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知道, 慕容清自始至终都是无辜的。 陛下当然也明白,尹双溪死后, 除了自己再也没人知道这个秘密—— 他仍然可以继续骗自己, 让慕容清当太子,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陛下作为一个祖父, 是真心疼爱慕容清的, 这么多年的感情,也不是因为知道了不是亲生, 就能马上收回去的。 可陛下作为一个帝王,绝不能容忍血脉不纯, 绝不能将慕容氏的江山, 让给一个外姓之人。 陛下留宿相国寺, 一夜未眠,终于做了决定。 陛下亲自去寻慕容清时,他正在相国寺的庭院中, 温柔地查看那只仙鹤背上的伤口,再温柔地给它上了一遍药, 最后温柔地看着它在他手心里啄食。 陛下不由在几步外驻足,明白自己为什么始终相信慕容清是岑王的孩子—— 他与岑王太像了。 一样的温柔善良,一样的内心坚韧, 却不顽固,懂得变通,也不软弱,知道反抗。 甚至非常聪明, 懂得先发制人。 宸妃给陛下生了一儿一女,一个岑亲王,一个襄城公主。 襄城公主总是与陛下争执,陛下难免不喜。 唯有岑亲王向来孝顺,他文武兼才,更知保家卫国,偏偏英年早逝,陛下对他远远还没爱够,便只能爱他的儿子。 即便那所谓岑亲王的儿子,自始至终都只是陛下的幻想一场。 陛下不知道吗? 他隐隐知道,所以从来不敢把所谓岑王妃的尸骨迁回皇陵,唯恐发现什么问题—— 这是一个痛失爱子、好不容易找回孙子的老人,所无法承受的。 陛下从一开始的自欺欺人,慢慢投入更多感情,直到二十年过去了,他彻底失去窥探真相那怕一眼的胆量。 但真相终究还是来了,拖得越久,割舍的时候,这心头就越痛。 慕容清给仙鹤喂完了水,这才回头看见他身后,静静看了他许久的陛下。 慕容清觉得陛下的神色很诡异—— 有痛恨,有愧疚,有懊悔,有无奈,而这些最终交织成一种奇异的温柔,像一道光折射在他的身上。 好像……是要看透他。 慕容清向陛下跪拜行礼,陛下像从前那样慈爱地扶他起来,又继续用那种温柔的眼光看他。 慕容清不由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看自己的衣冠,发觉并无不妥,便只得问他皇爷爷,怎么这么看他,好像是透过他看另一个人似的。 陛下拉着他,在内侍早已铺好薄毯的台阶上坐下,爷孙俩趁着叶落无声,说了会儿悄悄话。 陛下给慕容清讲起岑亲王从小到大的事,说岑亲王如何聪慧,如何天生将才,如何俊俏,如何人人喜爱,又如何……英年早逝。 这些事慕容清从小到大听陛下说过无数遍,他每一次都耐心听完,可这一次他觉得陛下的情绪非常异样—— 陛下嗓音里带着浓重的悲伤,仿佛这就是最后一次。 远处那只仙鹤仿佛也被这哀伤感染,一步步远离,一点点飞走。 慕容清心头一凉,忍住腹内打鼓之声,还是轻轻地问出来: “皇爷爷,出了什么事?” 陛下目视前方,眼中隐隐有泪,握紧他的手,始终不敢看他。 陛下说:“清儿,你还想做太子吗?” 慕容清隐约听懂了言下之意,但他依然说了实话—— “孙儿想。因为那样,皇爷爷会高兴。” 陛下说:“仅仅如此?你自己就不想得到吗?” 慕容清想到什么,双目微微一亮,又自嘲一笑。 他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难掩心中嘲讽: “我想要一个人的心,却不是皇位能给我的。” 陛下于是了然:“哦,你还是喜欢那个女子。” 慕容清不语,陛下亦无话,遂沉静许久。 不知过了多久,陛下才用一种“啊今天天气不错”的轻松语气,说了一个无比伤人的决定—— “清儿,朕不愿把江山交给你了。” 慕容清闻言如遭雷击。 他的忐忑终于成真,皇爷爷真的对他失望了。 慕容清表现得比他预想中的还要慌乱—— 他拼命摇头,既害怕又震惊,满目难以置信,语无伦次地说:“为什么……为什么……皇爷爷……为什么……” 陛下说:“因为你太爱一个女子。这是帝王的大忌。” 慕容清闻言不由冷笑,连尊称都忘记了。 “你分明是临阵变卦,否则何以一夜之间,全然变了!!” 陛下没有被他大逆不道的“你”激怒,依然保持远望的姿势,只是松开了慕容清的手,嗓音非常非常温柔: “的确不是这个原因,可真正的原因,你敢听吗?” 慕容清已然情绪失控,并没听懂陛下的深意,语气里反而带上几分矜狂,说了一句破罐破摔的蠢话—— “难道陛下想说,我不是您亲孙子?” 作者有话要说: 可怜的慕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