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笑成一片, 就连侍立在柱子边的宦官们也纷纷捂着嘴巴。 皇帝捡起一颗糖豆子嗅一嗅, 甜甜的, 润润的,果然是货真价实的糖豆豆。 朝局原本紧张的气氛,叫顾月承满身掉落的糖豆豆给刹那间给冲得烟消云散。 朝臣们个个如五月里饱满的麦子, 笑弯了腰。 彭猛长那么高, 就站在顾月承面前,张大了那血盆大口, 顾月承漠然地看着他小舌笑得一颤一颤的。 众人皆笑我独醒。 顾月承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他赶紧掏掏口袋, 又从里面掏出好几颗糖豆豆, 每颗都小小的, 圆圆润润的。 大楚朝服里是有口袋的,主要是为了方便有的大臣揣上许多的奏章而设计的。 还有一个小小的纸团。 顾月承揉开来一看, 上头有几个圆润得如同动物爪爪的字迹, 字迹旁边还有一点灯油风干后的印记。 “把你打错了,给道歉!” 把他打错了…… 顾月承几乎可以想象那家伙又半夜爬到他书房,挑灯夜战写下这几个字的模样。 顾月承部的官员们赶紧过来扶着他,怒目而视彭猛,“彭将军!您怎么把顾大人打青了?!” 皇帝一听, “哦?顾卿?” 皇帝睁大他的龙眼一看。 这还是他亲自从殿前一众学子里圈出来的, 芝兰毓秀的美探花郎吗? 顾月承额前一大块淤青, 红里透紫,紫里透青,青里还透着黑。 尤其在他白皙的皮肤上, 显得更为突出。 也不知公务太过繁忙还是什么的,顾月承最近很显消瘦。 不过这倒也显得脸上的线条更为立体,更显英气了。 可现在这个模样,着实还是有些狼狈了。 “你可别胡说!大庭广众之下,一个个眼睛都看着呢!我可没动他一根手指!”彭猛立马往后跳开几步,一手还捏着顾月承的帽子,“况且那淤青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形成的!” 皇帝瞧着都有些心疼,自己好好的臣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都经历了什么? 家暴吗…… 那个得宠的美妾吗…… 这么……不可思议吗…… 彭猛倒没有说假话。只是气不过顾月承把他的提议说得给踩到地上一般,朝堂上大家都看着,他再如何,也不可能为着政见不合,殴打身为同僚的朝廷重臣。 他使劲儿的时候还注意着要给顾大人留出呼吸的空间呢。 这就叫粗中有细! “大将军,麻烦你把官帽还给我,谢谢。”顾月承摊开手。 彭猛还给顾月承。他接过,戴起来,遮住了那淤青。 整个过程淡然无比,丝毫没有半分的慌乱。 这才是朝臣们,熟知的顾月承。 可是散了一地的糖豆豆,证明刚才那一切并不是幻觉呐。 这么一个清俊如竹的顾大人,竟然随身揣着那么多糖果儿,还塞满了朝服里。 可见……谁还没两个不符合气质的嗜好呢! 皇帝回到他的座位上去,为今日的早朝画下句号。 “好了好了。广王案就按照月承的办法来实行。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末了,还加了一句,“顾卿到御书房来。” “是。” 同为部首,家中有一简直是赵令然的榜样的纨绔的那个李大人,拍拍顾月承的肩膀,一副“自己人我都知道”的样子,“顾大人,辛苦啦。” “不苦不苦。”顾月承举着笏板,应承道。 几乎清一色的,今日朝臣们走之前都默默地看了一眼顾月承。 顾月承有苦说不出,只能拖着疲惫的身躯和残破的心脏,去御书房。 御书房里,皇帝依旧憋着笑,他宣来了太医。 太医给看了看,写了一个外敷的方子,顾月承谢着收下了。 “回去早点敷一敷,身为从一品大员,头顶那么个淤青脓包上朝。你是朕一手提拔的,朕脸上都不好看。”皇帝笑眯眯地道,“怎么回事儿呀?怎么就弄成这样了?磕得不轻呐。” 皇帝是君子,顾月承不能拿糊弄别人的话来糊弄他。顾月承将赵令然的身世简单说了说。 “小师妹年纪小些,有些调皮。” 皇帝是看见顾月承的淤青和满身的糖豆了,自然不会像当初天真无知又懵懂的承庆侯那样,以为顾月承在自谦了。 顾月承是简单地说了一说。 真的是……很简单了…… 当然隐瞒了她在闻香寺后山嚎叫着宰了一地的野兽这件事…… 还有她凭借一己之力把一整个承庆侯府坑惨了的这件事…… 还有这家伙简直是个成长中的纨绔的事情也没说…… 于是到了皇帝耳朵里的,真的只是个有些调皮的女娃娃……而已。 “年纪小就教,你这个闻名天下的大才子还教不来一个女娃娃。”皇帝逗弄着御书房里的鹦鹉,十分不谙世事地道,“再说了,女娃娃,能有多调皮。” 女娃娃…… 能调皮到你的探花郎爆瘦…… 能调皮到你的探花郎做噩梦…… 能调皮到想起来就觉得人生在下连夜雨…… 可嘴上得应承着,“陛下说的是。是臣忙于公务,忽略了教导。回去之后,自然好好引导。” “去去。”皇帝挥挥手,“看你今日出了这么大一个洋相,下午回去休息,最近也够辛苦的了。 “多谢陛下。” 顾月承出了宫,回到了顾府。 他在书房里思考了一整个上午。 也许是之前的思路都错了。 不应该是教导好了再去找个靠谱的好婆家。 或许应该是找到了好婆家,才有了向上的动力! 所以应该去找婆家! 愿意和顾家结亲的人满京城都是。和顾家结亲,意味着搭上顾月承这条大肥船,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可之前顾月承孤家寡人一个,他暂时又不想成亲,是以京中的人无空子可钻。 顾月承又翻出了之前被他放起来的花名册,翻了翻又觉得不妥。 他得去托人。 托个可靠的人来安排这件事。 “竹筠。”顾月承吩咐道,“派人去和小姐说一声,下午跟我出去见客。” 他笔下翻动,“执我的名帖,去一趟穿云山庄,就说我请他们家主夫妇下午在茗铺一叙。” “是。”竹筠出去了。 ** 下午的时候,顾月承出了直笔居书房,就见旁边黄油油地蹲着一坨。 “师妹,你蹲在书房外做什么?” 赵令然仰头看着今日的顾月承。 顾月承头戴翠玉抹额,完美地遮住了额头上的那个淤青。 身上的衣服,是挥别承庆侯周老头的那天,见到的常服同款,只那日是藏青色的,今日是浅蓝色的,上头还绣着竹子。 今日的这身打扮,尤其是抹额,十分衬顾月承略显面嫩的脸庞。 顾月承真的很喜欢竹子,他的衣物,室内物件,多见竹子的图案。 赵令然暗戳戳地想,莫不是这厮上辈子是个竹子精…… “师妹。蹲着不成体统,女子更是要注意仪态,起来。” 顾月承伸手,让赵令然撑着他的手臂起来。 赵令然戏谑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自己被小瞧了,双腿一交叉,十分灵活地就蹬着就起来了。 “师妹,你是个女子……”顾月承眉心发胀,无奈地按压着眉心。 就在赵令然以为又有长篇大论等着自己的时候,顾月承竟然自己结束了话题。 “罢了罢了,咱们今日不谈这个。” 赵令然望着顾月承的背影,陷入了深思。 诡异…… 好诡异啊…… 这还是那个啰啰嗦嗦,叨叨叨叨没完的顾大人吗? 难道他是要去卖了自己吗?! 他是要去卖了自己!! 赵令然气得龇牙咧嘴,亏自己还心虚打错人了,这个世界哪来的精怪,很是大方的把自己最喜欢的糖豆豆都给了他! 为着他不生气,还早早蹲在书房边上…… 一定程度上来说,这家伙真相了。 要去给赵令然找婆家的顾月承,的确勉强可以称得上是要去“推销”赵令然…… 马车里,两人各坐一边,赵令然抱胸,高冷地什么话也不说。 顾月承同她说话,她也哼哼唧唧,爱搭不理。 心里憋着气呢。 西街口惊了一匹马,迎面而来的两辆马车差点撞起来。 其中之一就是顾家的马车。 顾府的车夫堪堪稳住了惊马,但由于惯性,赵令然猛地脱离座位向着另一边跌去。 另一边坐着执着书卷的顾大人。 顾大人也不是多么执著拘泥于礼节的人,立刻伸手,敞开自己的怀抱,稳稳地接住了赵令然。 于是马车里就出现了这样一幕。 贵气逼人的英俊男子,怀里虚虚揽着一名身娇体软的绝色倾城少女。 少女全心全意趴在男子安稳的怀抱里,两人对视良久,眼里纷纷擦出了火花。 少女娇羞一笑,率先退开了男子的怀抱。男子的怀里似乎依旧残留着那股醉人的芬芳,让人留恋不已。 在这秋意烂漫的街头,一切的相遇都是这么如诗如画。 …… 当然,以上是…… 传说的版本。 事情是这样的。 赵令然那家伙被惯性推出去,顾大人的确是不计前嫌地张开了怀抱,打算接住自己的小师妹。 不管这家伙如何顽劣,受伤总是要不得的。 管着归管着,还是要好好宝贝着的。 可赵令然憋着坏呢…… 她瞅准了机会,在扑向顾月承的怀抱的时候,又一次,狠狠地磕向了顾月承之前已经淤青的地方。 顾月承疼得一声闷哼。 但即使这样,也没有松开赵令然,防着她掉下去。 两人眼里也的确燃烧着蹭蹭的小火苗。 顾月承一来是疼的,二来也是因着两人抱成一团,赵令然身上少女的馨香一缕一缕地侵蚀着顾月承的感官和所剩无几的理智。 赵令然身边的侍女姐姐们,每晚都十分尽力尽责地帮着赵令用精油保养全身的皮肤。 所以即使这家伙随时随地散发着小肉干的香味,以及糖豆豆的甜润,但也还是有少女的香气的。 虽然赵令然总是注意不到,顾月承是个年轻英俊的单身男子。 但事实上顾月承真的是个男子。 一个方方面面均正常的男子。 一个耳鼻喉五官均正常的男子…… 赵令然在顾月承怀里笑得欢乐。 磕死你个细长的竹子精! 让你想违逆食物链卖了你小祖宗! 赵令然常常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她自己的额头也疼,但她疼得高兴。 反正她经常疼,这疼那疼,磕磕绊绊的,都习惯了。 “还不下去?” 顾月承转过头,面无表情地问,但是他的脸上有两多招摇灿烂的红晕,如同将清淡若竹的顾郎君衬得如春睡海棠,仿佛一汪清水之中注入了滚烫的金水,从此清雅是路人。 “哦。”绝色少女婀娜起身,笑得灿烂。 两人就这么脸色各异地来到了茗铺。 茗铺,顾名思义,是一家喝茶铺子。 这家茶铺隐在巷子深处,大门常年紧闭着,也不见挂个写着酒字的番旗。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这是一间茶铺。甚至看着像是人去楼空的地方。 推门而入,门里别有洞天。 院子布置得清雅有致,假山流水,亭台楼阁,让人直觉仿佛置身于千里之外的江南。 整个院子都听得见潺潺的流水声,又仿佛置身于深山之中辟出来的林间茅草小屋之中。 这是一处少有人知道的茶铺。 平日里客人也并不多,极为清净。 是顾月承这样的,身份地位都极高,不可随意抛头露面的文人,心属之地。 今日便是约在这里。 顾大人算得上是老客,茗铺的侍从们带着他和赵令然去到了顾月承常去的那间位于二楼,临窗的茶室。 赵令然长得极美。 这件事情,越是在陌生的地方,反映就越是强烈。 过路来往的侍从们,均难掩震惊之色,愣愣地看着赵令然。 好在这里的侍从们都是经过了严格的训练的。短暂的错愕之后,均很快地低下了头。 一楼几间开放的茶室,可以看得到外面的,茶客们也不少看着这里。 顾月承是朝中有名的美探花郎。他的俊美,也远远超过普通的男子,眉目如画却丝毫不显女气,这要得益于入朝为官的稳重严肃。 而赵令然这家伙的皮囊之美,则当真是仙姿玉貌,能叫人驻足停步,不由自主就思考起来,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美貌的女子。 隔间里啪嗒啪嗒跑出来一个小崽子,瞧着只有两三岁的样子,头顶软软的毛发被皮筋散散地攒在一起,梳着冲天羊角辫。 软趴趴的小辫子随着那小短腿飞速的倒腾一颤一颤的,随时要散架的模样。 那小样还没有赵令然的膝盖高呢,便晓得喜好美色了。 小崽子的娘在后面追着。 那小孩伸出小巴掌拽着赵令然的裙子,好不欢喜,仰起沾着点心碎碎的肥硕小肉脸,和赵令然一样的黑葡萄大眼睛星星点点闪着亮光,冲着赵令然笑,“姐姐真好看!” 赵令然都听多了别人对她的恭维了。此时见这个小崽子十分真诚夸赞自己的模样,也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虽然赵令然还是并不那么觉得。 还是毛多些,壮硕些好看呐! 顾月承不忍直视赵令然这理所当然的模样。 面对别人的夸赞,哪怕对方只是个豆丁,也不能就这么大剌剌地应承下来啊。 小孩把自己的小身子无限贴近赵令然的小腿,用自己的脸颊蹭赵令然,很快就手脚并用,像个小无尾熊一样挂在赵令然腿上了,咯咯咯咯直笑。 赵令然从上看下去,就剩下来一颗黑毛绒绒的小脑袋。 后边追上来的小孩他娘脸都青了。 这才几步没看牢,这个破孩子就美得不找边际了。 小崽子被剥离赵令然的时候还一脸懵,弄不清自己怎么就飞起来了。 “不好意思,这位姑娘。我这孩子最是泼皮,吓着姑娘了。”崽子他娘亲温柔如水,笑着抹去崽子嘴边的碎渣渣。 “无事,我太好看了。”赵令然也学着顾月承的模样,故作高深,说出来的话却不伦不类。 那年轻少妇见着赵令然,虽也有震惊,却掩饰得很好,“姑娘的确是极美。如此黛色,世殊罕见。” 文邹邹的,赵令然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表示没听明白。 赵令然这镇定模样,顾月承倒是挺满意的。 那少妇见顾月承二人欲走,当即抱起不安分还想扑赵令然的小娃娃,微笑着福身,回到了自己的茶室。 “锦儿,你又乱跑。”茶室里,一温柔男子笑道。 “锦儿见了漂亮女子就喜欢贴上去,你又不是不知道。”少妇笑着揉揉那小娃娃的头,“不过刚才那女子,真是姝色,京中什么时候有了这么漂亮的女子。” “哦?连你都觉得的美,那难怪我们的小锦儿连爹娘也不要了。”男子怜爱地摸摸小孩儿的头。 “漂酿的。”小崽子锦儿认证戳章,顺便继续往嘴里塞糕点。 茶室里的一家三口欢声笑语,二楼里顾月承和赵令然也进入了茶室。 这里以两道竹帘相互间隔开来。 茶室内部还有一间小耳室,是为了方便女客的。 这间茶室的位置虽不显眼,但视野却极佳,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 顾月承让赵令然到耳室里去。 赵令然立刻怒目而视。 “师妹,你是闺中女子。”顾月承无奈道,“这件事情没有商量。” 赵令然耿着不动。 最后还是顾月承妥协,“这样,你愿意进去的话,今天晚上的课就免了。” “你说的哦!说话可不能不算话!” “我说的,师妹乖,进去。” 顾月承的客人很快就到了。 是一对极为儒雅的年轻夫妇。 “子清兄。”来人中的男子拱手与顾月承见礼 ,显然极为相熟。 顾月承,姓顾,名月承,字子清。 这个字,还是赵令然的老父赵崇先生给取的。 “耘台兄。”顾月承起身相迎,“嫂夫人。” 来人名唤韩泰,身边的是他的夫人谢氏。 韩泰出自京中名门望族的韩家。 韩家现任家主,乃帝师,在读书人中地位极高。 韩泰本人并没有出仕,而是选择了在名满天下的三清书院担任山长。 虽然没有功名在身,但其本身就出自豪门世家,且极有才华。 夫人谢氏同样出自门当户对的书香门第。 然而这一切都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在顾月承看来,这样的韩泰夫妇,简直是最合适不过的红娘了。 不管是下到有才学无身份地位的学子,还是上到入朝为官的年轻官员。韩泰夫妇认识的读书人,远远比顾月承来得多。 韩泰和顾月承文人间惺惺相惜,是常来往的亲近友人。 给赵令然找个年轻有为,肯包容她的夫婿。 等这家伙知道自己定亲了,定然就不会同现在这般顽劣了。 哪怕为了未来夫婿,也要晓得上进了。 思及此,顾月承心中涌出了一些别样的,陌生的情愫。 但都被克制力极强的他压了下去。 “原来如此,子清是要托我夫妇二人给你的义妹物色合适的夫婿。”韩泰爽朗笑道,“这没问题,你顾大人的亲家,全京城哪家不抢着当。” “可不是嘛,可惜我们家没有适龄的男儿,如若不然,还到外头找什么,直接嫁到我们家来!”谢氏也笑道,“就顾大人这样的,义妹定然也是极为出挑的。” 这句话听来真熟悉啊…… 当初隔壁侯府的承庆侯也是这么说的…… “耘台兄,我希望可以让妹妹嫁得近些,方便将来照看。” “晓得的,当哥哥的都怕妹妹将来嫁出去被婆家欺负了。我明白的。”韩泰道,觉得顾月承这个要求也合理,应承下来。 不,顾月承不怕这个。 他完全不担心自己家这个堪比武器的师妹被别人欺负了。 谁能有这通天的本事欺负她! 他是担心那家人家被欺负狠了之后绝地反击,在一个月黑风高夜,把他师妹给偷偷运出去宰了…… 然后欢喜地抱在一起…… 欢喜得泪流满面,他们都经历了什么…… “总之,家在京城,官职之类的没关系,出身太高的就算了。我希望订婚之后,晚两年再成婚,这样我有时间教导她。另外,顾家一半的家产,都给妹妹陪嫁。” “子清这是打算将妹妹低嫁?”谢氏问道。 顾月承点头。 低嫁! 必须低嫁! 如果是和他平级的官员家里,那出了事,收拾起来会很棘手的。但如果是低级官员,哪怕以权势压人,只要能压得住就行。 “赵姑娘来了吗?”谢氏看那耳室里似乎有动静,故意问道。 “来了,家妹在耳室里面。” “我去看看。”谢氏笑着起身,“顾大人和夫君慢聊。” 顾月承今日将赵令然带来,就是为了叫说媒的人看一眼。 这一眼,顾月承倒不担心会被会被看出来什么。 一般情况下,赵令然没有那么快露出她的爪爪。 耳室里,谢氏第一眼看见赵令然的时候,便惊为天人,嗔怪道,“这个顾大人也真是的,怎么丝毫也不提是这么一个美若天仙的可人儿。好在我进来看一眼,否则都叫顾大人蒙混过去了。” 谢氏是个爽朗的已婚妇人,拉着赵令然的手,上上下下地看,赞叹不已,“真是美,无一处不美。连我这个同是女人的,都惊心不已。” 最难得的是,这么美,却没有丝毫多余的媚气,眼神干净纯澈,其中还有那么一丝丝…… 迷人的空洞…… 神秘的气质…… 这样的女孩儿,连皇家都嫁得的,这个顾大人,却想着要低嫁。 这些读书人的心思可真难理解。 “赵妹妹,年岁几何?” 赵令然不晓得这身子年岁几何,没人提过这件事情。 那胡编一个好了,胡编得小一些,她要装嫩。 “五十三。”赵令然很肯定地说。 小姑娘的声音很好听,但说的话很有趣就对了。 谢氏有些噎住了,复而展颜,“妹妹真风趣。到底是几岁呢?” 赵令然看她并不满意,一脸自己在胡闹的样子。 还大了…… “十岁?”赵令然问道。 韩太太谢氏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谢太太可不晓得赵令然是真的不晓得,只以为赵令然是心里变扭,故意的。 “妹妹可是不愿意?不愿意顾大人托付我们?” “不愿意。” 赵令然委屈地摇摇头。 说到这个她都想哭。 她在顾府过得挺好的。 有吃有喝有玩还有顺她毛的。 除了主人有点哆嗦,爱管闲事之外,其他都很完美。 没有意外的话,她都打算在顾府养老了…… 要赖在顾府啊…… 怎么现在就要被撵出去了…… 完蛋了,要浪迹天涯了…… 谢氏这倒有些为难,“可他是你的义兄。按咱们大楚的律例,但凡结成义兄妹的,就份同亲兄妹,是……是不可通婚的。” 这下谢氏误会了。 谢氏误以为赵令然倾慕顾月承,因此拒绝嫁到别的人家去。 这也是难怪,年少慕艾的年纪,整日对着那么个顾大人,既是人中龙凤,又长得那般招摇,且矜持自制,女孩子家家的看了,怎么能不心动呢。 听说顾大人家有个十分得宠,还生了个小纨绔的宠妾。定是那妇人容不下赵姑娘这样的绝色女子在顾大人身边晃荡,这才急急打发了顾大人,要把这女孩儿给送走。 说不定这个低嫁,也是那个宠妾想出来的主意。 身为孤女,要离开府里,也唯有嫁人这一条路了。 短短几个眼神之间,谢氏联系听到的风声,脑补了一出出宅门大戏,愈发肯定这美丽女孩可怜。 这个顾大人,看着清风霁月,怎么被个后宅妇人给牵着鼻子走。 “赵姑娘放心,我们夫妇二人帮你挑姻缘的时候,一定睁大了眼睛,定会给你找个内里外里都好的正经好人家!” 赵令然:…… 他们聊得……这么快吗…… 都进展到这里了吗…… “我要留在顾府……” “妹妹放心,我们夫妻会好好为妹妹把关的。” “我要留在……” “妹妹放心,一定会是挑妹妹愿意的。” “我要……” 算了闭嘴好了。 谢氏临走的时候,看着赵令然的表情,要多同情,有多同情。 于是看向顾月承的脸色便没有那么好了。 顾月承也发现了,嫂夫人去了耳室里回来之后,对他的态度竟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那个祖宗……干了什么…… 巫蛊吗…… 于是这件事情,在双方都极为不乐意的情况下,完成了。 顾月承觉得心头放下来一见大事,现在只要等着韩泰夫妇的消息,仔细地筛选,挑选一个各方面都合适的脾气好的读书人就好了。 “师妹,你刚入京的时候,我就同你提过结义兄妹,你当时没同意。 彼时先生刚刚去世,你悼念亡父,拒绝了我的提议,也是情有可缘。 但如今不行了,你要议亲了,我的义妹的身份就很重要了。 包括日后你嫁了人,出了事需要我帮你出头的时候,师兄的身份到底不如份同亲兄的义兄的身份来得扎实。 所以咱们结义兄妹的事情要提上日程了。” 赵令然没想到顾月承竟然又旧事重提。 “不要!” “为什么?”顾月承不明白,所有人都会愿意,争着抢着的事,为什么落到小师妹这里会这么困难。 赵令然不愿意,本来就也不是为着赵崇。 她就是不愿意有人压着她。 这家伙眼珠子咕噜咕噜转,“咱们结义姐弟!” 顾月承:…… 赵令然在顾月承这里总是那般独一无二,总能在几句话里头就挑破他清淡如竹的良好修为。 顾月承的古今无波的脸又龟裂了,“师妹,为兄痴长你……好几年!” 他堂堂从一品大臣,叫一个小了六岁的女孩儿姐姐? 这算什么…… 耍猴吗…… 顾月承想到那个画面,便惊得全身一抖。 “师妹,简直是胡闹!” “不跟我结义姐弟,那就没门儿!” “你你你……”除了一个劲儿地你,顾月承多的也说不出了。 回了顾府,两人不欢而散。 ** 这一夜,一切都在这一夜,事情变得不同了。 如果没有这一夜,也许赵令然和顾月承的命运会发生转变。 至少,可能就不纠缠在一起。 赵令然定然会依旧活得开心无比,每日撵猫逗狗的,好不快活。 但顾月承这个迟钝的家伙,也许就发现不了自己的内心了。 这一夜,文鸳阁走水了。 赵令然白天同顾月承斗智斗勇,累狠了,睡得黑甜黑甜的。 她梦里,到处都在大喊着文鸳阁走水了。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她真开眼之后发现…… 还真他么走水了! 赵令然怕火啊。 她上辈子就是被活活烧死之后,才到的这里。 说起来,其实也就小半年的时间而已。 到现在,那种被烧干了所有水分,渐渐枯萎的窒息感,依旧还残留在赵令然的灵魂里。 耳边刮着草原上涩然冰冷的罡风,巨大的战旗被吹得卷曲着,丝溜溜地作响,委屈和不甘一时间交织着达到顶点。 她是跟火有仇吗?! 要两辈子都被火烧死吗? 直笔居里,顾月承的房门被拍得响声大作。 门从里边被打开,顾月承还在系里衣的衣袋,“怎么了竹筠?” “文鸳阁走水了,小姐还在里面!” 顾月承的心顿时瞬间荡到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