响。 楚歌把钥匙捡了起来,又放回了原来的那个盒子中。 木地板上,依旧是一片狼藉的。 那些纸片、杂物、文件袋还散落在那里,可楚歌一点儿收拾的心情都没有。 他胡乱的堆了堆,全部都扔在了桌子上。 视线一挪,正正对上了案上的那个礼盒。 ——是陆九刚才拿过来的,据说是他在国外买的礼物。 一想到这点,心里头仿佛就噎着一口气。 那个盒子用精美的包装纸包装的极好,规规整整,四四方方,甚至还缠上了柔软的丝带。 在盒子的正面,工工整整写上了楚歌的名字。 那样精致的包裹,足可以想象,那个将礼物送出的人,是多么的用心。 ——是花费了多少时间,才终于挑中这件礼物呢? ——又用了多少时光,仔仔细细的包裹? 楚歌不期然想起来,他自己挑选那一块机械键盘的时候,也是四处打探,绞尽脑汁。 唯恐送出去的东西,得不到喜欢。 他怔怔的看着那个礼盒,如同着魔了一般,伸出了手。 指尖下的带子柔软而丝滑。 沙沙的电流音响起:“你都把人给气得半死了,还想着去拆他的礼物啊?” 将将要拉开丝带的手指便顿了一下。 楚歌说:“……不然呢?” 系统道:“你觉得咧……” 楚歌心中堵着一口气,闷得发慌。 他的行为,无异于欺骗。 在他一声不吭、瞒着陆九的时候,大洋彼岸的陆九还想着要给他挑选礼物。 如今当真送到了他的手上。 陆九给他打了那么多的电话,那应当是早早就想要送出的。 只是却拖到了如今。 陆九放在桌上的时候,又是怎样一种感受呢? 那包装是精美用心的,那盒子是四方规整的。 掂量了又掂量,依旧猜不透里面装着的是什么。 可重要的并不是这个。 楚歌忽然道:“……他说我如果不想要就扔了。” 系统“哦”了一声。 楚歌道:“这话我也说过,其实不是这样……你看这个外壳,就知道,其实是包装的非常用心的。” 那上面甚至还写着楚歌的名字。 系统又“哦”了一声。 楚歌道:“……所以,虽然嘴里这么说,但其实他是想我打开这个礼物,最好十分喜欢。或者再去劝一劝他,向他道个歉。” 他流畅的说完了这一大段长篇大论,感觉突然之间,自己似乎都变得聪敏了。 “那你道歉吗?” “道歉。” “那你的打算呢呢?” “啊?” 系统说:“你说你要道歉,那道歉之后呢?” ——眼下的局面,难道不是楚歌一开始就想要的吗? 楚歌一呆。 他心里确然想要化解开这个心结,毕竟,不论从哪个方向来说,他都并不占理。 严重点儿说,是做了错事情。 但是在这之后呢? 在他向陆九解释清楚、得到谅解、和好如初之后呢? 他又应该怎么办? 陆九的态度是那样的明显,不容错认。 ——做不了恋人,干脆连朋友都不要做。 他宁愿直接远走海外,天各一方,彻底斩断两人之间的关系。 陆九是如此的决绝,不留下半分余地。 如果楚歌想要挽回,那只意味着,局面,又会转到他一开始就想避开的方向。 翌日。 一大早,陆九就起来,帮着楚母忙活,看上去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两样。 楚歌听到了厨房里他们在说话,他想要凑过去、躲一边、悄悄地听。 然而才刚刚走过去,那段交谈就已经结束了。 仿佛只是刚好结束了这段谈话,又似乎被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 只剩下还在忙碌的两个人。 早餐之后,陆九已经行动起来。 他开始收拾自己房间里的东西,地上摊开了巨大的行李箱,他把衣物一件一件的叠好,放在了床尾。 陆九在楚歌家里住了许久,一年四季,都在零零散散的进行添置。 春夏秋冬,寒暑朝暮,四季的衣服堆了满满的一衣柜,甚至到了放不下的地步。 他忽然起身,走到了楚歌的房间里。 并没有特意掩盖自己的脚步声。 小书房内的楚歌立时抬头。 陆九开口,声音客客气气:“……我过来拿我的衣服。” 楚歌神情有一些困惑,他其实是有点儿茫然的,但下意识站起来,跟在陆九身后。 他突然发现陆九的脚步停住了,目光似乎落在了桌子上。 楚歌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映入眼帘的,正是昨日里陆九带来的礼物。 ——他还没来得及拆。 此刻,那个包装精美的盒子还原封不动,完完整整的搁在桌子上。 陆九的眼眸中神色急剧变换,却因为着垂下的眼帘,看不甚清。 他忽然轻轻的说:“既然你并不喜欢,又何必放在这里占地方呢?” “……啊?!” 处于茫然之中,依旧未曾反应过来。 下一刻。 他眼见着一只手凑近,陆九将那个包装精美的礼盒捡起,下一句话堪称是石破天惊。 “……我帮你扔了。” 那语气是随意熟稔的,然而那其中的意思,却是任性且不留后路的。 他不待楚歌反应,便自顾自的转身,直直将包装礼盒扔进了垃圾桶里。 “砰”的一声巨响。 决绝到不可思议。 楚歌张了张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九生气了。 有谁会这样,将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给毫不犹豫的扔进垃圾桶呢? 恍惚间,楚歌也说过这样的话,那还是暑假之前的事情了。 但倘若当真陆九不喜欢那块机械键盘,或许他也只会压在床底。 ——假装自己并未曾送出。 在那样的时刻里,楚歌意识到,他似乎把事情又搞砸了。 衣帽间在卧室最里面,陆九打开了边角里的衣柜门,直到这时候,楚歌才终于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陆九的那个卧室是客房,并没有单独的衣帽间。放一些春夏轻|薄的衣服还可以,但像风衣大衣羽绒服这些体积庞大的衣物,却没有办法装下。 是以大部分都搁在了楚歌的这边。 在他的衣帽间里,靠最里面的,有一整个柜子都装着陆九的大衣。 那个时候楚歌还在奇怪,为什么那些衣服看上去尺码都大一些,但是他并没有往别的方向想。 夏天的时候,陆九也从未来取过。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在他所不知道的时候,原来两个人之间,已是这样的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