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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夜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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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孤行
    即便到了现在,埃尔顿也完全想像不到,几个月前还在城卫局朝九晚五的自己,如今竟在破晓之牙号上血战厮杀。
    这就是人生的可能性吗?
    完全无法预测,也没什麽规律可言,有的只是接连降临的现状,而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像一个学生般,解答这一连串的问题。
    对……这是谁说过的话来的。
    所谓的人生,就是不断地解决问题。
    「呃啊!」
    埃尔顿压抑着喉咙里的吼声,倾尽全力地拽着杰森,艰难地越过了一道障碍。
    他的体力消耗的有些剧烈,视线晃晃悠悠,带着重重叠叠的残影。
    「稍……稍等我一下,我得喘口气。」
    埃尔顿咬紧牙关。
    他没有倚靠舱壁,那里布满黏腻的菌丝,他也没有直接瘫倒在地,毕竟以目前的身体状况,一旦倒下,恐怕就再也无力站起。
    因此,埃尔顿只是半跪在原地,藉助外骨骼支撑住身体,竭力缓一口气,恢复些许体力。
    不清楚是泪水还是污血,有的东西粘连在了眼眶周围。
    埃尔顿用力地眨了眨眼,喃喃道。
    「说来,杰森,真没想到是你我活到最後啊。」
    当共生巨像们掷出巨型投矛时,杰森与埃尔顿极为幸运地避开了贯穿区域,没有被碾成血肉,也没有被撞晕了过去。
    但不幸的是,随即,他们就面临了海量的敌人入侵。
    上到菌巢近卫这般的受膏者,下到癫狂的妖魔,以及少量的酸液兽……源源不断的敌人通过巨型投矛的根须,开始进攻下层区域。
    孢囊圣所的目的很简单,彻底占领该区域,顺势摧毁履带及其动力系统,彻底瘫痪破晓之牙号,令其丧失行动能力。
    自然而然,一场疯狂的血战爆发了。
    执炬人们顶在了最前线,炽热的光焰阻绝了混沌威能的入侵,灵匠们则守在後方,不断地质变金属,塑造出一层又一层的障碍、防御火力,持续拖慢敌人的步伐。
    一堆又一堆的屍体抛下,有船员们的,也有恶孽子嗣们的。
    到了最後,所有的屍体都混合在了一起,连最基本的轮廓也模糊不清,只剩下了一片污秽与浊血。
    那是场噩梦。
    没有尖叫与恐惧,唯有麻木的噩梦。
    恶孽子嗣们曾成功占领了下层区域,摧毁了数节履带,但很快,船员们又从他们手中夺回了这一区域。
    如此反反覆覆,几经易手。
    无论是恶孽子嗣们,还是船员们,好像都忘记了最开始的目的。
    双方不再理会区域的控制权在谁方,只是自顾自地嘶吼、咆哮,与视野内的所有敌人拔剑厮杀。
    到了最後,下层区域被无数的屍体完全堆满,菌丝在血肉的滋养下丛生,逐步覆盖了所有,腐化了所可以腐化的一切,为这场癫狂的血战敲下了休止符。
    自此,下层区域完全沦陷於腐化之中。
    埃尔顿与杰森是这场血战中,为数不多的幸存者。
    「也不知道,哈维还活着没。」
    埃尔顿积蓄好了力量,一边叨叨着一边继续拖拽杰森的残躯。
    「不过……他可是希里安的师兄,应该没那麽容易死吧。」
    杰森喉咙处的发声装置一闪一闪,失真的电子音响起。
    「等一等,一个是执炬人,一个是灵匠,他们俩竟然还是师兄弟的关系。」
    埃尔顿点了点头,好奇道。
    「是啊,我也怪意外的。」
    从下层区域逃离後不久,侥幸生还的两人就遭遇了新一轮的危机。
    那时,破晓之牙号已坠入灵界之内,被丛茵巢的活体壁垒包裹。
    源源不断的妖魔从四面八方而来,本就伤势颇重的杰森,被迫陷入了一波又一波的苦战。
    他的手臂、眼瞳,便是在这时被敌人咬下、斩裂。
    绝望之际,哈维闪亮登场。
    这位来自於孤塔之城的神秘灵匠,硬是凭藉是一双铁拳,揍爆妖魔的颅骨,打碎它们的脊柱,强行砸开了一条生路。
    「你们被收编了!」
    在哈维那略显欢快的声音中,埃尔顿与杰森就这麽莫名其妙地加入了他的队伍里。
    从哈维的口中得知,他们奉命前往通讯中枢,进行硬连接通讯,来确保破晓之牙号,能与外界保持一定程度的通讯。
    然後……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更惨烈的地狱。
    坠入灵界後,各个防线崩溃,通讯中枢在反覆的拉锯战中,已被敌人完全占领。
    好消息是,敌人们没有在通讯中枢过多停留,仅仅是完成腐化後,便向前推进战线。
    好消息是,敌人们没有在通讯中枢过多停留,仅仅是完成腐化後,便向前推进战线。
    坏消息则是,哈维等人就处於敌人的推进路线上。
    一场场遭遇战爆发。
    刚开始,哈维还能笑嘻嘻地迎敌,满嘴的垃圾话、嘲讽敌人的无力。
    但随着第一名灵匠倒下,他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而当更多的灵匠倒下时,哈维的神色完全冰冷了下来,沉默无言。
    跟随在哈维身旁的灵匠们,都是他从孤塔之城带来的心腹,是多年以来一同协作的部下。
    如今,他们就这麽死在了自己眼前。
    哈维能轻易接受死亡的命运,但对他人的不幸愤恨不已。
    铁拳越挥越快、越打越重,数不清的恶孽子嗣倒下,又有数不清的恶孽子嗣咆哮而至。
    在哈维被狰狞与怪异彻底淹没前,他指挥埃尔顿与杰森撤离,继续执行任务。
    两人也是靠着他近乎牺牲的掩护下,成功避开了大股大股的敌群,沿着狭窄的维修通道绕行,硬生生地穿过了敌人们的层层推进。
    埃尔顿走了没两步,剧烈地喘息了两口。
    「哈……哈……」
    平复好呼吸後,他低下头,打量一下只剩半截身子的杰森。
    原本杰森只是瞎了一只眼,丢了一只手臂而已,但在後续的遭遇战中,他们竟倒霉地遇到了两名囊肿侍从。
    经过一番艰难的苦战後,杰森虽然成功击杀了两者,但也就此丢掉了下半身,连带着喉咙也被割开,差点失血而死。
    「别着急,埃尔顿。」见他那副疲惫的样子,杰森安抚道,「慢慢走,小心些。」
    「嗯。」
    埃尔顿点了点头。
    目前杰森身负重伤,仅存的源能与精力,都用在了列印通讯线缆,以及调控自身的各项装置,进行生命维持。
    一旦遭遇敌人,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力量去列印武装了,更何况,就算列印出了武装,也无法提供持续性的火力。
    埃尔顿就听布鲁斯举过这样的例子。
    「你没法做到一边用舌头顺时针旋转,一边用脑袋逆时针旋转,同时又在脑海里计算复杂的公式。
    我的意思是,一名灵匠的精力是有限的,同一时间内,他只能进行有限的列印与武装控制。」
    杰森就处於这样的状况中。
    於是,所有的压力都来到了埃尔顿的身上。
    他要一边拖拽杰森前进,一边要小心潜在敌人,如果不幸遭遇了,还要想办法解决掉对手。
    想到这,埃尔顿低头瞥了一眼。
    插在腰间的热切刀,如今只剩了半截,另外一截,应该留在某头恶孽子嗣的胸腔里了。
    再检查一下口袋,里面空空如也,一点魂髓的粉尘都没有留下。
    「唉……」
    他小声地叹了口气,晃了晃胸前的提灯。
    内部燃烧的魂髓之火已经很微弱了,忽明忽暗的,不清楚还能支撑多久。
    杰森留意到了这一状况,开口问道。
    「怎麽,魂髓又要烧完了吗?」
    埃尔顿含糊道,「大概吧。」
    杰森说着,缓慢地挪动了一下手,指了指一旁的角落。
    「把这个拿上,应该可以烧一会。」
    埃尔顿看了过去,那里正倒着一名执炬人的屍体。
    他的上半身已被撕咬成了一地的碎肉与残渣,有那麽几根手指在血肉模糊中露了出来。
    埃尔顿咽了咽口水,怀疑道。
    「你是认真的吗?」
    「我是认真的,这里到处都是溢散的混沌威能,一旦魂髓之火熄灭了,你距离变成妖魔仅仅是时间问题。」
    也许是电子音的缘故,杰森的声音格外冷酷。
    「你我死在这倒没什麽关系,可我们的任务便要失败了。」
    埃尔顿皱紧眉头,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捡起了那沾满血迹的手指。
    「不要有什麽负面情绪,这是很正常的事。」
    杰森冷冷地开口道,「执炬人们哪怕是死了,他们的血与肉仍具备着一定程度的魂髓,只要将其点燃,便可以让更多人存续下去。」
    「我知道,我知道。」
    埃尔顿反反覆覆地应和道,「我听说过那段故事,相传,在白日圣城内,有许多执炬人以葬身於第二烈阳的焰火中为荣。
    只是……只是我不太习惯。」
    「不太习惯什麽?」
    埃尔顿尝试描述那种复杂的感觉,明明到了嘴边,可始终描述不出一二。
    「对……对生命的漠视?好吧,我也不知道该怎麽形容这种感觉。」
    停顿了一下後,埃尔顿半抱怨半感慨道。
    「杰森,别看我这副与你并肩作战的战士模样,实际上,在几个月前,我还是名没上过战场的文职人员。」
    「什麽?」
    杰森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
    埃尔顿深呼吸,一口气讲道。
    「我之前生活在汇流之城·赫尔,那是一座临近於孤塔之城的小城邦,而我是那座城邦城卫局的一名文职人员。」
    他继续讲道,「在此之前,我一直过着朝九晚五的职员生活,没有妖魔、没有恶孽子嗣,甚至没有任何称得上战斗的战斗。」
    说到这,埃尔顿自己都被自己逗笑了,忍不住说道。
    「我那时候连怎麽开枪都不会。」
    杰森沉默了下去,那张布满污血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电子音也保持静默。
    要不是通讯线缆还在源源不断的延伸,埃尔顿都要怀疑杰森是不是彻底死了。
    隔了好一阵後,失真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我还以为你是凡人部队的成员。」
    埃尔顿笑了笑,「很抱歉,我最多算是一名城邦治安官……还是已经离职的那种。」
    杰森仰起头,望着那个笨拙前进的身影。
    如果埃尔顿所说属实,他很难想像,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究竟是什麽,令一名孱弱的文职人员,竟成了这绝境里坚定前进的战士。
    为什麽?埃尔顿。」杰森不解地发问,「是什麽理由,促使你发生了如此巨大的改变。」
    「额……这个嘛。」
    埃尔顿神色犹豫了起来,拔出了腰间只剩了半截的热切刀,一举劈开了长满通道的菌丝与枝芽,拽着杰森的残躯在这片黏腻里前进。
    「这个理由说出来,你可能不太信。」
    他自嘲地笑了笑,「事实上,回顾过往,我自己也很意外,竟然是为了这种荒谬的理由,一步步走到了这。」
    前方,一扇几乎被增生菌毯完全吞没的厚重舱门挡住了去路。
    埃尔顿松开拖拽杰森,将半截热切刀双手握紧,刀尖对准门缝处最薄弱的一簇菌丝节点。
    他弓起背,全身重量压了上去,刀刃在高温与压力下缓缓没入有机质与金属的混合体,发出滋滋声。
    汗水顺着他染血的额角滑落,滴在满是污秽的地面上。
    「放在以前……」
    他喘着粗气,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伴随着金属变形与菌丝断裂的噪音。
    「这种理由我绝对会烂在肚子里,太羞於启齿了。
    可现在……」
    埃尔顿手臂肌肉贲起,猛地一撬,哐当一声巨响,舱门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豁口。
    昏暗的、泛着诡异磷光的通道景象从裂缝後透出。
    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杰森,沾满污渍的脸上露出格外明亮的笑容。
    「倒不是突然变得不在乎脸面了,只是觉得,这个理由虽然荒诞,但也挺酷的,不是吗?」
    杰森被吊足了胃口,抱怨道。
    「别卖关子了,到底是什麽?」
    埃尔顿压低了身子,拽着杰森,一点点地钻过了舱门。
    那是一处格外巨大的舱室,中央耸立着一座尖塔状的结构物。
    塔身表面布满了无数枝条般扭曲的管线,从塔基延伸向上,一路缠绕、交织,蔓延至末端的穹顶,仿佛一片被冻结在金属丛中的藤蔓森林。
    曾经,有无数的辉光在线路之间流转变幻,数据奔腾涌动,维持着与外界的连接。
    而如今,此地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昏暗。
    管线之间不再有光芒闪烁,只有大片大片的腐植物从金属缝隙中钻出,覆盖在了设备表面,孢子囊在阴影中缓慢膨胀,黏腻的有机质沿着墙壁垂落。
    埃尔顿长长地叹息道。
    「为了爱情。」
    他又补充道。
    「以及,杰森,我们成功了……成功抵达通讯中枢了。」
    历经了千辛万苦,目标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