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大雪满龙刀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0753、凌姑娘,好久不见
    欧家公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方才口若悬河的那张嘴,此刻张了又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张脸上的每一寸倨傲都在剥落,每一条肌肉都在往不同的方向抽搐,像一面被人一脚踹碎的镜子,稀里哗啦地塌了一地。
    想哭,不敢。
    想怒,更不敢。
    想逃,走不动。
    足足二十息之后,欧家公子挤出了一种极其勉强而又谄媚的笑容。
    他躬身,抱拳,姿态压到了尘埃里。
    “不知李大侠驾临……在下、在下适才所言,不过戏言相戏耳。”
    “酒后胡话,当不得真。还望李大侠莫要见怪。”
    他说的每个字仿佛都在紧张地发抖。
    李七玄微微抬头,看着他那张被恐惧和假笑拧在一起的脸。
    “我还是更喜欢你刚才桀骜不驯的样子。”
    语气很平静。
    但欧家公子额角的冷汗沿着鬓角缓缓淌下来。
    他不敢擦,也不敢再接话。
    莫半蓝跪在一旁,额头几乎贴到了地砖上。
    灰白的须发被冷汗浸成一绺一绺的,贴在布满沟壑的脸颊上。
    但他不敢抬头,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细极轻——仿佛只要不出声,自己就不存在于这间大厅里。
    能当上一谷之主,靠的从来都不仅仅是毒术。
    他最擅长的事,是在不同的敌人面前,准确无误地判断自己有几斤几两。
    莫半蓝本以为自己对李七玄恐怖程度的想象,已经极度拔高。
    但此时,当狂刀李七玄真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对方分明没有释放任何恐怖的气息,也没有施展什么功法威压,但他却震骇地发现,自己连一只蝼蚁都不如。
    他看李七玄,觉得自己如同蜉蝣看青天。
    李七玄的目光从莫半蓝身上掠过,重新看向欧家公子。
    “说吧,为什么要灭凌家满门。”
    语气柔和,不带威胁,让人恍惚间以为是朋友在询问天气。
    欧家公子眼神一闪。
    他干笑一声道:“这个……在下不知。在下也只是奉家族之命行事,具体缘由……”
    话音未落。
    咻。
    一缕斗战玄气从李七玄指尖弹出。
    细若游丝。
    快过闪念。
    玄气毫无阻碍地没入欧家公子丹田。
    欧家公子的瞳孔猛然放大。
    那缕玄气像一根烧到通红的铁丝,沿着经脉寸寸灼烧而下,带来了不可思议的剧痛。
    这种痛,不是皮肉的疼,也不是骨骼的疼。
    而是每一寸气脉被活生生撑开再碾碎的疼,是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无处可逃的疼。
    欧家公子惨叫着蜷缩在地,双手死死捂着腹部,浑身痉挛,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惨嚎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了许久,才渐渐化为断断续续的喘息。
    莫半蓝的肩膀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他不敢发出一点儿动静,努力地淡化自己的存在感。
    李七玄收回手指,声音和方才一样淡。
    “现在能回答我之前的问题了吗?”
    欧家公子趴在地上,拼命点头。
    “凌家商队三个月前收了一批年代久远的古货。”
    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抠出来的。
    “老祖不知从何处得到了神秘消息,亲自下令,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将这一批古货拿回来。”
    “里面似乎是藏了什么东西。”
    “具体是何物,在下真的不知道。”
    说到这里,欧家公子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和哀求,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像是怕慢了半拍就没有机会再说。
    “在下并非嫡系。老祖连家父都不全信,更不会将详情告知于我。在下只知是上古遗物,极其贵重,而且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一口气说完,欧家公子急促呼吸,像是一条上岸的鱼。
    李七玄看着他,若有所思地问道:“所以,你们要把所有经手的人灭口?”
    “是。”
    欧家公子的声音在发抖:“中间商,鉴定师,搬运工……所有知情和不知情的、接触过这批货物的人都已处理干净,凌家是最后一家。”
    “东西你们找到了吗?”
    “没有。”
    欧家公子说到这里,语速又快了一截:“但肯定是在凌家。”
    李七玄微微点头,没有再问什么。
    大厅里安静了许久。
    烛火微爆了一朵灯花,又归于沉寂。
    欧家公子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在下知道的……都已全数说出。”
    “绝无半句虚言,请李大侠明鉴。”
    他抬起头看着李七玄,那张脸上已没有了半寸倨傲,只剩下恐惧。
    李七玄看着他。
    看了片刻。
    “我相信你说的都是实话。”
    他开口,语气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平淡,道:“对此,我很满意。”
    欧家公子眸中骤然亮起一道光。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脸上紧绷到了极致的神经在这一瞬间骤然松弛,让他整个人的面部肌肉都失去控制,嘴角不受抑制地往上扯,却又不敢笑出声……
    这副表情比哭更难看。
    “谢李大侠不杀之恩,在下回去一定向欧家老祖禀告,与李大侠您交好,我们欧家很好客……”
    话音未落。
    “但是……”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李七玄缓缓地站起来,打断了欧家公子的话。
    欧家公子磕头的动作僵住了。
    额头还贴在地砖上,身体却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李七玄右手虚划。
    一道刀意掠过。
    无声无息。
    无形无迹。
    欧家公子的头颅从肩颈上方滑落。
    它滚过紫檀木桌脚,滚过碎裂的白玉杯盏,滚到莫半蓝膝盖前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那张脸上还凝固着死前一瞬的表情。
    而欧家公子的身体还直挺挺地跪在原地,保持着磕头的姿势。
    莫半蓝浑身巨震。
    他额头死死抵住地砖,不敢看那颗头颅一眼。
    李七玄走到厅门口。
    月光从门槛上方斜斜铺入,将他那道影子拖得极长,一直延伸到厅堂深处的阴影里。
    “莫谷主。”
    李七玄没有转身。
    “在,小人在。”
    莫半蓝的声音从嗓眼最深处挤出来。
    “帮我一个忙。”
    “您请说,小人必定万死不辞。”
    “帮我带个话,告诉欧家,三日之内,我要欧家所有明里暗里的势力全部退出白源郡,否则……后果自负。”
    夜风从门外灌入。
    烛火剧烈摇晃,将大厅里的影子搅成一片混沌。
    莫半蓝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乱响。
    这话,太霸气了。
    整个雪州,只怕是唯有李七玄才敢对欧家说这样的话。
    “小人……知道了,一定带到。”
    他浑身颤抖着道。
    “很好,那你带上他的头,回欧家去吧,从此以后,毒神谷也不许出现在白源郡境内。”
    李七玄说完,踏出厅门。
    白衣如水,无声融入了窗外的夜色。
    大厅里只剩莫半蓝一个人。
    一具跪在地上的无头尸身。
    一颗滚落在膝前三寸的人头。
    一地在暗红中渐渐凝固的血。
    莫半蓝跪了很久。
    久到最后一盏烛火燃到了尽头,噗地一声灭掉,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吞没了大厅里的一切,莫半蓝终于直起身来。
    他的脸上只有一个表情。
    那就是劫后余生的沉甸甸的疲惫。
    他活了。
    这就够了。
    他颤巍巍地抱起那颗人头,裹入玄色外袍中。
    然后拖着每一步都仿佛重逾千钧的脚步,走出了这座只剩血腥气与死寂的庄园。
    夜色尚深。
    远处白源郡城的轮廓在星辰下微微泛着灰蓝。
    风起了。
    ……
    ……
    神目宗。
    后院静室。
    李七玄盘膝坐在蒲团上。
    室中只点了一盏油灯,光晕不大,恰能照亮他放在膝头的双手。
    他已换了干净的素袍,脑海中方才从欧家公子口中得知的那些话,在缓缓翻涌。
    能让欧家不惜连杀那么多人也要封锁消息,这说明那一批古物之中藏的那件东西,分量绝非寻常。
    是什么?
    他想了许久,都没有得到答案。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凌家自己多半也不知道手中握着什么。
    否则整族灭门之祸逼到眼前,不可能毫无觉察。
    这东西对凌家而言,可以是旷世造化,也可以是灭门灾劫。
    李七玄思索许久,最终决定不主动去追问这件事情。
    一切,都看凌家自己的造化了。
    他将思绪压入心底,闭目入定。
    斩杀欧家公子时神凰刺青吸收了一缕生命能量。
    当然,一个非嫡系子弟修为不过武王初境,数量说不上庞大,但也聊胜于无。
    随着这股能量被淬炼入经脉,近日修炼的一线明悟悄然浮上心头。
    那是他这些时日反复揣摩太初呼吸术与斗战胜诀融合之法的积累,如同一口深井中蓄了许久的水,终于漫过了井沿。
    不再犹豫。
    李七玄运转清平救世心经,将那线明悟引为引子,催动玄气洪流沿足少阴肾经奔涌而下。
    涌泉穴之后便是然谷穴。
    那道尚未贯通的穴窍如同紧闭的玄铁闸门,在玄气反复撞击之下,发出一声极沉极远的嗡鸣,如地底涌泉破土。
    一炷香后。
    然谷穴应声而开。
    一抹暗金色的光华自穴窍深处绽放。
    这力量温润而沉雄,沿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李七玄睁开眼,张口吐出一口浊白的气箭。
    第八经脉中的第二个穴窍炼化成功。
    二窍武皇境界达成。
    李七玄缓缓握拳。
    指节收拢的瞬间,掌心里那团空气被捏出一声极短促的低鸣。
    武皇境每多一窍皆是天壤之别,主要体现在玄气的储量、流速、凝练度等方面,都在这一窍之间有了质的跃升。
    李七玄继续修炼。
    ……
    ……
    次日一早。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白源郡上空落了一层极薄的晨霜。
    远山的轮廓在淡青色的天光中若隐若现。
    神目宗山门外那两株千年古松的松针上,凝着细密的白霜,被初升的日光一照,泛出一层极淡的金粉色泽。
    一行人踏着晨霜而来。
    是凌家众人。
    凌重山走在最前,一路未乘马车。
    他胸口伤势未愈,脚步仍有些发沉,但走得极稳。
    身后依次跟着少家主凌重霄、长老凌未风,以及细瘦而安静的凌霜华。
    凌霜华裹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
    晨风掠起她的发梢,她抬手拢住,动作极轻。
    神目宗的守门弟子早已入内通报。
    不多时,萧念九快步迎出,将一行人引至正厅。
    萧野已在大厅等候。
    宾主落座,凌家带来的谢礼被一一抬入。
    白源郡本地的灵玉、上等药材、高品玄晶,几匹品相上佳的玄兽皮毛……还有昨日莫半蓝留下的赔礼,统统都带来了。
    对于凌家这样的小族来说,已是倾一家之力的厚礼。
    “萧宗主,萧少主。”
    凌重山抱拳,声音沙哑而郑重:“昨夜若非萧少主及时送药,小女早已香消玉殒,毒神谷来袭时,若非是萧少主机智应对,以雪州神刀之名震退毒神谷,凌家此刻已满门尽灭。此恩此德,凌家上下没齿难忘,请受我一拜。”
    说着便要起身行大礼。
    “万万不可。”
    萧野一把扶住,按回座位。
    “犬子不过代为转达,药和话,都是那位大人授意,犬子不敢居功。”
    萧念九侍立在父亲身后,闻言微微垂下眼帘。
    两方叙了些白源郡的风土闲话。
    萧野问了几句凌重山的伤势和凌家眼下的状况,凌重山一一答了。
    茶续了两回。
    凌重山端起茶碗,却没有饮,只是用碗盖轻轻拨着水面上的浮叶,一下,又一下。
    那只苍老的手,指节微微弓起,指腹摩挲着碗沿的粗瓷纹路。
    厅里安静了下来。
    “萧宗主。”
    凌重山放下茶碗,声音比方才凝重了几分:“老夫知道此言冒昧。但若那位大人方便的话……老夫想当面致谢。”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很慢,措辞极为小心。
    每一个字都像在掂量过了才放出来。
    萧野没有立刻回答。
    凌霜华坐在父亲身侧,自进厅以来未曾说过一句话。
    此刻她依旧沉默,只是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尖极轻地往里收了半寸,她自己未必察觉。
    但萧念九看见了。
    萧野沉吟片刻,然后起身。
    “凌家主稍候。”
    他转身走向后院。
    正厅里的时间忽然变得极慢。
    阳光从门槛上方一寸一寸地移过,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条缓慢发亮的光带。
    茶汤渐渐凉了,水面纹丝不动。
    凌重山没有再端那碗茶。
    凌重霄双手撑着膝盖,脊背挺得笔直。
    凌未风望着墙上神目宗那枚独眼纹章,目光却分明没有落在上面。
    凌霜华痴痴地望向门口。
    她没有探头,没有往前倾身。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叠在膝上,目光仿佛是毫无焦距。
    昨日弥留之际,本以为一生便是如此,再也不可能见到的那个人。
    她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最后浮上心头的不是恐惧,不是疼痛,而是遗憾。
    但现在,萧野的表现,让她意识到,自己魂牵梦绕的人,如今就在神目宗。
    她的指尖在袖中绞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绞紧。
    回廊深处,脚步声响起。
    不止一人。
    凌重山站起身。
    凌重霄和凌未风也站了起来。
    凌霜华最后一个起身,她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划过,像在找一个可以借力的支点。
    萧野先一步跨入正厅。
    他身后,跟着一道白衣身影。
    那道身影踏入正厅的一刹那,凌霜华的身体极轻地晃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胸口无声地撞了过去,很轻,很重。
    她眨了眨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阴影轻颤了一下,然后垂下眼帘。
    凌家众人中,凌重霄和凌未风是见过李七玄的。
    眼前这位白衣如玉的年轻人,和当初在风雪之中迷路的少年身影快速重合。
    两人轻咳一声,随家主凌重霄齐齐躬身抱拳。
    “恩公。”
    他们第一时间行礼。
    李七玄抬手虚扶,一股柔和的玄气将三人托回。
    “凌家主不必多礼。诸位请坐。”
    他的声音温和,与昨夜审问欧家公子时判若两人。
    李七玄目光依次掠过凌重山、凌重霄与凌未风,在每个人脸上停了短短一瞬,最后落在那道安静得几乎将自己藏进晨光里的月白色身影上。
    四目相对。
    凌霜华抬起头来。
    她看见了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
    一瞬间她有千言万语涌到喉间。
    在鬼门关前没有来得及说完的话,在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时没有敢去想的名字,在这漫长而短暂的一夜里无数次无声呼唤过的人……
    一切,都在这一眼里了。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无声地弯弯唇角。
    眼睛里的光,没有落下来。
    李七玄看着她,笑了笑。
    “凌姑娘,好久不见。”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