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安接完电话回来, 脸色不太好看。 而整个二号营地里,弥漫着一种躁动的气氛。 大家的卫星电话此起彼伏,每一位领队的面色都有些发苦。 夜间的山风卷起地上的冰粒, 把帐篷吹得猎猎作响。 韩屿几人等着齐安回来, 一见到他比起平日更为冷峻的脸色,马上就意识到, 只怕事情有变。 “齐哥, 怎么了?”韩屿还是率先问出了这个问题,方姐和小山同时投过来有点担忧的目光。 “山下传来的消息, ”齐安沉着脸,“明天风力可能会加大。” 这样瞬息万变的天气变化, 一下子把众人给打了个措手不及。 “师父,那我们, 明天还上去吗?”小山一开口就直指关键——攀登计划会因此发生变故吗? 韩屿不禁心头一紧。 这次攀登, 对于韩屿来说, 可谓是颇多曲折。 出发之前, 临时换掉了领队。 一路抵达大本营,开始适应性训练,又遇腹泻。 好不容易向齐哥求情,让他再给自己一次机会——现在又遇上这种大风。 他异常忐忑地等待着齐安的决断。 在这样屏息凝神的等待之中,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韩屿觉得齐安深深地看了自己一眼。 此刻,他正以渴盼的眼神,等待着齐安的最后决断。 齐安刚才情不自禁地望了韩屿一眼——只这一眼, 他就看出来了,韩屿这是还想上去。 方姐为此准备良久,身体素质自是过关的。 齐安和小山常年在雪山上待着,这点风对他们来说,其实不在话下。 在这个四人团队里,若从体能和经验上来说,最有可能出问题的,恐怕就只有韩屿了。 但是,他真的很想上去。 登上这座近在咫尺的雪峰,他就能解开那个最后的谜团——那里,到底有什么在等待着他? 犹豫良久,齐安的薄唇中还是吐出了对于韩屿来说无异劫后余生的话语:“明天计划不变,早上先看看天气情况,决定何时出发,c3休息一阵,晚上在c4露营。” 小山有些不解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师父,但是这次,他聪明地没有说话。 齐安对韩屿的特殊照顾,方姐可能感触不深,但是小山却感受得尤为清晰。 小山出生在珠穆朗玛峰下。 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的夏尔巴人,自从登山者第一次在夏尔巴的带领和帮助下,成功挑战世界之巅开始,就开启了一条与众不同的上班之路—— 他们的工作是为登山者们运送物资、铺设路绳、并陪同登山。 对于夏尔巴来说,大山是他们最为亲近的存在,也是他们赖以生存的资本。 如果没有遇到来自中国的齐,小山的人生与自己的祖辈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行走在这条世界上海拔最高的上班之路,为了家人的生计,随时承担可能丧命的风险。 齐安发现了小山,并认为他或许能够成为攀登领域的下一个天才人物。 这位生长于此地的懵懂少年,莫名地拥有了一个名声不小的“师父”。 齐安将自己的攀登经验倾囊相授,还时常带着小山去往世界各地登山、让他参与自己的商业攀登团队。 小山第一次看到了山以外更大的世界——人生的意义不仅仅是攀登而已。 齐安冷静、严谨、克制、自律,一直是小山最为崇拜的对象。 而现在,面临韩屿的种种请求,齐安的这种冷酷和理智,似乎具有逐渐崩塌的倾向。 小山想起了齐安说过的年少心事,又想起他望向韩屿的玉佩时尤为复杂的眼神,以及近期种种的异常反应。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指向了某个不可能的答案。 小山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 第二日的风的确很大。 狂风呼啸一夜,把帐篷的帐杆都吹到有些弯曲,但是在太阳出来之后,到了九点多钟,这风力开始有所减弱了。 其他队伍开始讨论还该不该继续往上,领队们皱紧了眉头。 但是最终,仍然有一大半队伍选择了前进。 毕竟,大家都为此次攀登准备良久,终于才等到这个冲顶时刻——路都走了一半了,客户们大多不愿意就此放弃。 万一,到了c4之后,明天风力减弱呢? 怀着这样的期待,人们继续往上攀爬。 洁白的积雪。 远处的巨峰。 在这座长长的山脉之间,渺小的人们如蚁群般迁徙。 几个小时之后抵达c3,短暂休息后,大家开始更换连体服。 齐安见韩屿一个人在那笨手笨脚地套羽绒服,沉默地过来为他拉上了拉链,并顺手调整了一下对方的背带和搭扣。 两个人靠得很近。 齐安的表情相当专注,调整背带的时候,那伸出手虚虚环绕的姿态,近乎将韩屿拥入怀中。 齐安咬了咬下唇,试图将自己的动作保持在克制有礼的范围之内。 其实登山者之间互相扶助,发生这些肢体接触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样的小心避忌,反倒凸显出几分奇怪的刻意。 小山在另一边检查方姐的装备。 这个角落现在无人关注。 身体没有哪一处地方真正接触到了一起。 却仿佛比用尽全力的拥抱还来得令人心神颤抖。 齐安修长的手指在橙色连体衣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好看。 韩屿不敢直视他的眼神,稍不自在地偏了偏头。 难道是因为海拔已经升高到7290米的缘故。 韩屿只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难。 心跳加快。供氧减少。 高原反应怎么来得这样的迟。 大脑像是摄入氧气过少,有些晕晕乎乎。 他用力地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换来了齐安疑惑的一瞥。 ———— 抵达c4时,时间已经不早。 现在是5月13号。 明天下午或将出发冲顶。 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激动。 事实上,在7900米的c4营地,韩屿辗转反侧原因,并非即将到来的登顶。 漫天的星光似乎触手可及。 深夜仍然亮起的帐篷,说明齐安他还没睡。 一个月来的朝夕相处。 靠近这个男人时的不规律心跳。 这暗示着什么情绪,韩屿心中仿佛有点明白。 想到小山曾经提起过的,齐安“喜欢的女孩儿”。韩屿的心中略有点堵。 尝试着摒弃一切杂念——现在自己要做的事情,是好好休息才对! 时间渐渐推移到5月14号下午5点。 风速慢慢减小。 踏上登上8000米地带之后,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 这座圣山终于开始对登山者们展露温柔,金色阳光倾洒,几乎不再起风。 然而越往上攀爬,身体的负荷越大。 韩屿终于体会到了“死亡地带”的威力——大脑运转十分缓慢,近乎机械地往前走。 他甚至说不出话来——这海拔太高了,缺氧的大脑无法支持更复杂的思考,思维仿佛也被零下五十度的气温给冻住,仅剩本能在支撑着自己前行。 冲顶的最后一段路有些难度,登顶之路仅有40厘米宽,可两侧都是万丈悬崖,疲惫到极点的人们一旦不慎滑落,就会落得尸骨无存的结果。 齐安已经带着方姐先行冲顶,让小山陪着下撤之后,他迅速折返回来寻找韩屿。 在继续前进的路上,他们已经遇到了一个个的登山者们登顶返回。 疲惫的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8600米,风开始越来越大,齐安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了。 最后这两百米,真如不能逾越的天堑。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 “喂,齐?你们在哪!!”大本营打来的卫星电话十分焦急。 “我们在8790米,出现了什么情况?”齐安心头有不详的预感。 “气象机构监测到了云层的变化,风在变大,之后的天气不知如何,快撤!”那边的人语速非常快,“齐,你这次登顶怎么这么慢,大部分人都已经撤下来了。” “好的,我知道了,”齐安冷静地询问着方姐他们的情况,“我的徒弟,小山,他们在哪?” “他们现在正与来自中国的宋在一起,”那边迅速地翻动着记录,“大约在8300处。” “谢谢!”齐安一颗心稍微放下了一点儿,“我们会尽快撤离。” “听我说,我们不能再往上走了。”齐安一把抓住了韩屿的手臂。 韩屿直愣愣地回头看他。 “天气正在渐渐变坏,你或许可以登顶,但不一定有体力下撤了,”齐安的语气急促,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我不能让你再这样冒险下去。” 距离没有推进多远,但是山上开始下雪了。 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在这个高度,一旦发生了暴风雪,那可真是一场噩梦! 可是,离顶峰只剩下最后的60米了! 仅剩60米。 韩屿心中清楚,对于自己来说,向上走才是安全的路。 一旦成功登顶,就能完成这个任务,自己也就安全了——按照神秘声音的说法,他将跳转到下一个世界。 否则一年之期到后,未能完成任务的他,面临的不知会是怎样的结局。 韩屿的眼里透露出些许的不甘——顶峰近在咫尺,此刻却如隔天堑。 齐安见韩屿迟迟不语,脑子里迅速地衡量着利弊得失。 他们离峰顶的确并不遥远。 但是8790处的希拉里台阶,是珠峰南坡攀爬之路上的著名存在。 这块近乎垂直的巨石,为接下来的攀登带来了更大的考验。 还需要一个小时。才能真正抵达8848的至高之处。 “如果你真的想去的话,”齐安经过考虑的语速显得相当缓慢,“我可以陪你上去,让我们的夏尔巴协作先撤。” 作者有话要说: 齐·强行镇定·大神:四舍五入,这就是一个拥抱! 韩·慌里慌张·小羽毛:到c3才感觉呼吸困难……难道我的高原反应来得这么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