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越最后的十二个字,让一省之长沉默了很久很久。
安静到项越都能听见老人的呼吸,从急促到绵长,一下又一下。
突然,王省长站了起来。
“你今天说的都是真的?”他哑着嗓子急问。
“千真万确!工坊的位置我还在找,所有证据正在收集!”
王省长站在那,一只手拿着话筒,另一只手用力捏着桌沿,紧了又松。
“小越,有些事我不知道的时候,可以劝你收手。”
“现在我知道了,就不能劝了。”
他停了片刻。
“王叔坐在省长的椅子上,有些责任是绕不过去的。”
他叹了一口,手又捏住桌沿,这次没再松。
“你放手去做吧,江省这边,所有压力我来扛。”
“白家要用规矩压人,我就陪他论论规矩。”
“他要想绕过规矩,那就让我告诉他什么才是真正的规矩。”
“你这把剑,只管给我往前冲!整个江省给你当鞘!”
“只要我在一天,你就不用担心在扬市的一切!”
这一刻,在官场天平上小心翼翼放砝码的王省长消失了。
站在那里的,是江省最高行政长官,是国家的守护者!
挂了电话,项越在窗前站了很久。
电话打了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王省长把他一辈子在官场上攒下的生存智慧掏出来,掰开揉碎,劝他妥协。
最后,一个制毒工坊,让老人把生存智慧又收了回去。
项越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在官场天平上小心翼翼放了一辈子砝码的人,这一次,把自己也放了上去。
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有些路,也需要人去走。
项越很庆幸,这条路上,他并不孤独,有无数陪他搏命的兄弟,也有身处高位依旧愿意护着他的长者。
现在,有王省长这颗定海神针在,至少能保住后方暂时无虞。
还没等他喘口气,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是宴峰的号码。
“项董!不好了!”电话那头,宴峰急得冒烟,
“广电总局那边下了通知,说我们的《超级女声》价值观有问题,要求立刻停播整改!”
宴峰快速把事情说了一遍。
“现在江台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个项目是咱们今年所有计划的中心,要是真停了...”
项越眼神一寒:这是,白家第二记重拳砸出来了。
“慌什么慌,他们要停,我们就让他停不了。”
“啊?”宴峰懵了,“项董,这...什么意思?”
“他们有他们的规矩,我们有我们的玩法。”项越冷笑一声,
“他们不是说我们脱离群众,价值观导向有问题吗?那我们就让群众自己说话!”
他条理清晰道:“宴峰,你听着。”
“第一,立刻通过我们能控制的网络渠道,各大论坛、BBS,把节目叫停的消息放出去,引导粉丝和年轻观众去广电总局留言申诉。”
“记住了,咱们不是去闹事的,咱们和他们摆事实讲道理。”
“告诉他们,这个节目不看长相,不看背景,只看实力,给了无数普通女孩一个实现梦想的机会,”
“这到底是拜金,还是励志?让群众自己去判断。”
“第二,去找人!”
“他们能找老同志和专家学者,我们也能找!”
“你立刻去联系一些思想开明的社会学教授,青年文化研究专家,请他们出来写文章,接受采访,把这件事定义为一场新旧观念的碰撞。”
“把水搅浑,让他们没办法这么轻易就给我们定性!”
宴峰在那边听着,呼吸越来越重,最后憋出一句:
“项董,你是要在舆论上跟他们打擂台?”
“不是打擂台,是拖住他们。”项越说,
“行政命令可以下来,但只要他们拍不死我们,巴掌底下自然会有声音、有争议!”
“到那时候,哪怕他们是广电,也得掂量掂量。”
“明白了!”宴峰一下子有了方向,“我马上去办。”
挂断电话,项越站在窗前,眼里再无波动。
白家的两记重拳,一记打在他身上,一记打在他的钱袋子上,招招致命,狠辣至极。
被动挨打,从来就不是他的风格。
王省长的支持能保他后方不乱,可如果只靠江省隔空硬顶,终究只是拖延时间,无法真正翻盘。
白家这棵大树的根,扎在云省太深太深。
要想彻底按死白家,就必须在云省撕开一道属于他自己的口子。
项越需要一个盟友。
一个在云省有能力、也有意愿跟白家掰手腕的人。
他直接打给房可儿。
“可儿,现在方便吗?”
三十秒后,电话那头嘈杂声消失,
“你说。”
项越直接开门见山:“帮我约一下你之前拜访过的严叔叔。”
“就说,江省有个小辈,想去拜访他,聊一聊...云省的未来。”
电话那头,房可儿呼吸一滞。
她不傻,瞬间明白了这话背后的分量。
这是要正式开战了!
她没多问干脆利落道:
“行,我现在就去联系,一会把时间地点告诉你。”
电话挂断。
项越静静等着。
所谓的严叔叔,只是一个引子。
他背后站着的,是蛰伏了整整十年的云省齐家。
齐家与白家,曾经都是在云省举足轻重的世家。
一切的转折,发生在十年前。
彼时,齐家出了位天之骄子;齐望舒。
齐望舒这个名字,在十年前的云省官场上,是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存在。
三十六岁就坐到了省委副秘书长的位子,放眼全国都是屈指可数。
当年省委大院里,人人都知道齐家老二跑得快,是年轻一代里最耀眼的政治新星。
所有人都默认齐家的未来会在他手里书写。
然而就在白老爷子即将退下之际,一桩陈年旧案被人翻了出来,箭头直指齐望舒。
经济问题,罪名并不大,但是对方时机和力度都掐得极准,加上白老的刻意打压。
这位仕途如日中天的少壮派,一夜之间从省委中枢被发配到了边境小城,挂了个无人问津的闲职。
那年齐望舒刚满三十七岁。
这桩案子当年在云省闹得沸沸扬扬,明眼人都知道是白老趁自己还没退,以势压人,拔掉这个对白家最有威胁的对手。
只是知道又怎么样?
官场就是这样,成王败寇,自担输赢,整个云省无一人敢为齐家出头。
自此,齐家被白家压了整整五年,只能韬光养晦。
如今,白老已退,白崇远虽说在云省依旧横行无忌,但白家对云省的掌控力早已大不如前。
至于齐家,这十年看似沉寂,实则在暗地里一直收拢当年的人脉,等待机会。
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
齐家等了十年,等的,就是一个能破局的人。
项越要做的,就是把手上足以掀翻棋盘的机会,递到齐家面前。
房可儿的电话很快回了过来。
严树海同意见面,时间定在第二天下午一点半,地点是昆市郊区的一家私人茶庄。
事情发展到今天,齐家自然也知道项越,大家都没再藏着掖着。
房可儿:“严叔叔说了,明天齐家那边也会派人来,齐望舒的堂弟齐望潮,现任省发改委副主任。”
“好,我明天一定准时到。”项越说完便挂了电话。
窗外云层压得很低,远处山峰的轮廓被吞没了一半。
白崇远大概忘了,挨打的人,是会还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