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用一拨官宦代替另一拨，而是打破旧的社会关系？
黄嘉善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感到非常惊讶。
可一瞬间也受到触发，只要是地主、商人和官宦，有钱可赚、有权可用，那迟早会变成今日这些垄断商人投敌、乡党朋党内斗的局面。
之前他想过，陛下可能很看重墨家思想和兵家思想，用工匠、懂技术的读书人和忠义的士兵取代那些乡党朋党。
但天启皇帝竟然不是这么想的。
朱由校看了看身边的刘若愚，又看了眼正在记录的档案司副学士熊文灿。
“熊先生，接下来的话要记仔细了，因为后世一定会对同一句话有几十种不同的解读。”
“臣遵旨。”熊文灿思路只是勉强跟得上，
朱由校走下御座，在三人面前边踱步边思考，过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宗族的力量是一种凝聚，是一种稳定，但也是一种束缚和阻碍。”
这个能听懂，黄嘉善等人点了点头。
“可是朕其实并不是要打破宗族，这种做法一定没法团结多数人。朕要做的是，在宗族这种复杂体系以外，扁平高效的改革推进队伍。”
这个不太懂，或者说什么是宗族这种复杂体系以外，扁平高效的改革推进队伍？
“刘公公朕问你，司礼监是怎样管理的？”先问最聪明的刘若愚，如果是他的话一定能顺着思路，体现出想表达的想法和逻辑。
“回陛下，司礼监乃宫内十二监之一，内部又有各级负责，分管不同事物。一级一级负责，整体运作有条不紊。”
“可画出来。”
“是。”
刘若愚拿起纸笔，画出来一个树状图，正是司礼监的架构。
朱由校指着说道:“这是一个层级清晰的管理结构，像树枝一样，是立体的。”
他又问黄嘉善:“今日的内阁与六部，是不是也是类似？”
黄嘉善想了想，内阁实际上负责六部，六部又统领各自衙门内的官员，确实也是一个树状结构。
“可是内阁诞生之前，以及刚刚诞生的时候，它是这样的吗？”
朱由校忽然一问，让三人微微错愕。
好像不是啊……
“熊先生，你觉得那个时候是什么样的结构？”
点到熊文灿了，他也赶紧回道:“那时无内阁，内阁刚设立时也是辅助工作，绝不是统领六部的。”
“画出来看看。”
熊文灿立刻动笔，画到一半恍然大悟。
皇帝之下设内阁，但六部是直接由皇帝统领，整个图不像树枝，而像扁平的面皮。
朱由校说道:“这就是树状立体结构与扁平管理结构。朕以为两个各有优劣，但很明显各个王朝之初以扁平为主，而到了中叶就多是树状结构。”
刘若愚、黄嘉善脑海里灵光一闪，知道天启皇帝举着个例子在说什么了。
地主商人官宦，都是像树像网一样的类宗族关系。
错综复杂、根深蒂固，最好的操作也不过是拿一批人换另一批人。
更好的方法是扁平化，中下层也能直达上闻，所以才叫“超出宗族这种复杂关系，扁平高效的改革推进队伍。”
朱由校心中笑道：后世厉害可不仅仅是技术厉害，还包括科学的发展，这个科学也包括社会科学哦～
搞发明创造、提高生产力，用技术与产能差距吊打古人，是每一个现代人都能想到的办法。
但是，用现代社会科学，尤其是用更有效的逻辑和管理吊打古代人，那是另外一种碾压。
社会科学碾压，虽然一般是通过提高的基层管理体系和效率，或者以思想体系获得支持、发掘潜力。
除了这两项，这回还有运营专业化、沟通管理扁平化，说白了就是干事要专业、要分工、要有层级，而社会关系与日常人际，则注重上下沟通、相对平等、彼此融洽。
看似简单，但就能大幅提高效率并发挥上下各层的积极性。
朱由校这件事还打算假托墨子～
“先贤墨子说过，儒家的等级分明构成严格层级，造成上下隔阂较多，上不知农时与时节，下不知政事与礼仪。
所以墨翟不脱离劳动，既与知识分子一起探讨天文地理，也和工匠们一起搞技术和研发。墨家内部也有层级，却不会错综复杂。”
朱由校说的时候看向刘若愚，都不用挤眼睛，后者就知道该打配合了。
“陛下圣明，奴婢读到《墨子》七十二卷这个内容时，最多以为是一段儒墨之争的史料，没想到里面跟我大明朝堂息息相关。”
朱由校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俺从《墨子》七十二卷记载的这部分内容获得启发。联想到太祖时期，先祖对六部直接管理，下至府县的情况也都清楚。
而今日各级衙门、各地官宦地主们错综复杂的树状管理方式和利益集团。所以俺认为拔掉大运河上的通敌地主奸商，再用这种利益集团替代意义不大。”
黄嘉善说道:“老臣只想到这里，原来陛下早有思考，真是天下之幸。臣一定配合陛下，找到足够多的有能力、关系简单，便于您直接接触和管理的人才。”
朱由校笑了笑：李自成、刘宗敏……你们要加油啊，这个扁平化管理，弥补树状复杂利益与管理的重任，可要你们多多出力呢～
此事基本谈定，刘若愚、黄嘉善更佩服天启了。
熊文灿这边才刚刚跟上思路，看了看记述下的内容，感觉确实日后能对这段话有太多种不同理解了。
“朕知道此话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理解。”
朱由校一开始就意识到了，于是补充道:
“对于大臣和士子们，朕请他们放心。朕对儒家有所感悟理解，铭记孔子三省吾身的教诲，反思认为如今各地层级树状错综复杂过度了，要补充一些扁平、高效、透明的新式管理。”
“武将、地主和商人们，朕也请他们好好干但要规矩。朕对于他们绝无打压之意，只打压那些不守规矩的。而有才能、有技术，或忠义守礼者，必然任用！”
熊文灿一字不落记了下来，到这他算是差不多懂了。
科学的碾压之力，才刚刚开始哦～
朱由校从来是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并重，经受过现代政治军事的历练，不好好表现一下就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