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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满龙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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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45、为梦想窒息
    陆离握着折扇的手,第一次僵在了半空中。
    他是大衍魔庭有名的智囊谋士。
    辅佐三皇子多年,见过无数大风大浪。
    巅峰武王在他面前俯首帖耳,魔庭元老在他面前理屈词穷,他连眼皮都不曾抬过一下。
    他以为这世上已经没有多少人能让他感到不安了。
    但此刻,李七玄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
    眼前这个黑衫青年给他的感觉,和以往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那不是修为境界的压制。
    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
    像是你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低头看了一眼。
    你明知自己脚下是实的。
    腿却还是软的。
    陆离在心中飞速修正了一个判断。
    错了。
    情报错了。
    李七玄不是无限接近于武皇。
    他已经是武皇。
    这个消息极其重要。
    三日后安澜峰会面时,三皇子必须以对待武皇的标准来准备。
    否则今日时珍三人身首异处的下场,就是来日的前车之鉴。
    他必须活着从这里走出去。
    必须!
    陆离深吸了一口气。
    在杀意与威压的双重挤压之下,他缓缓挺直了脊背。
    月白长衫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但他的眼神依旧平静。
    手中折扇纹丝未动,稳稳地握在掌心里。
    李七玄看着他,漆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这个书生,修为不过普通武王级,和他斩过的任何一尊魔人武王相比都谈不上出色,但那根脊梁骨却有点儿硬,在这种压力之下,居然没有弯。
    意志力这种东西,有时候比修为更难得。
    陆离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没有一丝颤抖。
    他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稳。
    “李大侠。”
    “在下来此之前,三殿下再三叮嘱,到了神目宗要客气,不得以势压人。”
    “时珍三人自作主张,伤了你的朋友。”
    “他们死了,是咎由自取。”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极为诚挚。
    李七玄不置可否。
    杀意没有减弱,也没有增强。
    只是像一把悬在半空的刀,不落下,也不收回。
    陆离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姿态依旧极为诚恳。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关键。
    “有一件事,在下想请李大侠知道。”
    他的声音清朗,一字一顿:“大衍魔庭治下,也有人族栖居生活。”
    李七玄眉头微微一动。
    陆离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
    幽州的人族数量,比雪州人想象中要多得多。
    魔皇为了充实人口、稳定赋税,并未屠戮大衍魔庭范围之内的人族,而是将他们编入户籍,征收重税,征发劳役。
    千年以降。
    幽州的人族在魔庭贵族的治下,活得极为艰难。
    他们的武学传承被限制,不得修习高阶功法。
    他们的子弟不能入仕,不能参军,不能拥有超过一亩的田产。
    但他们还是活下来了。
    一代又一代,像石头缝里的草。
    陆离的声音始终平稳,但说到此处,眼底有一层极淡的光在闪动。
    “人族在大衍魔庭境内生活艰难,但现在不一样了。”
    “三殿下是魔庭所有皇子之中,唯一在人族城池长住过三年以上的人。”
    “他见过人族的新生儿因为母亲没有奶水而活活饿死。”
    “他见过人族的武者在战场上立了大功,却被魔人贵族冒领军功,反而以‘越级杀敌’的罪名被鞭笞。”
    “他见过人族的老人,在除夕夜被魔人贵族的马车撞死在路边,无人收尸。”
    陆离停了一瞬。
    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层很轻很轻的东西。
    不像是愤怒。
    更像是某种已经沉淀了太久的执念。
    “三年前,三殿下在他辖下的三郡之内,废除了人族的贱籍。”
    “允许人族子弟入学堂,允许人族武者参军,允许人族在公堂之上与魔人对质。”
    “他一个人,顶住了整个魔庭贵族的压力。”
    “因为他相信一件事。”
    陆离抬起头,直视李七玄的眼睛。
    “魔和人,可以共存。”
    李七玄沉默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说,魔族统治之下也生活着人族。
    他一直以为幽州境内和雪州一样,人族与魔族的疆域泾渭分明。
    但原来在幽州深处,在魔族最核心的统治区域,还有无数人族活着。
    只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们。
    也没有人在意。
    陆离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在下为三殿下效力,不是因为他是魔人。”
    “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愿意庇护人族的魔人。”
    “在下是人族。”
    “在下守护的,也是人族。”
    说完。
    陆离合上了折扇。
    便不再多言。
    该说的话,他已经说完了。
    他站在李七玄的杀意之中,月白长衫被山风吹得微微翻卷。
    像一个把筹码全部推上赌桌的赌徒。
    赌的就是李七玄不是一个对魔族盲目仇恨的人。
    而他赌对了。
    李七玄眼中的杀意,开始缓缓收敛。
    不是因为他完全相信了陆离的话。
    而是因为这些话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大姐李青灵。
    他那一母同胞的亲姐,如今正在魔渊深处,被战神殿奉为圣女。
    她是魔。
    至少在这片大陆的规则里,她是魔。
    但李七玄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姐不是魔。
    她不只是他的姐姐,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个从小把他背在背上、把最后一口吃食留给他、为了救他甚至不惜付出任何代价的姐姐。
    他怎么可能对魔族抱有绝对必杀的敌意?
    如果他恨魔族,那他就必须恨大姐。
    这两样他都做不到。
    更何况。
    李七玄想起了一张沧桑而又睿智的脸。
    薛心棠的脸。
    这位雪州人族武神,知道李青灵是真魔圣女,知道李七玄是李青灵的亲弟弟,知道这两姐弟一圣一魔。
    但他还是把清平学院院长之位传给了李七玄。
    以薛心棠的智慧,不会想不到这意味着什么。
    他仍然这样做了。
    因为他希望,也相信李七玄能够走出第三条路。
    不是人族灭魔,也不是魔族灭人。
    而是共存。
    那是他至死都没有宣之于众的遗愿。
    也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点火种。
    李七玄抬起头,重新看向陆离。
    那双漆黑的眼眸之中,杀意已经散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沉静而锐利的审视。
    “你来找我,做什么?”
    陆离悬在喉间的那口气,终于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算是过了第一关。
    他抱拳行礼。
    动作一丝不苟,每个细节处都透着郑重。
    “三殿下想与李大侠见一面。”
    李七玄问道:“时间?”
    陆离道:“三日后。”
    李七玄问道:“地点?”
    陆离道:“白源郡风吼山,安澜峰之巅。”
    李七玄点了点头:“告诉他,我会准时到。”
    没有追问,没有讨价还价,没有附加条件。
    就这四个字。
    陆离怔了一瞬,然后再次抱拳。
    之后转身走出了神目宗大门。
    他的背影依旧从容不迫。
    脚步依旧不急不缓。
    月白长衫掠在青石地面上,带起细细的尘土,和来时一模一样。
    只是走出大门之后,山风从巷口灌进来,吹透了陆离被冷汗浸湿的衣衫。
    陆离才意识到,自己后背上已经没有一块干的布了。
    之前听仙殿之行的幸存者说起李七玄的可怕,他就在心中将此人列为了最高等级的威胁。
    可真到了面对面的时候,他才明白,那些幸存者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只是真相的影子。
    不是杀气。
    不是威压。
    那是一种命运不由自己掌握的惊悸。
    当你站在李七玄面前就会知道,他随时可以杀你,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陆离加快了脚步。
    他必须立刻赶回去,把李七玄已经是武皇的消息告诉三皇子。
    三日后的会面,需要更周全的布局,更万全的准备。
    ……
    ……
    神目宗。
    内殿之中。
    灯火如豆。
    萧野屏退了左右,亲手给李七玄斟了一杯茶。
    茶汤清澈,热气袅袅。
    他没有立刻开口。
    李七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着道:“想问就问。”
    萧野苦笑了一下:“师兄知道我想问什么。”
    李七玄放下茶杯,点了点头:“幽州大衍魔庭的情况,我不太了解,所以的确是该好好了解一下。”
    萧野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道:“但我在白源郡这些年见过许多事,魔族人行事狠辣多变,说翻脸就翻脸,据说魔人行事,从来都只认刀剑的锋刃。那位三皇子若是诚意相邀,为何不敢独自前来?”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李七玄,颇为担忧地道:“师兄,三日后最好不去。”
    李七玄听完,没有反驳。
    萧野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但他有自己的考量。
    他想了想,道:“暂时保密消息。不要让外界知道我去见了这位三皇子。”
    萧野一愣。
    这语气,分明是已经决定要去了。
    “那多带几个人。”
    萧野的语气无奈,道:“神目宗虽然不是什么大势力,但我愿陪师兄一起前去赴会。”
    李七玄摇了摇头:“一个人去就可以。”
    萧野皱眉:“万一有埋伏……”
    “去多了反而累赘。”
    李七玄拍了拍他的肩膀。
    萧野抬头,对上李七玄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九州天下的时候,七玄师兄就是这样。
    从不辩驳,从不犹豫。
    只给人一个轻拍肩膀的动作。
    然后转身去做那件所有人都觉得不该做的事。
    做完之后回来,还是那样笑一笑。
    好像只是去街上买了壶酒。
    萧野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殿门口,目送李七玄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山风吹过,他觉得眼眶有点涩。
    ……
    ……
    三日后。
    白源郡。
    风吼山。
    安澜峰是风吼山最高处的一座孤峰。
    峰顶平坦如削,方圆不过十余丈。
    古松斜生崖壁,虬枝如铁。
    山风从北面灌上来,将松涛搅得如万马奔腾。
    脚下云海翻涌,偶尔裂开一道缝隙,能看见山腰上墨绿的林海。
    李七玄踏上峰顶的时候,三皇子已经在了。
    白裘如雪,立在悬崖最边缘的位置。
    山风把他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衬得他的身形越发单薄清瘦,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白纸。
    但那张脸上的神情,却和这副病弱的身躯截然相反。
    灰蓝色的瞳孔里,有火焰在烧。
    不是野心家的那种炽烈。
    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光。
    像夜航的船看见了对岸的灯塔。
    三皇子身后三步处,陆离持扇而立。
    他又恢复了那个从容淡雅的书生模样。
    再往后。
    二十名武王级魔人沉默地散在峰顶四周。
    李七玄没有看那些魔人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三皇子身上。
    隔着缥缈的山雾,黑衫与白衣,两个人的视线第一次碰撞在了一起。
    三皇子看了李七玄很久,然后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笑意很淡,却从嘴角一路漫进了眼底。
    带着某种近乎贪婪的欣赏。
    “李七玄。”
    他念这三个字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舌尖上慢慢碾过去的。
    像在品一盏新茶。
    “雪州人人都在传你的名字,孤偏不信邪。”
    “今日一见。”
    他轻声笑了起来:“传言还是保守了。”
    李七玄没有接话。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只是安静地站在山风里,等着对方说出真正的来意。
    三皇子不以为意。
    他向前走了两步,迎风而立,将声音压得低沉而清晰。
    “孤今日请你来,不是为了时湮,也不是为了老四。”
    “时湮是魔帅,死在战场上,是他的荣耀。”
    “老四行事嚣张不择手段,屠戮人族强者,落到你的刀下,也不冤枉。”
    说这话的时候,三皇子的语气很诚恳,不是伪作,而是真心这么认为。
    李七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个三皇子,对自己人有够冷血。
    “孤来找你。”
    三皇子又向前走了半步。
    白色裘皮在山风中翻卷如旗。
    那张苍白而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虔诚的郑重。
    “是想请你来助孤一臂之力。”
    一阵短暂的沉默。
    山风呼啸而过。
    然后李七玄笑了。
    笑声从胸膛深处滚出来,被山顶的长风撕成碎片,撒进了云海里。
    他不是在嘲笑。
    他是真心觉得这件事有些异想天开。
    一个魔族皇子,来找一个手刃了他亲弟弟和麾下元帅的人族武者,请他共谋大业,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荒谬。
    “你觉得可能吗?”
    李七玄止住笑声,语气平静地问道。
    三皇子没有笑。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李七玄。
    “孤知道你觉得荒谬。”
    “但孤想请你,先听孤把话说完。”
    他转过身。
    面向风吼山外那一片无边无际的云海。
    山风将他的声音送到很远的地方。
    “大衍魔庭立国,已逾千年。”
    “它曾经辉煌过,鼎盛过。”
    “但如今的魔庭,只是一具披着黄金甲胄的腐尸。”
    “贵族把持朝政,皇权形同虚设。贪墨横行,军纪废弛。七位郡守各怀异心,中央政令不出魔都百里。”
    “而在所有腐朽之中。”
    他转过身来,灰蓝色的眼睛直视李七玄。
    “最腐朽的。是对人族的压迫。”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却更锋利了。
    “在魔人贵族眼里,人族是低贱种族。不配习武,不配出仕,不配拥有尊严。”
    “千年来,死在魔人贵族手中的人族平民,比死在战场上的人族武者还多。”
    “这些杀戮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魔人贵族喝醉了酒。”
    三皇子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像一片羽毛落进了深水里。
    “孤小时候。”
    “是在一位人族老婢的怀里长大的。”
    “她是孤见过最温柔的人。”
    “她死于魔人贵族的一次酒后行凶。”
    “那年孤十一岁。”
    峰顶安静了一瞬。
    只有松涛如海,风卷云起。
    三皇子攥紧了拳。
    苍白的脸上泛起两团不正常的潮红。
    不是因为冷。
    而是因为体内那团火,已经烧到了脸上。
    “从那天起,孤就在心里问自己一件事。”
    “如果魔庭的皇权足够强大。”
    “如果孤手里握得住刀。”
    “这样的悲剧还会不会发生?”
    他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一字一顿。
    “不会。”
    “所以孤要夺权。”
    “孤要坐上那个位置。”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快。
    “孤要推行新政,削弱腐朽的魔人贵族,提升人族在魔庭的地位。”
    “废除贱籍,统一律法,建立科举,不论种族出身,唯才是举。”
    “孤要结束千年的分裂,将幽州与雪州统一在同一套律法之下。”
    “统一文字,统一武道功法体系,统一度量衡,统一赋税与官制。”
    “让魔人不敢再欺压人族,让人族不必再畏惧魔人。”
    “让万民共处一片天空之下,在同一个律法面前平等而立。”
    他停了下来。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那张病弱的脸此刻红得像要烧透的白纸。
    但他眼睛里那团火,比任何时候都亮。
    陆离站在三皇子身后,握着折扇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总是从容淡雅的脸上,此刻也隐隐浮起一层兴奋的潮红。
    三十二年了。
    他追随三殿下三十二年。
    从殿下还是个在冷宫中受人欺凌的弃子,到如今手握三郡、敢于对抗贵族集团的一方雄主。
    他等了太久。
    等的就是这一刻。
    李七玄沉默了。
    沉默了很长时间。
    山风灌进他的黑衫,猎猎作响。
    他看着眼前这个病弱的魔人皇子,心里浮起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统一文字。
    统一武道。
    统一度量衡。
    统一律法。
    废除贵族特权。
    唯才是举。
    这套路数。
    怎么这么耳熟?
    这家伙,该不会也是个穿越者吧?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闪了一下,便沉了下去。
    他没有追问。
    穿越者也好,土著也罢。
    三皇子的理念本身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个理念的真诚程度。
    李七玄重新审视着三皇子。
    审视着这张因为激动而泛着潮红的脸。
    审视着这双灰蓝色瞳孔里燃烧的火焰。
    他见过太多虚伪的人了。
    但可以肯定,三皇子不是。
    陆离也不是。
    这两个人眼里的火,至少在这一刻,到目前为止,绝对是真的。
    三皇子平复了呼吸,重新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却比刚才更郑重,也更诚恳。
    “李七玄,你是真正的人杰。”
    “孤见过的天才数不胜数,但能以武王之境逆斩武皇的,只有你一个人。”
    “雪州人族一盘散沙,九大门派互相倾轧,你一个人再强,又能撑多久?”
    “你若愿意来助孤。”
    “孤给你位置,给你兵马。”
    “给你一个值得倾尽全力去拼命的理由。”
    “不是为魔庭卖命,是为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
    三皇子激动地劝说,仿佛是在为梦想窒息。
    陆离也向前迈了一步。
    青衣在风中翻飞,他双拳一抱,动作端正如朝堂之上觐见君王的臣子,声音清朗,如金玉相击。
    “李大侠,三殿下是在下所见过最为英明、最为仁慈、最为宽宏的主君。”
    “是真正值得追随的明主。”
    “在下以性命担保,李大侠若愿与殿下联手,雪幽二州万世基业,必将在你我手中奠基。”
    李七玄依旧沉默。
    他在心里把所有想说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
    然后开口,语气很平静。
    没有刺,也没有嘲讽。
    “你们两个说的这些……”
    “我都信。”
    三皇子灰蓝色的瞳孔骤然一缩。
    陆离握着折扇的手,指节又白了一分。
    李七玄沉默了几个呼吸。
    山风从他身边掠过,吹动他鬓角的黑发。
    他看着三皇子,目光里没有轻视,没有不屑。
    反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敬意。
    “有梦想的人,总是值得尊敬。”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
    从九州来到无尽大陆的那一天起,他见过太多没有梦想的人了。
    庸碌求生的散修。
    蝇营狗苟的宗门长老。
    各怀鬼胎的门派掌门。
    一个心怀天下的魔人皇子。
    一个为了人族甘入魔庭的书生。
    这两个人族和魔族之中的异类,比那些人高贵太多了。
    李七玄又看了陆离一眼,又看了三皇子一眼。
    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这两个人知道,他们此刻以性命相劝、试图收服的人,真正的身份是清平学院院长李轩,是手握雪州人族第一武道势力权柄的人……
    呵呵,那只怕他们两个眼里那团火,会烧得更旺。
    李七玄收束杂乱的想法,也收回了目光。
    然后摇了摇头。
    “记住,不要再来打扰我的朋友。”
    他的声音不大,却比山风更清晰,比磐石更沉。
    每一个字都像刀锋划过冰面。
    “否则,你我之间,就是敌人。”
    说完,李七玄直接转身。
    黑衫在风中闪了一下。
    人已经消失在了安澜峰的山道尽头。
    峰顶上安静了很长时间。
    松涛依旧。
    云海依旧。
    山风从北面灌上来,吹得三皇子的白色大氅猎猎作响。
    三皇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张苍白的脸上,失望之色毫不掩饰地铺展开来。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气。
    但这时,陆离却在笑。
    不是苦笑。
    也不是强颜欢笑。
    更不是被拒绝之后自我安慰的勉强。
    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深处慢慢浮起来的笑意。
    像春冰初裂,像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河面,在暖风到来的那一刻,发出了第一声脆响。
    三皇子微微一怔。
    “陆兄,你笑什么?”
    他看着陆离。
    陆离却望着李七玄消失的方向。
    折扇在手中轻轻展开,遮住了唇角,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越来越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