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雁初把冰鞋脱下来,赤脚踩在地面上。 转身,一声不响地走开。 路城眉心狠狠皱紧,大步跟上她,拉住她的胳膊。 “到底怎么了?” 沈雁初扬了扬手,面上露出一丝苍白。 “我现在脑子有点乱。” 她说完这句话,抽出胳膊,转身,朝着不远处的身高体重秤走去。 路城抿了抿嘴唇,跟了上去。 沈雁初在身高体重秤前面停下,垂眸看着秤板。 面上不带一丝情绪,平静得有些过于反常。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脚,站到秤板上。 眼睛缓缓闭上。 测量读数跳动,一秒过后,终于定格。 又过了几秒钟,沈雁初才缓缓睁开双眼。 目光落到几个红色的数字上,脸上的血色又褪去了几分。 48.45?。 170.5?。 沈雁初沉默了一瞬,从秤板上下来,数字立刻归零。 她抬手,将运动服的拉锁拉开,把上衣脱下来,扔到地面上。 她的动作算不上轻柔,胳膊上的伤口被碰到,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路城一直沉默着站在她身后,就像是一个守护者。 他弯腰,将她扔在地上的运动服捡起来,轻轻拍掉上面沾染的尘埃。 女孩儿的上身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包裹着完美的身型。 纤瘦的腰肢,挺翘的胸部。 线条流畅,肌肉紧致,透着健美的力量。 场馆里有各种目光投射过来,路城的眸光暗了下来,身体微动,挡在女孩儿身后。 也将各种目光悉数挡下。 沈雁初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隔了三、四秒钟,睁开双眼。 抬脚,重新站到秤板上。 这一次,她没有闭上眼睛,目光一直紧紧地凝视着那几个不停跳动,最终又归于静止的数字。 47.85?。 170.5?。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两个数字,久久没有反应。 目光平静如水,却又仿佛暗藏着惊涛骇浪。 许久过后,沈雁初从秤板上下来,转身找衣服。 路城默默地递到她面前。 沈雁初接过来,从兜里摸索了一番,却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沉寂的眸子终于起了一丝变化,染上几分急切。 “你要什么?” 路城双手握住女孩儿瘦削的肩膀,微微俯身,轻声问道。 “手机……我的手机。” 沈雁初怔怔地答道。 她忘了,刚才训练之前,她把手机锁在了衣柜里。 路城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递给她。 “用我的打。” 沈雁初接过来,按下一连串数字。 电话响了两声,对方接起。 “你好,哪位?” 刘丽萍的声音传来。 今天她的女儿开家长会,她特意请了一天假。 “教练,是我,沈雁初。” 沈雁初身体后退一步,靠在墙上,脑袋微微低垂。 “哦,是雁初啊。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沈雁初抬起另一只手,抚上额际。 鬓边的散发垂落下来,在空气中轻轻荡漾着,遮住了她面上的神情。 “教练,你还记得我上一次量的体重跟身高吗?” 她没有拐弯抹角,直奔主题。 “你等等,我查一下。” 刘丽萍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没过多长时间,就听她回道。 “体重是46.65,身高是168.8?。你的体重跟身高都很标准,没有问题。” 她说完这句话,意识到不对劲,有些狐疑地开口问道。 “怎么了?是不是体重增加了?” 沈雁初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唇瓣微启。 “没事,随便问一下。” 挂断电话,拿着手机的胳膊缓缓滑落,垂在身侧。 她的身体抵着墙壁,纤瘦的身体里传递出一丝无力跟脆弱。 路城上前,将运动服披到她的身上,垂眸凝视着她。 “是不是……” 他能够感觉到她身体里流露出来的颓败感,那句话好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沈雁初从墙壁上移开,张开双手,缓缓搂住男人精瘦的腰身。 路城的身体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低垂的睫毛抖动得有些频繁。 “让我靠一下。” 女孩儿的脸颊埋在他的肩头,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软糯,柔弱。 ?路城的心头霎时间软了几分,身体渐渐地放松下来,好让女孩儿枕得更舒服一些。 女孩儿发间的馨香徐徐吸入鼻息之间。 恬淡,柔腻。 “我一直以为自己并不在乎得失,所以把很多事情都看得很淡。” 沈雁初埋在男人的怀里,低声呢喃着。 “呵!可是现在看来,是我太高估自己了。” 她闭上眼睛,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犹如振翅欲飞的蝶翼一般,将眸中的不甘跟挣扎遮挡住。 “我在乎,我该死地在乎!” 如果到头来,她终究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运动员,那四年前,她的离开又有什么意义呢? 沈雁初双臂收拢,紧紧地抱住男人的腰身。 “哥,我很害怕。” 女孩儿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颤抖。 路城的心头猛地一颤。 他已经好多年没有听到她这样喊过他了。 他的双手缓缓抬起,放在女孩儿的后背上,回抱住她,轻轻拍了拍。 “别怕。” 男人的声音轻缓,低柔,带着无尽的疼惜跟温柔。 “沈雁初跟路队长是什么关系啊?” 旁边有人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羡慕的同时,又生出一丝疑惑。 “不清楚。不过看这个样子,应该是情侣。” “我觉得也是,你没看刚才沈雁初摔倒的时候,路队长那副心疼到不行的样子,想想就感到羡慕。” “不一定是情侣,也有可能是兄妹啊。” 旁边有人提出异议。 “兄妹?你仿佛是在逗我。一个姓沈,一个姓路,这是哪门子的兄妹?” “会不会是表兄妹?而且,我觉得他们两人的长相也有点相似。” “拜托,你说的’长相相似’,术语叫’夫妻相’好不好?” …… 柳涵玥听到身边的人叽叽喳喳讨论个不停,眼睛看着远处相拥在一起的两人,心里生出一丝不甘跟嫉妒。 “今天的训练都完成了吗?” 她的视线扫过众人,不冷不淡地开口。 众人噤若寒蝉,赶紧一哄而散。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沈雁初终于抬眸,从男人的怀抱里抽身而出。 抬手将垂落的鬓发别在耳后,借此掩饰自己的尴尬。 丰润的唇瓣上残留着几个牙印,隐隐渗出一丝血迹。 “有烟吗?” 路城迟疑一瞬,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她。 沈雁初接过来,抬手放到唇边。 她没有要火点着,就那样含在唇间。 好像这样就能将她心头的那丝躁乱拂开。 右手抬起,不自觉地摸向颈间的吊坠,无声抚摸着。 “你不用有压力,一切都可以克服的。” 路城轻咳一声,低声安慰道。 他很少这么安慰人,语气里带着点不自在。 “我知道。” 沈雁初勾唇笑了笑,将唇间的香烟夹在指间。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她的神色又恢复到以往的云淡风轻,对一切都漫不经心,仿佛刚才那个柔弱的她只是别人的错觉一般。 路城闻言,也不禁勾了勾唇角。 这样的洒脱不羁,自信而又张扬,才是真正地她。 冰场上,刘丽萍见沈雁初做了一个阿克塞尔两周接后外点冰三周连跳后,落冰时又一次摔倒,眉头微微皱起。 她抬手看了一下时间,随即拍了拍手。 “雁初,可以了,休息一下。今天的训练时间已经够长了。” 沈雁初恍若未闻,从冰上站起来,再次滑向冰场中心。 冰刃在冰面上摩擦,背向滑行,拖出一道优雅的直线。 她的左脚前侧外压。右腿向后抬起,弯曲,随即用力下压。 右脚点冰,整个身体腾空旋转。 三周过后,身体如飞燕轻点过湖面一般,缓缓坠落。 她的右脚落在冰面上,本是一个完美的勾手三周跳,却因为体力不支,而再次摔倒。 沈雁初双手撑着冰面,慢慢地站起来,想要做再一次尝试。 额头上的汗水凝结成珠,沿着脸颊缓缓流淌,然后滴落在冰面上。 “够了!” 刘丽萍皱着眉头走到沈雁初面前,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她见旁边的运动员朝这边看过来,压低声音道。 “先别练了,跟我过来一下。” 刘丽萍带着沈雁初来到场馆外。 此时正值中午,阳光有些刺眼,沈雁初抬手遮挡住。 “雁初,我看你这几天状态有些不太对劲,不是周数不足,就是用错刀刃,甚至还落冰摔倒。这种情况,你之前可是很少出现的。” ?刘丽萍看着沈雁初,眉间隆起几道褶痕,声音却很温和。 “这里没别人,你跟我说说,是不是你兼顾女单跟双人,训练强度太大,你的身体承受不住?如果是这个原因的话,我会跟总教练商量,适当地降低一点训练强度。” “不是。” 沈雁初摇头婉拒。 “我的身体能够承受得住。” 刘丽萍闻言,无声地叹了口气。 “唉!那就是你两头都兼顾,精神压力太大了。也是,在你之前,咱们队里已经好多年没有出现双担的运动员了。其实,别说是我们国家了,就算是国际上,也很少会出现这种情况。” 她说到这里,轻轻拍了拍沈雁初的肩膀,无奈地笑了笑。 “别说是你了,我们几个教练的压力也很大啊!不过话又说回来,你的表现力跟技术完全没有问题,只要保持住现在这个水平,就算是拿不到奖牌,挤进前六名也是绰绰有余的。” “所以,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放松心态。” 沈雁初闻言,浅浅笑了一下。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泛着莹莹光泽,犹如抹了一层珍珠粉一般。 “教练,您对我的要求也太低了。” “前六名还不满足?” 刘丽萍挑眉,眼睛里带着赞赏。 “行,有追求!” 沈雁初笑了笑,没有说话。 “对了,你前几天问身高跟体重做什么?” 刘丽萍想起前几天的那通电话,疑惑地问道。 沈雁初面上的笑容僵了僵。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说起来,你最近这段时间一直没有称体重,量身高。等过几天测一下,你的数据也该更新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