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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满龙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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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51、进退两难
    沉默。
    沉默是此刻的毒神谷。
    莫半蓝站在最高处,灰白须发被夜风卷起又落下,他一动不动。
    但他浑浊老眼中的神情正在变。
    从方才的惊惧,变成一种极深的阴沉。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能当上一谷之主,靠的绝不仅仅是用毒的本事——他能活到今天,是因为他足够狡猾,会在最危险的时候逼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片刻后。
    莫半蓝强行压下胸腔里最后一丝寒意,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青黑毒雾,落在院中那白衣少年身上。
    “萧少主。”
    他的声音仍然有些发紧,但已经找回了平稳:“你说解毒之人是狂刀,老夫倒想问你一句。”
    萧念九昂首而立:“你想问什么?”
    “狂刀这等人物,犹如神龙在天,与我毒神谷素无瓜葛,与凌家……更是非亲非故,他为什么会管凌家丫头的死活?”
    他在退。
    但退得很有章法。
    萧念九听出了这层退意,心中愈发镇定。
    他笑了笑,声音不急不缓:“莫谷主消息灵通,想必知道一件事,当初狂刀初至雪州,在冰原上救过三个人,那三个人,就是凌家人,其中一位正是凌霜华姑娘。”
    莫半蓝微微皱眉。
    这件事情,他未曾听说过。
    但他身侧那名蒙面彩袍老者忽然动了,无声无息地凑近半步,附在莫半蓝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莫半蓝的脸色变了。
    居然是真的。
    莫半蓝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再次开口。
    “好。算你说得通。”
    “老夫还有一问。”
    他盯着萧念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既然狂刀与凌家有旧,为何不亲自来?让你这样一个外人来送药,这又是何道理?”
    “这种小事,自然不劳狂刀亲自走一趟。”萧念九神色如常地道:“我身为晚辈,跑个腿自是应该。”
    莫半蓝眯起了眼。
    那双浑浊老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跑腿?”
    他笑了一声:“狂刀是什么身份?你凭什么替他跑腿?”
    “看来莫谷主还是不信啊。”
    萧念九微微一笑。
    他拔刀。
    刀身出鞘三寸。
    手腕一翻。
    刀刃在青黑毒雾的映照下划出一道弧线。
    那弧线不快。
    没有呼啸的罡风,没有汹涌的玄气,连院中地上的枯叶都没有被卷起一片。
    但在场每一个人的瞳孔都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威力。
    是因为那一刀走过的轨迹中,蕴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霸道。
    简洁。
    毫无冗余。
    刀锋在空气中切开的那条线,仿佛本身就蕴含着某种至高的道理,不在任何一家刀法的框架之内,却又自成一体。
    那不是白源郡能有的刀法。
    萧念九收刀入鞘。
    刀刃滑回鞘中的那一声轻响,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清脆。
    白衣少年看着莫半蓝,嘴角化出一丝弧度,讥诮问道:“莫谷主走南闯北数十年,这一刀是什么来路,想必不用晚辈多费唇舌。”
    飞檐之上,一片死寂。
    莫半蓝一言不发。
    他看懂了那一刀里蕴含的东西。
    莫半蓝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现在他彻底信了。
    可信了反而更难受。
    打?
    打不得。
    狂刀的刀,十个他莫半蓝也接不住。
    更何况——狂刀本人究竟在不在附近,他到现在都没摸清楚。
    万一那白衣刀客就站在某处阴影里看着这一切呢?
    莫半蓝的脖颈忽然有些发凉。
    退?
    退也不容易。
    毒雾大阵围了凌家,伤了护卫,堵了神目宗的少主,欧家那边等着他交差。
    空手回去,如何向欧家交代?
    莫半蓝站在飞檐上,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被人架在火上烤的蛇。
    进退都是死。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脸上的阴沉已经变成了一种极为诡异的平静。
    他是老江湖。
    老江湖最擅长的不是拼命。
    是认栽。
    认栽认得快,命就还在。
    命还在,就还有翻本的机会。
    莫半蓝深吸一口气,从飞檐上飘身落下。
    他落在院中,站在萧念九面前,沉默了一瞬,然后双手抱拳,端端正正地拱手一礼。
    “萧少主。”
    “今日之事,是老夫孟浪了。”
    萧念九静静看着莫半蓝,等他说下去。
    莫半蓝从怀中取出三样东西,一一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第一样,是一只白玉瓷瓶。
    瓶身温润如凝脂,上面以朱砂写着三个小字——【百化解厄丹】。
    “此乃我毒神谷独门解毒圣丹,三枚。一枚可解天下八成奇毒,另两枚可固本培元,驱散体内残余毒素。凌姑娘大病初愈,正合用此物。”
    凌重山目光一动。
    【百化解厄丹】的名头他是听过,这是毒神谷压箱底的东西,据说炼制一枚便要耗费三年之功,从不外传。
    莫半蓝一次拿出三枚,这份赔礼不可谓不重。
    第二样是一只玄铁方盒。
    莫半蓝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十余枚晶光流转的晶石,每一枚都有拇指大小,通体澄澈如水,品质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五十枚上品玄晶。权作贵府今晚的损伤补偿。”
    第三样是一只细长的紫檀木匣。
    莫半蓝没有打开,只是将木匣轻轻推向前。
    “一株三百年份的碧血灵芝。可入药,可续命,可助修行。老夫偶然得之,视若性命,随身携带多年,今日一并奉上。”
    石桌之上,三样宝物在月光下各自泛着幽幽的光泽。
    莫半蓝直起身,转向凌重山,又是抱拳一礼。
    他一句话都没说。
    凌重山捂着胸口的伤,面色复杂。
    他没有回礼,也没有说话。
    毒神谷围了凌家,伤了他的人,吓了他的女儿——这份仇不是几枚丹药几块晶石就能抹掉的。
    但他也清楚得很,今日若非狂刀的名头压在这里,凌家满门早已死绝,能活着接这份赔礼,已经是天大的运气。
    凌重山沉默着,缓缓点了点头。
    这点头不代表原谅。
    只代表接过。
    莫半蓝直起身,深深看了萧念九一眼,转身一拂袍袖。
    “撤!”
    青黑毒雾如潮水般退去。
    那遮蔽了凌家老宅许久的妖异天色,终于在月光下层层消融。
    飞檐之上,十几道彩袍身影无声无息地后退,如同被夜风吹散的影子,转瞬消失在阁楼之后。
    星月重现。
    院落里重新洒满了清冷的月光。
    莫半蓝最后一个走的。
    他踏出院门时顿了顿脚步,似乎想回头说什么,终究没有回头。彩袍一荡,消失在夜色深处。
    院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只有受伤的护卫们压抑的呻吟声,和夜风重新穿过古槐枝叶的沙沙声响。
    凌重山一手撑着墙壁,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向萧念九,深深一躬:“萧少主,今夜若非你在,凌家……”
    萧念九连忙伸手扶住他:“凌叔叔,快别这么说。我只是带了一枚丹药过来而已。”
    “毒神谷是退了。”凌重山缓缓道:“可这件事,未必就这么了结。”
    萧念九看向他。
    “毒神谷这次出动,来势汹汹,不像是一时兴起。”凌重山的声音沉下来,缓缓地道:“老夫担心的不是毒神谷自作主张——怕只怕,背后另有其人。”
    萧念九心中一凛。
    他知道凌重山指的是谁。
    毒神谷身后站的是清平学院欧家,这是雪州江湖上人尽皆知的事。
    若今晚的行动是欧家的授意,那就不是退走一批毒师就能解决的了。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凌叔叔放心,此事我会禀明家父。相信那位和神目宗都不会坐视。”
    他看了看月色,拱手道:“天色不早了,凌叔叔有伤在身,早些歇息。晚辈告辞。”
    转身之际,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门口。
    凌霜华仍然站在那里,裹着厚实的披风,身子微微倚着门柱。月光落在她清瘦的脸上,那双刚刚恢复了清澈的眼眸正安静地望着他。
    萧念九脚步顿了一瞬。
    他冲她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大步走出院门。
    白衣猎猎,少年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凌霜华望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直到夜风将石桌上那白玉瓷瓶的淡淡药香吹到她鼻尖,她才低下头,轻轻地弯了弯嘴角。
    “爹,进去吧。”
    凌重山看了女儿一眼。月光下,她的脸色仍然苍白,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燃尽的烛芯里,重新亮起的一点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