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飞予从梦中醒来的时候, 正是夜半。 自从成为丧尸以来, 属于人类的一切感官都彻底陷入沉睡状态, 只有嗅觉和味觉依旧灵敏。 不,比以往更灵敏。 但只对他现在餐单上唯一的食物灵敏。 比如现在。 一股诱人的、属于活人肉.体的鲜美气息, 顺着空气蔓延到他的鼻翼, 被勾动的味觉神经瞬间清醒过来。 但作为这个末世文里, 唯一一个在被感染后仍拥有人类思维的丧尸,人类的特征在他身上并没有消失完全, 却也变得无比笨重和迟钝。 叶飞予从睡意惺忪到清醒过来, 经过了数秒时间。 脑袋开始运转, 属于人类的思维在冷静的分析——这里唯一的活人, 只可能是白天出现过的那个女人。 她进了城。 加高的城墙和层层丧尸并没有阻拦住她,近乎轻而易举地到达了这里。 她现在位于离他十几米的距离, 不是客厅, 不是储物室,不是实验室, 不是…… 然而属于丧尸的思维告诉他,那个人是谁不重要,有没有威胁不重要,抓过来吃掉就好, 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简单粗暴, 一了百了。 苍白的手指附上额头,青黑色的血管经络分明,如同污浊的墨迹侵入玉石深处, 触目惊心。 叶飞予推开门向外面走去,压制住愈加活跃的丧尸本能,走进一间空旷的房间。 什么都没有,除了女人脚边的一堆颜色各异的六棱椎晶体。 几十个晶核呈金字塔形堆在一起,排列整齐一致,和旁边席地而坐,表情闲散,还翘着二郎腿的人形成了强烈对比。 在看到晶核的瞬间,叶飞予眸子略微收缩,声音冷厉阴戾,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垂眸,看着她脚边的东西,“还有这些……” 那人笑魇如花,“因为我想来这里啊。” 说着,她捏起一枚晶核放在手上,动作很轻,“这些晶核虽然我用不到,但据说过几天几个基地的联盟军要来攻城,与其留在下面让他们白白捡了漏子,倒不如拿回来。” 她在玩一个小小的语言游戏,是“拿回来”,而不是“过来”。 他没有吭声,算是默认了她把自己归于他这派的做法——也有可能是变成丧尸后脑子不灵光,听不出来这个语言陷阱。 不管怎么样,这个小把戏算是成功了。 叶飞予并未看她,而是把目光聚在晶核上,周身气压较平时尤其诡异复杂,但绝不是因她的擅自做主产生的不悦。 安深蓝就笑了一下,迅速起身站好,原本的懒散一扫而空,只剩下严肃,她解释:“对于在城门口发生的事,我很抱歉,所以这是作为我的一个歉意……我无意拿这要挟您什么,但如果您能接纳我,当然更好。” 叶飞予这才稍稍抬眸,轻描淡写地看了她一眼,和在看墙壁、或者木头石块之类的无生命生物没有不同。 虽然那看起来的确很像是看仇人的目光。 他声音依旧低沉嘶哑,只是多了一丝说不出的情绪:“如你所言,那天我是故意不出手的……的确。” 安深蓝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承认这点。 叶飞予接着道,“你既然已经说了抱歉……” “所以,您是决定原谅我了?” “你怎么认为都好。”他缓缓道,“现在你可以离开了。” 安深蓝再一愣,“什么?” “您可能搞错了什么,我记得我说过很多遍,我是想要投靠您的,不可能离开。” 他正是拿定她不会离开。 在她话音刚落,安深蓝就确定了这点。只因她在他黯淡的眸子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亮光。 “你说你是出于自保才不得不出手攻击,”他道,“既然如此,为了以后不再出现这种事情……” 在这座别墅最西边,顺着花园阶梯,会到一个地下室,里面都是被感染不久的丧尸。” 他停顿一下,思索自己是否记错了地方,然后道:“……去那里。” “只是,我并不希望再出现昨天的情况,你该知道的。” 安深蓝:“你是让我去送死?” 刚转化的丧尸对人肉的渴望最大,也是最疯狂最难控制的阶段,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能不能活下来,是你的本事了,”他的语气听起来仍是淡淡的,“如果他们少了一个……即使你完好无损的出来了,也需要再次进去。” “只是,是作为他们的食物,被事先分好块投喂进去。” 安深蓝眯着眼,第一次正式地看他,用一种审视的目光。 丧尸和人类的结合诡异的很,他的肤色不像丧尸也不像人类,是异常的青白色,并不太显眼,却足够看出他并非人类的这个事实。 而此刻,那张青白色的脸上五官轮廓硬朗,眉眼间一片冷色,却显不出半分正气凛然,俨然阴戾逼人。 一股浓浓的、消散不开的戾气。 他这幅表情,自然无法让她认为他是在开玩笑。 安深蓝没有丝毫犹豫,道:“可以,只是,当前局势紧急,不如在这次攻城战后再去那什么……实验室?” “局势紧急?”他转过头,眼底闪烁着摄人的冷光,说出的话却和他的表情并不相符,“局势紧急……是,的确。” 他的唇角略微弯起,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嘲讽的口吻,透着难以言说的复杂。 安深蓝不管这些,在原文里这次攻城战里他是受了伤的,而且不轻。这种机会,她自然不愿意错过。 他对她的态度还尚不明了,静观其变起不到效果,她只能选择主动出击。 “所以,您是同意了?” “我可以同意你加入攻城的一方,”叶飞予冷笑一声,面目被扭曲,效果有些骇人,“这样可以吗?” 安深蓝收起笑容,表情跟着变得冰冷起来,只是她长了一张格外积极向上、阳光明媚的脸,神色再阴沉,面部仍是柔和无棱角的。 这只能使她看起来像是在闹脾气的小女生。 和这位反派是完全不一样的情况。 他是在还是人类的时候,就经常被误认为是恐怖分子、报社人员之类的,属于看起来就让人忍不住有报警冲动的那种。 虽然他以前的身份是军人。 再神圣不过的职业。 安深蓝幽幽盯着他,冷飕飕的语气:“实验室……在哪?” 虽然听起来的确很像是威胁,但里面满含的无奈,却透露出她的态度。 丧尸表情空白了一秒,但他自身的设定很好的掩饰了这点,那张脸看起来依然是阴森可怖的。 待她走后,叶飞予蹲下身,几乎是半跪在地上,丧尸的长尖指甲在坚硬的钢铁板块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他在计算。 ——对方的人数,己方的尸数,对方首领对联盟的威信,自己对丧尸的控制度…… ——城墙的承受力,丧尸等级会对战况的影响,丧尸群的那个人类变数…… 该死多少人,该死多少丧尸,该让城墙破坏多大限度,才能达到他想要的 、也必须达到的效果。 她说的信息他早就已知晓,丧尸的智力不及人类时的一半,但他胜在时间充足,已经足够让他考虑完全。 模拟画面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带着强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死亡、绝望,以及他所追求的…… 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的…… 平衡。 都化成一列列精确的数字表格,码在一立方米的格子里,字体歪歪扭扭,忽大忽小,却都可怜巴巴地挤在一起。 他盯了片刻后起身,眸子紧闭,确定内容已经牢牢实实地刻在脑子里,一笔一划都无比清晰,这才睁开眼。 一双眸子亮度骇人。 这场战争,人类必须赢,而他……不能输。 也输不起。 他起身,没有选择擦掉地上的痕迹,而是直接转身离开。 自会有丧尸帮他把一切恢复如初,甚至不需要命令,只要他一个眼神过去。 d6级的丧尸,属于人类的智商,能压制弑杀吞噬本能的意志力,丧尸群体对他的绝对服从…… 这些汇在一起,变成“必杀”二字。 或许,在人类基地眼里,他的命比整个G城更重要。 叶飞予完全能理解人类把自己列为重点攻击对象的行为,他不能理解的、甚至有些好笑的是,他们用一种看待叛徒的愤怒目光看他。 像是被背叛了一样。 这很有趣。 他是丧尸,他是尸皇,种族已经决定了立场。即使拥有人类时的理智和判断力,也绝不代表他就要号令天下丧尸自杀来成全他们的盛名。 然而在他们看来,似乎他仍有人类的思维,就该义无反顾的站在人类这方一样。 比起对面那群人类,他还是更熟悉身后的丧尸,无论是在他们生前,还是死后。 只是,如果站在人类那边可以达成他的目的的话,他一定不会有任何犹豫,但很显然,他在那边什么都无法得到。 他的种族,和人类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本来就是矛盾的。 只是他们似乎忘了,他们恨之入骨又发誓灭尽的敌人,也曾经是人类,是他们的同胞。 叶飞予垂下眼睑……何况丧尸的本能强烈的要命。 只是一个人类而已,他就有种控制不住想要把她啃成白骨的冲动,更别谈人类基地。一个饥肠辘辘的乞丐到了满汉全席桌上,却不让吃,再强的自制力也无法拒绝这样的诱惑。 叶飞予敛去思绪,居高临下地看向下面的混战。和他的预料稍有出入,但相离不大。 唯一算得上是未知变数的,就是现在一步步靠近他的那个女人——她果然还是离开实验室了。 只是不清楚,是哪种意义上的离开,是放弃了投奔丧尸的打算,回归人类;还是站在他这方,向昔日的同伴出手。 无论是哪个,它的展开都足够戏剧性。 安深蓝走到离他不过十步的距离,刚想停步,就听见从底下传来一声喊叫:“快!杀了他!杀了他,杀了,我们就能……” 安深蓝和叶飞予同时看向那人,他正忙于应付面前的丧尸,身上多处带着伤痕,气喘吁吁地,仍不放弃向她呼喊。 他身旁的人群警惕地盯着他,随时准备在他尸变前杀死他。 他却不顾这些,明知自己即将变成丧尸,却仍在奋力斩杀着未来的同族——为了注定会抛弃他的同伴。 都是出于无奈,却显得那么讽刺。 一人一尸同时移开眼,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一刻,很快分开。 安深蓝沉默片刻,对着他轻声道,“好。” 她做不到对任务对象出手,但她能让他的死法不那么可笑——被叛徒杀死至少比被同伴杀死要强。 虽然只是心理安慰。 原主的异能是熔蚀,升高物体温度达到熔点,属于火系,既不需要兵器作为借助,也不需要施加命令。 她就站在那里,一动没动,那人心口突然出现一个熔洞,他连察觉到发生什么的时间都没有,僵硬的倒下。 叶飞予把视线移向她,不动声色地收敛了手下的动作,是原来用来预备她的出击。 她的举动在底下引起了不小的躁动,原主这张脸还是很有识别性的。 安深蓝不管,只看着他的眼睛,道:“你看到了,我退路都没有了,这份诚意够吗?” 叶飞予丝毫没有被打动:“他们呢?” “他们没事。”安深蓝很快反应过来,“是我不太放心,就先出来了,他们连一块腐肉都没掉。” 得到满意的答案,叶飞予便不再追问,淡淡的移开眼,显然是不打算再开口。 安深蓝却道:“你就不问我为什么担心吗?” “因为我在实验室的时候,想通了一些事,虽然,显得有些不太合乎逻辑,但如果换个角度来看,却是在情理之中的。” “也只是因为确定了这点。我敢说以您如今的身份,怕是很多事情都很难去做,而我恰好弥补了这片空白。” 斩钉截铁的语气。 “您需要我。” 作者有话要说: 我说过了,我原本是没有写番外的打算的,原本,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