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对上位者说真话的人, 无非是两种结果。 一是像公孙扬这样,时机刚刚好, 一举成了户部尚书。 二是像先帝宸妃那样, 时机不对头,结果死得非常惨。 理论上只有这么两种下场, 不过柳三汴非常荣幸地开创了第三种—— 不死不活。 柳三汴说真话的时机不对, 在被关押了一个多月后,终于被人领出来…… 打发到慎刑司服役去了。 这是慕容彻的圣旨。 不过柳三汴不确定, 圣旨里有没有规定,她服役的内容, 是刷遍皇宫里所有的马桶。 柳三汴真的很绝望, 真的。 柳三汴觉着慕容彻可能是恨毒了她, 才会放弃灭口,让她在一片污臭中,再也无法说话。 柳三汴觉得她的职业生涯简直是个笑话。 她一开始就是慕容彻的家奴, 再到十三衙门的密探,好不容易觉得能转行了, 到头来竟然转到了刷马桶这一行。 柳三汴的日常,始于天没亮,终于夜深沉。 每天她从内侍手里, 把一车堆得高高的马桶卸下来,一手提一个搬到水池边,把它们一个个放稳喽,再一个个把它们洗干净, 最后把它们搬上车,由内侍运走。 一车又一车,搬了又再搬,洗了又要洗。 柳三汴很快觉得自己的腰直不起来,双腿也不大听使唤,腰酸背痛成了习惯,夜间时常酸疼得难以入眠。 上回的灵药还剩了点,柳三汴疼得不行时,抠出一点敷上,感觉就好了些,夜间也能睡个囫囵觉。 程观音打扮成宫女,偷偷来看过她一次。 程观音见她这副惨状,气得直骂娘,抢过柳三汴手里的竹刷,一口气连刷了好几个马桶,说你坐着我来刷我能|干。 柳三汴赶紧阻止,说你干不了这个,偏偏抢不过她,她只能叹气,叹着叹着红了眼睛。 程观音忽而一把丢了竹刷,溅起水池里一阵水花,拉起柳三汴的手,就要去找当今陛下理论,说他不能这么对你。 柳三汴想给程观音擦眼泪,又觉得自己的袖口脏,想至此处,立马又掰开了程观音的手。 柳三汴在程观音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目光,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回到了原处,捡起水池上漂浮的竹刷,继续不紧不慢地刷马桶。 程观音含泪大骂她:“你想在这地方待一辈子?!” 柳三汴垂目,遮去眼里的情绪,她的声音非常平静,几乎听不出任何颤抖,已然放弃挣扎,认命了。 “我不待在这儿,陛下气就不会消,我前脚跟你走,后脚就得真走了……” 程观音被她话里的悲哀彻底打败,忍不住过去紧紧抱住柳三汴,眼泪鼻涕都流在了她身上。 程观音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柳三汴才轻轻去推她,说你占用了我的工作时间。 程观音附在她耳边问:“你恨他吗?” 柳三汴这时终于浑身发颤,同样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他有他的天下,我有我的马桶,他的天下,只会比我的马桶还脏。 程观音这时忽然觉得欣慰。 她知道,柳三汴一旦有恨,便不会轻易认输,最怕柳三汴无欲无求,才是真正的回天无力。 程观音松开这个拥抱,静静地盯住柳三汴无波无澜的眼睛。 程观音眼里的心疼饱含伤痛: “你……会出来吗?” 柳三汴苦笑了许久,脸上呈现出一种近乎大度的绝望神情。她说—— “我觉得一下子就安静了。” “这么多年来,我跟人争,跟命争,争来争去争到这么个结果,其实是咎由自取。” “如果不是我贪婪,就不会想升官,如果不是我能干,也不会被人忌惮,如果不是我自作聪明,也不会说错话……” 柳三汴的眼睛里,终于流露一抹锃亮,不是怨恨,而是洞察,像折戟未老的宝刀。 柳三汴这回主动拉住了程观音的手,重复之前说过的那句话,且又加了几句新的: “不能相信他,也不要太聪明,要装作了解,又装作不了解。” 程观音与慕容彻,除了是夫妻,更是君臣。 柳三汴用她刷了几千只的马桶,了悟出一个君臣相处的真理—— 一个君王,需要臣子的理解,却永远不希望臣子看透他。 柳三汴想,慕容彻之所以这样折辱她,其实也在发泄长久以来的怨气。 柳三汴实在太了解慕容彻了。 他欣赏她,也忌惮她,两种心情矛盾之下,他需要证明一点,才能放心用她—— 那就是无论他对柳三汴做了什么,她依旧对他忠心。 作者有话要说: 柳三汴的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