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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锋相对之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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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3章 规矩
    买家峻在办公室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窗外的天光从白亮变成灰蒙,又从灰蒙变成墨蓝,他面前的那杯茶续了三次水,泡得早已没了颜色,他却一口没喝。
    桌面上摊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份安置房项目的停工报告,厚厚一沓,边角被翻得卷了毛边。中间是一封匿名信,用的是最普通的A4纸,宋体四号字,措辞客气得不像威胁——“请买主任以大局为重,勿因小节损大计。”右边是韦伯仁今天上午送来的一份会议纪要,纪要里解宝华的原话被原封不动地记录在案:“买家峻同志工作热情值得肯定,但个别调查手段欠妥,建议市委统筹考虑。”
    三样东西摆在一起,像三颗棋子。
    不,像三把刀。
    一把捅在项目上,一把抵在他腰眼上,一把悬在他头顶上。
    买家峻拿起那封匿名信,又看了一遍。信是昨天出现在他办公桌抽屉里的,没有邮戳,没有折痕,就这么凭空出现。能把这封信放进来的,一定是能自由进出他办公室的人。
    他没有声张。
    不是害怕,是时候未到。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老常,今晚有空吗?请你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买家峻听见了常军仁翻纸的声音,听见了他匀称的呼吸,也听见了他脑子里的盘算。
    “行。什么地方?”
    “云顶阁。”
    又是一个沉默。这回长了,足足四秒。
    “好。”常军仁说完就挂了。
    买家峻放下听筒,把那封匿名信折好,放进了公文包最里层。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大院里那棵老樟树。樟树是百年前种下的,树冠遮住了小半个院子,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皮皴裂斑驳,看着像是要枯死,可每到春天总能抽出新枝来。
    他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像是在跟它说话,又像是在跟它请教。
    六点差一刻,买家峻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碰见韦伯仁,后者端着保温杯正要下班,看见他忙堆起笑脸:“买主任,这么晚还出去?”
    “吃个饭。”
    “哪家馆子?我帮您订位。”
    “不用。”买家峻脚步没停,“约了人。”
    韦伯仁的笑容在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等买家峻走远了,那笑容才慢慢收拢,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
    云顶阁今晚的灯光比往日暗一些。
    买家峻到的时候,大厅里只开了半数的灯,那些没开灯的地方藏着大片大片的阴影,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看不清,却让人后颈发凉。
    领班认得他,迎上来时脸上挂着职业的笑,但那笑只堆在颧骨上,到不了眼睛。
    “买主任,几位?”
    “两位。包间。”
    “不好意思,今晚包间都订满了。”领班的回答快得不像是临时编的。
    买家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朝大厅深处走去。领班愣了愣,追上来想拦,却被他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那个眼神不凶。
    只是平静。
    一种见多了场面的平静。
    大厅最深处的卡座里,常军仁已经到了。他坐在角落,背靠墙,面朝门,面前放着一壶茶,茶盏里的水是满的,也凉了。
    “你来晚了。”常军仁说。
    “路上绕了一圈。”买家峻坐下,“有人跟着。”
    常军仁没接这个话茬,他提起茶壶给买家峻倒了一杯凉茶,买家峻端起就喝,眉头都没皱。
    “你不怕我下药?”常军仁问。
    “你不敢。”
    “你这么肯定?”
    “不是肯定你不敢。”买家峻放下茶盏,“是肯定你舍不得我这颗棋子。”
    常军仁的手在茶壶把上停了一瞬。这个动作极小,小到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但买家峻看见了。
    “你约我来,不是只为了喝茶吧。”常军仁说。
    “我想请教你一件事。”
    “说。”
    “规矩是什么?”
    常军仁没急着回答。他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又把茶盏转了半圈,让盏沿对准了桌面上一道木纹。茶汤在盏中微微晃动,映着头顶那盏壁灯,像一面碎了的小镜子。
    “你问的是哪一种规矩?”他终于开了口。
    “这世上有几种?”
    “两种。”常军仁竖起两根手指,“一种是明面上的规矩,写在纸上,挂在墙上,开会的时候念得震天响。还有一种——”他顿了顿,那根手指收了回去,“是心里的规矩。不写在纸上,但刻在骨头上。犯了第一种规矩,可以处分可以撤职。犯了第二种,就不是处分的事了。”
    “那是什么事?”
    常军仁没回答。他把目光转向大厅里那片最深暗的阴影,阴影里有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正低头刷着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惨白。
    “你查安置房的事,查得怎么样了?”常军仁忽然换了话题。
    “查到了挪用。数目不小。”
    “能定性吗?”
    “能。”买家峻说,“但要有人签字。”
    常军仁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却没点火。打火机就在桌上,他不碰。
    “你知道解宝华今天在书记碰头会上怎么说的?”常军仁问。
    “看会议纪要看出来了。”
    “会议纪要是修饰过的。”常军仁说,“原话比那个难听十倍。他说你是来镀金的,不懂基层,拿新城的项目给自己立威。还说你要是再查下去,他就联合几个常委提议让你去党校学习三个月。”
    “学习挺好。”买家峻笑了笑,“就怕他不让我去。”
    常军仁把叼着的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像个组织部长,倒像个乡镇干部。
    “解迎宾今天下午来找过我。”他说。
    买家峻的筷子正伸向一盘花生米,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稳稳地夹起一粒,送进嘴里,嚼了。
    “找你做什么?”
    “送东西。”
    “什么东西?”
    常军仁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买家峻面前。信封的厚度比那封匿名信厚了不止一倍,鼓鼓囊囊的,封口没粘,露出一截浅粉色的边。
    买家峻没碰。
    “多少?”
    “你猜。”
    “我猜不出来。”
    “我也没数。”常军仁说,“但我看了解迎宾的表情,应该够在沪杭新城买三套安置房。”
    买家峻把花生米嚼碎了,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彻底凉透了,涩味泛上来,苦得扎舌头。
    “你收了?”他问。
    “收了。”
    “为什么?”
    “因为不收,他就会去找别人。”常军仁把信封往买家峻面前又推了一寸,“别人收了,就不会告诉你。”
    这话说得坦荡。坦荡得让买家峻心里那股火发不出来,只能憋在胸口,变成一声闷笑。
    “你倒是实在。”
    “实在人说实在话。”常军仁终于拿起打火机,点着了那支烟。烟雾升起来,被壁灯的光切成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在空中划了无数道栅栏。“这摊浑水,你一个人趟不过去。解宝华在市委二十多年,根扎得比老樟树还深。解迎宾的腾达地产占了沪杭新城一半的盘子,不光有钱,还有人。外面那个穿黑西装的,你看见了吗?”
    买家峻没有转头去看。他从进大厅的第一秒就注意到那人了。
    “看见了。”
    “杨树鹏的人。”常军仁说,“你的安置房项目一停工,杨树鹏那边就接了土方和建材的单子。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项目停得越久,正经公司撤得越多,留下来的就全是他们的。”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查?”
    买家峻放下筷子,把手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他的手很稳,不像一个收到过威胁信、被人跟踪过、遭遇过车祸的人的手。
    “我有一个问题。”他说。
    “问。”
    “你做组织部长这些年,见过多少像解迎宾这样的人?”
    常军仁被烟呛了一口,咳了两声,眼眶里泛起一层血丝。“太多了。”他说,“多到数不过来。”
    “那有多少人查过他们?”
    常军仁没回答。他盯着烟头的红光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个遥远的、即将熄灭的信号。
    “查过的也不少。”他终于说,“但查到最后的,不多。”
    买家峻把那个信封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厚厚一沓钞票,新钞的味道还残留在纸面上,闻着像印刷机的机油味。
    “这个我拿走。”他说。
    常军仁没拦。
    “拿去做证据还是拿来喝茶?”
    “拿来扇风。”买家峻站起来,把信封揣进公文包里,“火烧起来,才有人救。救火的才知道火是谁放的。”
    常军仁也站了起来。他的烟还剩半截,被他掐灭在烟灰缸里,掐得很用力,烟蒂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形状。
    “你小心点。”他说,“杨树鹏跟你以前碰到的那些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别人要钱,他要命。”
    买家峻笑了笑,那笑容并不轻松,却也不沉重。他拍了拍公文包,转身往大厅外走。经过那片阴影的时候,那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买家峻停下脚步。
    “转告杨老板,”他说,声音不大,却清亮得像敲了一下瓷碗,“我的命不值钱。但他要是动了安置房那些等着住进去的老百姓——”
    他顿了顿。
    “规矩就没了。”
    年轻人没说话,只是慢慢收起了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聊天界面,最上面一条消息赫然是刚刚发出的——“目标离开云顶阁,方向不明。”
    买家峻走出云顶阁的大门。夜风裹着江水的腥味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这味道比包厢里的烟味好闻多了。
    手机响了。
    花絮倩发来的信息,只有四个字:
    “小心后门。”
    他看完,删掉,把手机揣进兜里,朝停车场走去。
    停车场的灯坏了一排,暗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他的车停在最里面,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帕萨特,车牌是沪杭新城的本地号。
    走到离车还有十步远的地方,他停下了。
    驾驶座的车门上有两道新鲜的划痕,从门把手一直划到前翼子板,划得很深,露出了底漆下的金属,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骨头碴子。
    他绕到车尾。
    后备箱的缝隙里,插着一张扑克牌。
    黑桃A。
    风忽然大了。
    买家峻把那张牌抽出来,翻过来,背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下一张,是红心。”
    他把牌撕成两半,丢进风里。纸片打着旋飞起来,飞过了停车场,飞过了围墙,消失在一片漆黑的夜色中。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挂挡,松手刹,动作一气呵成。
    帕萨特驶出停车场,汇入夜归的车流。车灯切开黑暗,照亮前方一段路,又被黑暗重新吞没。
    买家峻伸手打开收音机,调到一个音乐频道。主持人正在播一首老歌,歌词模模糊糊,他只听清了一句——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他把音量拧大了一些。
    车子继续往前开。
    城市的灯火在身后渐次远去,前方的路还长,但他知道该怎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