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太聪明了,有些吓人。” “是啊, 盯着我的眼神特别恐怖。” “还有……他不哭也不笑, 你打他的时候, 他只是默默看着你, 眼睛里没有一丝情绪,像是……像是恐怖电影里的杀人犯, 太恐怖了!” “你这个当妈的就知道整天出去, 不知道照顾孩子吗?孩子怎么叫你养成这样的!” “哦, 怨我啊,你怎么不照顾儿子,整天在外面鬼混, 又和那个骚狐狸在一起呢!” “你说话注意点, 叫谁骚狐狸!” “呵, 谁勾引别人老公不着家谁就是骚狐狸呗!我看就是你这个当把的根儿不好,才把儿子生成这样!” “你……你这个破鞋!” “你说什么!你给我说清楚!” “这孩子肯定不是我的种!” “牧天正!” “怎么?要比谁更泼妇是不是?呸, 你跟老子的时候就不是处了, 装什么装啊!也不知道什么偷汉子,生了这么阴气森森的孩子, 肯定不是我的种。” “你……走,咱们去做鉴定去!” “去就去,看谁不要脸!” “嘭——” 牧川坐在小板凳上, 面无表情地盯着紧闭的防盗门,双手搭在膝盖上,腰背挺直一动也不动。 妈妈说她喜欢乖孩子, 书上的乖孩子都是这么端正坐着的。 他知道自己是妈妈的孩子,因为妈妈曾经偷偷带他去化验过,甚至还骗到了爸爸带有毛囊的头发,当结果出来的时候,妈妈松了一口气。 他听妈妈说:“还好,还好不是他的。” 哦,他知道了,妈妈背着爸爸偷情了,但是,他是乖孩子,他什么也不说。 妈妈爸爸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其实什么都知道,甚至特别小的时候发生过的事情都记得,比如,他三岁的时候,爸爸曾经偷偷带过一个阿姨回家。 爸爸把他关在书房里,又怕他到处乱跑,就把他放进一个空鱼缸里。 他第一次透过鱼缸去看这个世界,却觉得无比安心。 也许做一条乖鱼,要比做一个乖孩子更好。 后来,爸爸把他忘了,他听到开门关门声,还有爸爸说要带阿姨去吃大餐的声音。 小川也好饿,为什么没人记得小川呢? 妈妈回来了,在打电话,她在用甜蜜而温柔的声音说“亲爱的宝贝”。 妈妈从来没有叫过他宝贝呢。 那天,他是被饿晕在鱼缸里的。 醒来的时候,他又听到爸爸妈妈在争吵,在互相指责,最后把所有一切都推到他的身上,说他是怪孩子,不会哭,不会笑,也不知道吵闹,谁知道他怎么会在鱼缸里。 他默不作声地盯着爸爸,想问他:你忘记了是你把我放进鱼缸里的吗? 可是,爸爸却十分恼怒地瞪着他骂道:“你那是什么态度,我是你爸,你这么一副想要杀我的表情瞪着我做什么,这孩子真是有病!” 有病! 有病! 有病! 他不是乖孩子,而是怪孩子吗? 爸爸妈妈的样子好可怕,他好想回鱼缸里。 鱼缸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好像真的找到了可以变幸福的方式—— 把自己关在玻璃器皿中,不对外界产生反应,也就不会被伤害了。 他是玻璃缸里的鱼。 直到父母连鱼也不愿意养了,他们把他塞进医院里,他们有钱,可以让他在这里住一辈子,却不想再看到了。 他躺在病床上,不言不语,不吃不喝,身体一天天消瘦。 他感觉自己快像美人鱼一样化成了泡沫,黏在床单上。 直到,她的出现。 那是阳光明媚的一天,她站在一束光下,像是在透过玻璃看他。 她触摸他,穿过玻璃,穿透海水。 他眨了一下眼睛。 她朝他微笑,甜甜的,毫无芥蒂的。 那一刻,他原本已经死亡的心突然重重跳了一下。 他突然知道了美人鱼初见王子时的心情。 浮华光亮中,王子扶着栏杆低头,看向紫蓝色海面,温柔的目光同灯光一起坠落,坠入美人鱼的眼中。 “跟我一起玩儿。” 她牵着他的手,把他带出海水,带离玻璃缸,走向陌生的一方世界。 可是,他真的不愿放手,即便上岸会窒息,即便走在刀刃上,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割,即便最后真的会死在这里,化为浮沫,他也不想放手。 溺水的人即便抓到一根稻草也不会轻易松开。 我的王子,我的姐姐,我的光,我的拯救者,无论到哪里都请带上我,我愿意与你一同在刀尖舞蹈,一同化作大海中的泡沫。 阳光下,草地上。 冬苗端坐在他对面,拉着他的手笑盈盈说:“外面很不错?我早叫你多出来走走,在屋子里越关越难受,越关越精神不好。” 牧川含笑看他。 “哇,你的眼睛好漂亮,就像是有小星星在里面闪烁发光。” 他没说话,任由她伸手抚摸他的眼睫毛、眼角。 冬苗笑嘻嘻在他脸颊旁吻了一口,“小公主,你是我的小宝贝。” 牧川想了想,学着她的语气,柔声说:“小王子,你是我的大宝贝。” 冬苗一怔。 阳光下,两人彼此对望。 冬苗猛地抱住他,双臂搂紧他的脖颈,“哎呀,你太可爱了。” 他想,最可爱的难道不是她吗? 可他什么也不想说,他只想闭上眼睛,享受与人肌肤相贴的温暖舒适的感觉。 自从玻璃缸被打破,他就迷上了她的体温。 他是一只迷上人类的鱼。 两人一起趴在病床上看故事书的时候,牧川问冬苗,“你不想吃掉我吗?” 冬苗双手抵在下巴处,神情迷惑又温柔。 “我为什么要吃掉你?” “唔……人类都是要吃掉鱼的。” 冬苗眨眨眼睛,还是不太理解,“鱼?你是在说你是鱼吗?” 牧川认真地盯着她。 冬苗眉眼弯弯,嬉笑道:“原来你是美人鱼小公主。” “唔……” 她的笑脸让他没有办法说出别的话。 她突然坐了起来,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哎,认真看着我。” 牧川瞪大眼睛,也坐起身。 他什么时不在认真看着她,他一直看着,恨不得将她看到心里头去。 冬苗微微一笑,捧住他的脸。 “我不会吃你的。” “我也不会让你为了我走在刀刃上,更不会让你为了我化成泡沫,美人鱼公主只需要快快乐乐的生活就好。” “不要因为坏人而害怕这个世界,其实这个世界还有许多美好。” “嗯。”牧川咬着唇用力点头。 他知道。 这个世界最大的美好就是她了。 “到时候咱们可以一起去看,出院的时候,咱们就一起去看!” 牧川响亮地回应:“好!” 他大声的回答似乎吓到了冬苗。 冬苗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原来你的声音没有那么小,为什么不多说说话呢?你的声音那么好听。” 牧川的脸一下子红了,“因为……我想……” 他小声嗫嚅。 “唔?什么?”冬苗将耳朵送到他嘴边。 牧川:“因为我只想说给小姐姐你一个人听。” “哎?” 牧川垂下头,“美人鱼只唱歌给王子听。” 冬苗露出惊喜的神色,“好啊,那你什么时候唱歌给我听?” 牧川的脸更红了,就像是开在雪地上的玫瑰,“晚……晚上,等晚上。” “晚上啊……”冬苗有所迟疑,“可是,晚上会有护士姐姐来查房的。” 牧川像是被霜打击过的玫瑰花,开始蔫了。 “啊……这、这样啊……对不起,我之前都没有在意过这些。” 他责备自己,脸颊却突然一痛。 牧川捂着被拧红的脸颊,呆呆地看着她。 冬苗笑说:“别伤心啊,小公主要笑起来才好看,等晚上护士姐姐查完房,我再偷偷来找你,你可一定要等着我啊。” 牧川:“约……约好了?” 他伸出一根小指。 冬苗歪歪头,也把自己的小指递了上去。 两根小指勾搭在一起。 牧川轻轻拉一下,冬苗也含笑拉向自己的方向。 勾搭的小指拉来拉去。 牧川认认真真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嗯,一百年不许变!” 夜晚,一个娇小的身影穿过明亮的走廊,推开一扇门,飞快地钻了进去。 “啊……唔!”冬苗连忙捂住自己的嘴,瞪着抱着自己的腿坐在窗台上的牧川。 少年的侧脸在月光显出一种干净的白皙。 他说:“姐姐你终于来了。” 冬苗无奈,“你怎么在窗台上坐着?还把窗户开着?小心着凉。” 估计是怕这些病人掉下楼,窗户上安着铁栅栏。 冬苗爬上窗台,盘腿坐在上面。 两张小脸一同望着天上的繁星。 少年小声说:“小美人鱼第一次遇见王子,应该就是在这样一个明亮的夜晚?” “不对,不对。”冬苗摇头,“那应该是个无光的夜晚。” “啊?”少年将下巴抵在膝盖处,干净清澈的眼睛倒映着星光与她,“为什么?” “因为环境的黑暗才能将王子映衬的亮闪闪,在无星的夜里,小美人鱼才把王子当成了自己的星星。” “我不这么认为。” 牧川笑了一下,“正因为天上有繁星,才会让美人鱼觉得,万千星光都不及你的目光。” 就像是我第一眼见到姐姐的感觉。 十年后。 “啊——”冬苗打了个哈欠,眼角挂着一滴泪水,“原来是这么久的事情了泽。” “嗯,可每次回忆起来都好像昨天才发生。” 冬苗枕着牧川的肩膀昏昏欲睡。 牧川伸出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而她的食指上正带着他求婚的那枚戒指泽。 牧川忍不住微笑,幸福极了。 “姐姐,我们再定下一个约定?” “唔?”冬苗艰难的睁开眼睛,“什么约定?” 牧川抿着唇,唇角还是忍不住上扬,“我们每年都来看一次星星。” “这么简单的事情还要约……”冬苗看着他的神情笑了一下,“好好,约定泽。” 两根属于成年人的手指纠缠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姐姐,不许变心。” 冬苗抬头,舔了一下他的下颌,笑说:“你到底是有多么不安啊。” 牧川只是傻笑。 约定好,一百年,也要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