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光芒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里面蕴含着巨大的信息量，是苏雪上一世全部的记忆。
从她答应做容器，到她周旋在两个男人之间，到她爱上他们，到她背叛人族，到她最后的死亡，再到她死后人族被神明圈养的惨状。
全部浓缩在这一小点光芒里。
时九倒吸一口凉气：“矜矜，你这是要直接给她灌顶前世记忆？这会不会太粗暴了点？”
“粗暴？”时衿歪了歪头，
“她背叛原主的时候不粗暴？她背叛人族的时候不粗暴？她让人族沦为宠物的时候不粗暴？”
“……行吧，你说得对。”
时衿指尖一弹，那点幽蓝色的光芒无声无息地没入了苏雪的眉心。
废墟深处，苏雪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正在哭，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突然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
然后她的眼睛开始变化。
瞳孔剧烈地震动着，大量的记忆像洪水一样涌入她的脑海。
头也开始剧烈的疼痛，仿佛要撕裂她的灵魂。
“啧，矜矜，你看她现在这脆弱的身躯和灵魂，明显承载不住这些庞大的记忆啊。”
“哦。”
“那关我们什么事？”
时衿神情冷漠，远远的看着废墟上痛苦到极致的女孩。
女孩因为疼痛浑身上下冷汗直冒，整个人处于红温状态，血液逆流，浑身青筋暴起，眼珠子都凸出来了，看着甚是吓人。
而苏雪除了疼痛，更多的则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庞大记忆震惊的失语。
因为她看到了自己将来的样子。
她看到自己主动找上殷玄和厉寒渊，假装愿意做雪芙的容器；
看到自己在两个男人之间游刃有余地周旋，利用他们的愧疚和爱慕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看到自己一边和人族密谋复仇，一边和仇人谈情说爱。
她看到自己一点点沦陷，从逢场作戏变成真情实感，从一个发誓复仇的女孩变成在两个男人之间摇摆不定的恋爱脑。
她看到自己被人族盟友质问时的支支吾吾，看到自己在关键时刻下不了狠手，看到自己为了护住殷玄和厉寒渊而伤了人族同胞。
然后她看到了结局。
三个人死在一起。她以为自己死了就一了百了了，但她错了。
她看到自己死后，其他神明知道了人族的谋反计划，勃然大怒。
大批人族被屠杀，血流成河，比殷玄和厉寒渊屠城时更加惨烈。
剩下的人族被圈养起来，成了神明的信仰家畜。
信仰不够了要挨打，神明心情不好了要杀人。
她看到那些曾经信任她，追随她，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的人族，在绝望中跪在地上，喊着她的名字，骂她是叛徒。
“苏雪……你骗了我们……”
“你说你会帮我们报仇的……”
“你说你会让人族站起来的……”
“骗子……骗子……”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个小女孩的脸上。
那个女孩大约六七岁，眼神空洞，瘦得皮包骨头，脖子上套着一个铁环，上面刻着某个神明的名字，那是宠物的标志。
女孩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骗子。
苏雪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从地上弹了起来，踉跄后退，撞在了一面断墙上。
她的脸色惨白，瞳孔放大到不正常的地步，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剧烈颤抖。
“不……不是真的……那不是真的……”
她抱着头，声音嘶哑，
“我没有……我不会……我不会爱上他们的……我恨他们……我恨他们！”
“啧啧，她好像不太信。”时九说。
“她会信的。”时衿站在原地，遥遥看着苏雪的崩溃，
“因为那本来就是她的记忆。”
果然，苏雪的反应慢慢变了。
她从震惊，恐惧，愤怒，到怀念，难过，失落。
这个微妙的转变表明，已经足够表明她已经开始接受那些记忆是将要发生而非已经发生的了。
而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苏雪的反应就开始变得……
很奇怪。
她脸上的恐惧和痛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期待的表情。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甚至微微上扬。
“可是他们……他们那么爱我……”
苏雪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梦幻般的恍惚。
“殷玄为了我……不，是为了雪芙还是为了我……不重要……厉寒渊也是……他们都爱我……他们为了我可以做任何事……”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但指缝间露出的嘴角分明在上扬。
“他们那么爱我……那么爱我……”
时九看傻了：“不是吧？你给她看的是前世悲剧吧？她怎么一副陶醉其中的表情？”
时衿也微微挑了挑眉。
她给苏雪灌入的记忆里，明明包含了全部的悲剧。
包含了她如何痛苦，如何挣扎，如何背叛，如何悔恨，如何惨死。
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恐惧，抗拒，警告自己不要再重蹈覆辙。
可苏雪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他们那么爱我？
时衿沉默了。
恋爱脑好像真的没救了。
只能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在原主月衔的记忆里，苏雪这个人最大的问题从来不是不够聪明，也不够有能力。
恰恰相反，她很聪明，很有能力，足智多谋，八面玲珑。
但问题是，她渴望被爱。
不是普通的渴望，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近乎病态的渴望。
时衿也不理解这是什么毛病，明明她从小到大都有家人疼爱。
只能说她对恋爱脑的开发还是太少了。
前世她能爱上殷玄和厉寒渊，不是因为她有多喜欢那两个人本身，而是因为那两个人爱她。
或者说，他们认为自己爱她。
而现在，时衿给她灌入了前世的记忆，等于让她提前体验了一遍那种被两个人疯狂爱着的感觉。
她不仅没有警醒，反而沦陷得更快了。
时九也反应过来了，语气复杂：“……她是不是没救了？”
时衿看着远处苏雪那副又哭又笑，沉浸在被爱幻想中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