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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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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 地下设施
    0号还在叫。那声“陈维哥”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钉在所有人的耳膜里,拔不出来,也钉不进去,就那么悬在耳膜和骨头之间,每一次心跳都带着它震动。陈维站在培养罐前,空洞看着那个和自己相似的、被无数根管子悬挂在半空中的少年。左眼的光点在跳,跳得很慢,慢得像一个人在数自己还剩下几次呼吸。他没有回应那声呼唤。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回应。他不是0号的哥哥,不是它的家人,不是它的任何东西。他只是陈维。一个快要变成桥的、连自己都快要记不住的人。
    维克多跪在罐子前,额头贴着玻璃。那些暗金色的光在他的脸上跳动,把他脸上的泪痕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声音太轻,没有人听到。但汤姆看到了。他的本子摊开在膝盖上,铅笔握在手里,眼睛盯着维克多的嘴唇。他在读。读那些无声的、被玻璃和符文和眼泪隔开的话。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活过来。我以为你不会。我以为你只是肉。但你在叫。你在等。你在等一个答案。我给不了你。”
    汤姆的铅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他把维克多说的每一句都记了下来。不是为了告状,是为了记住。记住教授在这天夜里,跪在自己造的“孩子”面前,说过对不起。说过很多遍。说到嘴唇干裂,说到声音嘶哑,说到那些符文在他的喉咙里跳出来,把“对不起”三个字刻进了空气里。
    索恩站在门口,用那只露出骨头的手握着刀柄。他的右眼看着这一切,看着培养罐里的0号,看着跪在地上的维克多,看着站在黑暗中的陈维。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怒。不是愤怒的怒,是一种更深的、像胃酸一样烧灼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怒。他怒维克多造了这些东西。他怒那些死掉的实验体。他怒0号还活着、还在叫、还在等一个它不会得到的回答。但他最怒的是——他不知道该怪谁。维克多?陈维?那些碎片?还是这个世界?
    他的刀柄在门框上砸了一下,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塔格。走。去看看下面还有什么。”
    塔格从阴影里走出来,短剑握在手里。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叫的0号,然后转身,跟着索恩走向房间更深处。那里还有一扇门,比刚才的更小、更窄、上面的符文更多。门上的符文不是暗金色的,是黑色的。黑得像墨,像血干透之后的颜色,像一个人在黑暗中闭上眼睛之后看到的、那种不是空的、而是有东西在爬的黑暗。
    维克多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膝盖是湿的,被地上的水渍浸透了。那些水渍不是水,是他的眼泪。他擦了擦镜片,把金丝边眼镜重新戴上,镜片上有一道裂纹,在符文灯的光里像一条闪电。
    “那扇门后面是培养区的第三层。也是最后一层。再往下,就是符文刻印区和维生区。最深处,就是……”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知道,那些东西不该被看到。但他也知道,他已经拦不住了。
    索恩用那只露出骨头的手推开了那扇门。门没有锁,那些黑色的符文在他的触碰下亮了一下,然后灭了。它们认得他。不是因为他是索恩,是因为他的身上有陈维的气息。那些符文是在等陈维。等了一百天,等了一千天,等了一万个日夜。它们终于等到了。
    门后面的世界,比想象中更大。
    不是房间,是“深渊”。一条垂直向下的、圆形的、直径超过百米的巨大竖井。竖井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培养罐,从最顶端一直延伸到最底部,多到数不清。那些培养罐比上面的更大,里面的液体不是淡黄色的,是暗红色的,像血,像一个人在死之前把所有的血都捐了出来。液体里泡着的东西,不再是模糊的、残缺的、没有长成的轮廓,而是完整的、精密的、每一根手指、每一片指甲、每一根头发都清清楚楚的……人体。不,不是人体。是人的形状,但没有人的灵魂。
    它们在动。不是活过来了,是液体在流动,带着它们的四肢轻轻地晃,像一群在水底沉睡的水母,被暗流推着、挤着、撞在一起。有的脸贴着玻璃,眼睛是睁开的,瞳孔是暗金色的,和陈维的空洞一模一样。它们在看。在看他。在等。等那个它们被造出来就是为了等的人。
    汤姆的铅笔从手里滑落了。他站在那里,本子抱在怀里,嘴巴张着,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眼睛在那些培养罐之间扫过,一个、两个、三个……他数不清了。太多了。多到他的本子写不下,多到他的记忆装不下,多到他的灵魂承受不住。
    “教授……这有多少个?”
    维克多站在竖井的边缘,手扶着栏杆。那些暗红色的光从他的手指缝隙里渗出来,把他的手指照得像透明的。
    “一百零三个。从第39号到第141号。都是失败品。有的心脏不跳,有的不会呼吸,有的身体排斥符文,有的在培养过程中自己选择了死亡。第67号是在第23天停止发育的。第89号是在第56天自己拔掉了管子。第112号……它在玻璃上写字。用指甲。它写的是‘放我出去’。它写了三天三夜,写到指甲脱落,写到手指流血。我没有放。我关了它的营养阀。它死了。是我杀的。”
    汤姆蹲了下来。他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颤。他没有哭出声,但所有人都听到了。那种声音不是哭,是一种更深的、像动物在被人剥皮时发出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不是嚎叫也不是呜咽、而是“我不想看到这些”的声音。
    希望走到汤姆身边,蹲下来,把小手放在他的背上。她的手很小,很暖。她没有说话,只是放在那里。她在告诉他——我在。你不是一个人在看这些。
    巴顿站在竖井的边缘,左手的锻造锤撑在地上。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的耳朵听到了那些培养罐的震动声。不是一首挽歌了,是一整座坟墓。每一个罐子都是一个墓碑,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都是一盏还没有灭的灯。他在数。数那些心跳的频率。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稳有的乱,有的像一个人在跑,有的像一个人在等。他数到了第一百零三颗。
    “维克多。你他娘的在这里养了一百零三个孩子。一百零三个。”
    维克多没有反驳。他说不出口。因为巴顿说的是对的。每一个培养罐里的东西,都是用他的血肉、他的记忆、他的回响、他的命养大的。它们是“他的”孩子。从第1号到第141号,每一个都是。他杀了它们。一个接一个。用手关掉营养阀,用手拔掉管子,用手在它们的编号下面刻下“失败原因:处理方式”。他的手是凶器。他的笔是凶器。他的契约符文是凶器。
    索恩沿着竖井边缘的螺旋形铁梯往下走。他的脚步声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每一步都像一颗石子扔进深井,响了很久才消失。他走到了竖井的中段,停了下来。因为那里有一个培养罐,里面的东西和其他的不一样。不是因为它更完整、更精密、更像人,是因为它在看他。眼睛是睁开的,瞳孔是暗金色的,和陈维的空洞一模一样。它在看索恩,嘴唇在动,在说什么。索恩凑近了。玻璃是冷的,那些暗红色的液体在玻璃的另一面流动。
    “你……是……谁?”
    索恩的手握紧了刀柄。“我是索恩。你是?”
    嘴唇又动了。“我……不……知道。”然后它笑了。那笑容在它那张苍白的、和陈维相似的脸上,像一朵快要谢的花。
    索恩的右眼红了。他没有哭。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伊万跟在索恩后面,锻造锤拖在铁梯上,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像尖叫一样的声响。他看着那些培养罐,一个一个地看。他看到第89号。那个自己拔掉了管子的。它的手还握着那根管子,管子的另一端悬在培养罐的顶部,还在滴着那种暗红色的液体。它的眼睛是闭着的,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是咬嘴唇咬出来的。它在拔管子的时候,一定很疼。但它没有松手。
    伊万在铁梯上站了很久,然后继续走。
    陈维走在最后面。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一片纸被风吹着往下飘。他的空洞看着那些培养罐,看着那些和自己相似的、正在看他的眼睛。左眼的光点在跳,很快。他在读。读它们的“记忆”。不是用符文,不是用回响,是用“同类”的感觉。它们是他的同类。不是因为他造了它们,是因为它们和他一样,都是“不该存在”的东西。它们不该被造出来,他不该活在这个世界。它们没有灵魂,他没有归宿。它们被关在罐子里,他被关在那些碎片里。它们是容器,他是桥梁。都是工具。都是用完就会被扔掉的东西。
    但他不想被扔掉。他走到第112号罐子前。那个在玻璃上写“放我出去”的。玻璃上还有字迹,很淡,是用指甲刻的。那些字在暗红色的光里几乎看不见,但他的空洞看到了。
    “放我出去。我想看看外面。我想看看太阳。我想知道风是什么味道。我想知道草是什么颜色。我不想死在这里。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写了三行“求求你”。每一行都比上一行更深,最后一行的最后一个字,笔画歪了,是用指甲的侧面刮出来的。那不是字,是人在咽气之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留下的最后的痕迹。
    陈维伸出手,按在玻璃上。那些暗红色的光在他的掌心里跳动,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质问他——你为什么现在才来?你为什么不早点来?你来的时候,我已经死了。你的“等到”没有意义了。
    他的左眼光点灭了一下。亮了。然后灭了。又亮了。比之前更暗。
    “教授。你还记得第112号吗?”
    维克多站在竖井的顶端,声音从高处传下来,带着回声,像一个人在另一个世界里说话。“记得。它写了三天三夜。我没有放。”
    “你记得它写了什么吗?”
    沉默。很久的沉默。
    “记得。它写了‘求求你’。写了很多遍。”
    “你不放它,是因为它活不了?”
    维克多的声音在抖。“是。它的身体排斥符文。就算放出来,也活不过三天。”
    “那你有没有告诉它?在它写的那些‘求求你’下面,你有没有写过一句话?告诉它为什么?”
    维克多没有回答。因为他没有写。他只是在第112号罐子的底部刻下了“失败原因:身体排斥符文。处理方式:关闭营养阀。”他没有写“对不起”。没有写“你活不了”。没有写“我舍不得你,但你必须死”。他只是在做记录。像一台机器。像那些差分机。像那些没有灵魂的造物。他把自己活成了他最厌恶的样子。
    汤姆的铅笔在地上找到了。他捡起来,削了削,继续写。他的眼睛红红的,但他的字很稳。他在写那些编号,那些失败原因,那些处理方式。他在替维克多记住那些没有被写下来的“对不起”。每一个编号下面,他都加了一行字。第14号:“它的脸没有长出来,但它听到了。我站在它面前的时候,它把头转向了我。”第23号:“一朵。它的身体里开出了一朵花。”第31号:“它会哭。每一次维克多走进来,它都会哭。”第89号:“它自己拔掉了管子。它不想死。它只是想出来。”第112号:“它在玻璃上写了‘求求你’。写了三天三夜。没有人回答。”
    竖井的底部,有一扇门。比上面所有的门都大,都厚,都重。门是用整块的黑铁铸成的,上面没有符文,没有任何图案,只有一道一道的、像疤痕一样的焊痕。门没有把手,没有锁,只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和陈维的右手一模一样。
    维克多从上面走了下来。他的脚步很重,重得像每一步都在泥里拔。他站在那扇门前,看着那个凹槽。
    “这是最后一层。符文刻印区和维生区。再里面,就是核心区。核心区里有什么,你们自己看。”
    陈维伸出手。他的右手悬在凹槽上方,那些暗金色的光从他的掌心里涌出来,和凹槽里的光交织在一起。凹槽亮了。门开了。门后面不是房间,是另一个世界。
    那些暗金色的光从门后面涌出来,像潮水,像海啸,像一个被关了太久的、终于等到人来开门的、快要疯掉的东西。它们扑向陈维,缠住他的腿,缠住他的腰,缠住他的脖子,缠住他的空洞。它们在哭。不是用声音哭,是用“震动”哭。每一下震动都在说——你终于来了。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了你很久。等到我们不知道自己是谁。等到我们忘了为什么要等你。等到我们只剩下“等”这个动作。
    陈维站在那里,被那些光缠着,被那些震动裹着。他的左眼光点在跳,跳得很快,快得像一个人在逃。他没有逃。他迈过了门槛。
    符文刻印区。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像竞技场一样的空间。地面上刻满了符文,从边缘到中心,密密麻麻,没有任何空隙。那些符文不是用刀刻的,是用血。维克多的血。每一笔都是一道伤口,每一道伤口都曾经流过血。血干了,符文还在。符文在发光,暗金色的,和陈维空洞里的光点一样的颜色。
    空间的正中央,有一张石台。石台上躺着一个东西。不是人,不是培养罐里的实验体,是别的东西。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又像一块被烧化的蜡。它在动,在缓慢地、痛苦地、像一只被踩住了翅膀的蝴蝶一样地动。它的颜色是灰色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灰。那是第九回响的颜色。
    维克多站在石台旁边,手按在那团灰色的东西上。那些暗金色的光从他的掌心里涌出来,涌进那团灰色里。灰色在动,在变形,在试图变成什么。它在试图变成人。但它做不到。它没有骨头,没有肌肉,没有皮肤。它只是一团被第九回响碎片的力量撑起来的、没有形状的、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东西。
    “这是第0号之前的尝试。我叫它‘胚胎’。它是所有实验体的母体。我从它身上提取细胞,培养那些实验体。它是我造的。用我的血,我的肉,我的回响。它是活的。但它不知道自己是谁。它只知道疼。”
    巴顿的锻造锤在地上重重地砸了一下。锤头砸在那些符文上,符文炸开了,暗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像血。“维克多。你他娘的到底在做什么?你在造神?还是造自己?”
    维克多看着巴顿。那些暗金色的光在他的镜片上流动。
    “我在造一个能承载第九回响碎片的容器。我在造一个能替陈维死的东西。”
    “那这个呢?”巴顿的锤子指着石台上那团灰色的东西,“这个是容器吗?”
    “是。是最初的容器。但它失败了。它没有形状,没有自我意识,没有活下去的意志。它只是疼。疼了一百天。我每天都在这里,陪着它疼。”
    “你他娘的疯了。”
    “也许。”
    陈维走到那张石台前,空洞看着那团灰色的东西。左眼的光点在跳,很快。他在读。读它的记忆。它没有记忆,只有疼。从被造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在疼。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每一条符文都在燃烧,每一次心跳都在说——我不想活着。让我死。但你为什么不让我死?你为什么每天都要来看我?你为什么要在我的身上画那些符文?你为什么要把我从疼里拉出来、又把我扔回更深的疼里?你是谁?你为什么是我的父亲?
    陈维的手按在那团灰色的东西上。那些暗金色的光和他的掌心接触的瞬间,灰色安静了。它不再动,不再扭,不再试图变成什么。它只是停在那里,像一个终于被抱住了的孩子,不再挣扎了。
    “教授。它叫你父亲。”
    维克多站在那里,眼泪从金丝边眼镜后面滑下来,滴在那团灰色的东西上。灰色在他的眼泪里融化了一小块,露出下面更深的、更暗的、像宇宙一样的黑色。
    “我不想当它的父亲。我只是想造一个工具。但它活了。它疼。它不想死。我杀不了它。”
    索恩的刀柄从维克多的背后砸了下来。不是砸他的头,是砸他的肩膀。骨头和骨头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维克多跪了下来。
    “维克多。你听着。你不杀它,不是因为杀不了。是因为你下不了手。它叫你父亲。你听到了。你每天都听到。你每天都在这里,听它叫了一百天。你没走。你没关营养阀。你没拔管子。你在这里。你是它的父亲。你不是造物主。你是父亲。父亲不能杀儿子。”
    维克多跪在那团灰色的东西面前,把脸埋在掌心里。他的肩膀在颤,像一个人在雷雨里站在旷野上,无处可躲。
    陈维站在那里,空洞看着那些符文,看着那张石台,看着那团灰色的、正在安静下来的东西。左眼的光点在跳。他在想——如果他是它,他从被造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在疼,没有形状,没有名字,不知道自己是谁。他会希望有人来。有人来看他,有人来陪他疼,有人在第一百天的时候,用手按在他身上,告诉他——你不用再疼了。我来了。我记得你。
    他的左眼光点亮了一下。很亮。
    远处,那扇门后面的更深处,还有什么。
    那些暗金色的光还在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