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林笙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里，他所经历的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他依然是全战领域赛场上那个万众瞩目的职业选手。
依然是那个有着无数羁绊，身后站着无数战友的“魔术师”。
他依然可以在那个属于他的舞台上驰骋一生，挥洒那永不熄灭的热血与永不落幕的荣光。
在梦里，他的梦又醒了一次。
他发现自己虽然断了手，但身边依然有着可以托付后背的朋友。
有着那个就算全世界都背叛了自己，但是依旧无比关心自己的妹妹。
还有着那些他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所爱之人。
而后，这场梦中梦再次醒来。
他一无所有。
病房里刺鼻的消毒水气味，病床上安睡着的女孩儿，还有空荡荡的右袖管，将他拉回了冰冷的现实。
林笙面无表情地伸出左手，轻轻握了握零温热的小手。
也并不是……
一无所有。
时间是早上八点，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医生站在门口，示意林笙出去一下。
林笙起身的时候，零下意识地握紧了他的手。
林笙只能俯下身，小声在她耳边说自己马上就回来，零才微微松开了手。
“赶紧转去大医院吧。”
医生看着他，语气严肃。
“这孩子的免疫系统可能存在先天缺陷，我们这里只能做最基础的生命维持，拖下去只会耽误最佳治疗时间。”
“还有。”
医生顿了顿，递给他一张单子。
“昨晚剩下的医疗费，加上你自己身上那些伤口的清创缝合费，一共是两千三百块，麻烦你去结一下。”
林笙默默地点了点头，没说话。
医生还想说什么，但看着他身上缠着的绷带，回想起昨天晚上他一身是血冲进来的样子，也吓了一跳。
感觉眼前这个人应该是个狠角色，便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提醒道。
“我早上已经报了警，警察等下应该会过来找你了解情况。”
林笙还是点了点头。
回到病房，他用温热的毛巾温柔地给零擦着脸。
零微微睁开眼，在看到林笙之后，虚弱地叫了一声：“爸爸……”
“你这小东西……就不能换个称呼吗？我这么年轻，你叫什么爸爸呢。”
林笙笑着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
“爸爸~”
零似乎觉得很有趣，更开心地叫了一声。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再次被打开。
林笙猜测可能是警察到了。
但等他站起身，转头去看的时候，却彻底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的确是警察。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警察。
“你好，我们接到院方报案，说这里有一位伤者可能涉及昨晚的街头斗殴事件，想向你了解一下情况。”
老警察说到一半，也愣住了。
因为他看到，眼前这个只有一只手，身上绑着绷带，瘦弱得让人心疼的男人。
眼泪正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大颗大颗地涌出。
“你、你不要紧张，我们就是来例行问问话。”
老警察以为林笙是被自己吓到了，连忙放缓了语气。
“张叔……”林笙却用一种近乎哽咽的声音，叫出了他的名字。
张卫国愣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头。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确认自己从未见过他。
“你可以和我出来一下吗？有些话当着孩子的面不好说。”
林笙点了点头，胡乱地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吸了吸鼻子，然后转身蹲下，对零柔声说。
“我和这个爷爷出去一下，你乖乖的，好吗？”
“嗯……爸爸……爸爸……”
“都说了，给我换个称呼，叫哥哥。”
“爸爸~”
“你这小东西……行了，等我回来。”
说完，林笙站起身，已经调整好了状态，跟随着张卫国走出了病房。
在走廊尽头，张卫国询问了林笙昨晚的事。
林笙没有供出陈宇等人的名字，只说是遇到了一群喝醉酒的混混，发生了口角。
张卫国有些疑惑：“你之前得罪过这些人吗？”
“没有，我不认识他们。”
“孩子，你是不是在包庇他们？还是你担心他们会对你进行打击报复？”
林笙摇了摇头。
“张叔，我真的没有。我连他们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我只想赶紧回到医院来看孩子，没心思记那些。”
张卫国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那行吧，这件事我们会继续调查，到时候可能还需要你回所里录个详细的口供。”
留了联系方式，张卫国转身要走。
“张叔……”林笙却突然叫住了他。
“怎么还没退休啊？你多注意身体，年纪这么大了……怎么还亲自出外勤调查啊……还有....你的头发.....”
林笙说到这里，语气又有些哽咽了。
“你头发....怎么都白了啊.....”
张卫国回头，有些诧异地看着林笙。
本以为只是个不知道从哪儿听过自己名字的小混混。
但是现在看着这孩子，他的眼神，还有那关切的语气，好像是真的在关心自己。
张卫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快六十的人了，头发可不就白了吗......”
“你自己也老实点，别再惹事了，知道了吗？”
“嗯……”
张卫国离开之后。
林笙慢慢地靠着墙，蹲了下来，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
这下，真的是没有一个人记得自己了……
他突然有些理解，为什么这个世界的自己，会选择走上死亡这条再也无法回头的绝路了。
有一句很经典的话。
如果我未曾见过光明，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直到此刻，林笙才真正意识到这句话是多么的可怕。
即便是以前被禁赛，被千夫所指，被全世界抛弃。
但他和那个世界的联系并没有真正断绝。
他还有妹妹，还有朋友，还有那些刻骨铭心的羁绊。
但是现在……
他所珍视的一切，都成了镜花水月，成了只有他一人记得，虚无缥缈的幻影。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那股从心底涌出的足以将人吞噬的绝望。
现在并非是消沉的时候。
林笙必须振作起来。
零的身体问题必须要得到解决。
她才刚刚诞生，还那么小，像一张纯白的纸。
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可以就这么结束。
绝对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