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世界。
几乎每一位绘师们,在踏上幻界命途时,便听闻过这则传说。
它所描绘的可能是如此美好,简直就是一座独立於尘世之外的净土,在接下来的数个千百年里,被无数後来者的幻想添砖加瓦。
最终,凝聚成了近乎信仰般的狂热梦幻,深深地嵌入灵魂与血脉之中。
哪怕是荚速这般浪荡的人,在这紧张严肃的氛围下,提及画中世界的传说时,神情里仍不由地流露出了一丝向往。
希里安毫无对蜃龙的敬意,冷酷地评价道。
「画中世界吗?听起来只是一厢情愿的幻梦。」
荚速当即升起了几分怒意,又想起自己身处的窘境,只好不甘地闭上了嘴。
希里安盯着他的眼睛,继续说道。
「无论是巨神,还是恶孽,这些善恶的本质都来自於起源之海。
无所不在的源能交织了彼此的权柄、生命、乃至灵魂,而混沌的污染则是从这最根源的起点出发。」希里安的言语尖锐,步步紧逼,将荚懿拽到了悬崖边缘。
「蜃龙是诞生於起源之海的巨神,奇蹟造物也就此耸立,哪怕他真的绘出了画中世界,这座空想的世界,也绝非与混沌隔绝。
只要它是依靠源能维系,迟早会有混沌的触须追逐而来,崩塌之日也因此临近。」
荚速神经紧绷,想说些反驳的话,可面对希里安的质问,又不知道该如何辩解。
情绪反反覆覆之下,他像是泄了气的气球,彻底瘫在了椅子上。
希里安没有多余的精力,关注这位少爷的心情。
他起身,检查自身的武装,为接下来的行动,进行最後的整备。加文与罗南也是如此。
今夜的事态以极为惊人的速度展开,这很大程度上,都要归功於希里安受祝之子的身份。
无论拒亡者们如何隐匿、躲藏,在蛇印的感知下,皆无所遮掩。
为了确保行动的安全,大量的人员被调动了起来,执炬人们全副武装,苦痛修士们也少见地离开了绿地。
他们就像暗流涌动的潮水,尽数追随希里安的身影,在伤茧之城内湍急行进。
就这样,没有任何徵兆,一场风暴缓慢地酝酿而起。
只要希里安能彻完全确定对方的具体位置,在圣仆的授意下,冷日氏族便可以对整片街区进行封锁。届时,无论他们想做什麽,都不会有人打扰了。
希里安来到舱门口,晚风吹打着鼻尖,将刚刚晚宴里浓重的香水味彻底吹散。
他准备叫上荚慈,回过头,只见一双幽邃的目光,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或许,画中世界充满了缺陷,并不完美。」
明明对话已经结束了有段时间了,可荚莲仍沉迷在那段思考里,喃喃道。
「可人活着,总要有所期盼吧?」
希里安不是老师,不做解答。
他只是说道。
「跟上来,荚慈,我们需要你引路。」
希里安等人的行动固然隐秘、突然,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这一系列的异样,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他们潜伏在建筑的阴影下,警惕围观,将现场实时的情况,向身後的主人们输送。
大人物们纷纷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将视线投射了过来,好奇於苦痛修士们,究竟想做些什麽。运输空艇再度升空,呼啸掠过。
此时,希里安一行人,已经从楼顶的停机坪走下,来到了繁华的第七大道之上。
伤茧之城处於外焰边疆与内焰外环的交界地,第二烈阳的余晖在这里有所投射,再加上三座光炬灯塔的熊熊燃烧。
明明临近午夜,城邦却被映照得宛如白日,只是光线略显昏黄,狭间灰域被极大程度地拒止在了更外围,就连耸立的高墙都无法触及。
得益於这一极为优渥的条件,这几乎是一座昼夜不息的城邦,商业区内奢靡的夜生活从不间断。男男女女们在街头散步,他们牵手、拥吻,相约去下一家酒吧,亦或是坐在长椅上深入心灵地畅聊。希里安踏上这条繁华的街道,两侧耸立起连绵不绝的建筑物,各式霓虹灯的招牌堆叠在了一起,花花绿绿的字体、图案,像是一片迷离的幻觉。
回到了熟悉的环境内,荚蔼整个人也放松了不少,竟还能主动搭话了。
「说来,这个地方我经常来。」
他扫了一眼周遭的娱乐场所,挨个点评道。
「这个挺有意思的,那个也还不错,但这家不行,这是伯恩家的产业,我们两家虽然同属百足商会,但一直都不太对付。」
荚懿念叨个没完,小心翼翼地和希里安拉近关心。
「对……对了,我好像还不清楚你的名字。」
希里安瞥了他一眼,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语气。
「希里安。」
「哦……希里安。」
荚速一边重复这个名字,一边点着头。
忽然,他的眉头紧皱了起来,隐隐约约间,觉得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但一时间却死活回忆不起来。算了,眼下的事要紧。
荚慈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被卷入了某个天大的麻烦里,考虑到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与风评,一旦真出事了,那群老家夥不一定会选择拉自己一把。
那麽,自己必须要先和希里安等人搞好关系,至少不那麽僵硬,从被迫配合,变成一种合作关系。「虽然不知道你们到底要做什麽,但相识一场,之後要是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来这喝上一杯。」荚速努力让自己的姿态从容些,邀约道。
「我来买单,怎麽样?」
希里安摇摇头,「没什麽兴趣。」
「从这身制服来看,你是冷日氏族的执炬人,没必要像苦痛修士们这般克制吧?」
荚莲不死心道,「你难道没什麽娱乐爱好,放松一下精神吗?」
希里安的脚步放缓,像是听到某个感兴趣的话题般,冷漠的脸庞上挑起一个微笑的弧度。
「我确实有些娱乐爱好。」
荚速连忙追问,「是什麽?」
希里安没有解答,只是神神秘秘道。
「你很快就知道了。」
语毕,一行人停在了一处地下通道的入口处。
向下的阶梯人来人往,一侧的升降梯也一直在高效运行中,承载着客人们。
「地下街道的深处,与自动工厂交界的区域,有一家午夜俱乐部,我就是在那和她相会的。」荚速垂头丧气道,「当然,其余的真爱们,大多也是在那里。」
希里安与罗南不是本地人,不太了解所谓的「交界区域」,更不清楚「午夜俱乐部」是什麽。但加文不一样,他太了解这些藏在阴影下的东西了。
听罢,加文几分失望道,「没想到你会去逛那种地方。」
荚速涨红了脸,只好心虚地抱怨道。
「在那里,所有人的身份是匿名的……我只是觉得很放松,不用再承载身上的各种标签。」这种回答,显然无法为他辩解,更不要说,希里安等人完全不在意这些。
「带路吧,荚慈。」
希里安推了推他的後背,手轻轻地搭在锁刃剑的剑柄上,肌肉紧绷,一副随时准备拔剑挥砍的架势。一行人沿着漫长的阶梯,踏入地下街道内,同时,派遣而来的执炬人们,也纷纷入场。
他们这条街区的周围,拉起了警戒线,阻止了车辆与行人的进入,并将内部的行人们逐一驱散。苦痛修士们为行动提供了详细的地图引导,地下街道的各个出入口,皆被执炬人管控。
运输空艇在半空中盘旋待命,任何区域出现突发事件,他们都可以提供极为及时的支援。
在这一系列的准备之上,便是那高居於云层之中的护卫舰。
冷日氏族、苦痛修士、百足商会……
数不清的目光聚焦於今夜、此地,彼此心底盘算的目的,却并不一致。
百足商会想弄清楚,如此大规模的举动究竟是为了什麽,又是否对後续的贸易活动有所影响,苦痛修士们则想知道,希里安是否真的有能力,精准地猎杀拒亡者。
冷日氏族与前者的目的较为一致,但更具体来讲,这是默瑟针对希里安的一次测试。
这位氏族长想知道,这位身具执炬圣血的受祝之子,在遭受菌母印记压制的情况下,究竟能做到何种程度。
关於希里安个体的安危,默瑟倒不是很担心。
无论是今夜出动的大量执炬人,还是运输空艇等,看似声势浩大,实则都不如仅派遣的那一人。那位紧跟随在希里安左右,提剑守卫的剑术大师、罗南。
随着一行人逐步深入地下,隐藏在暗处的城邦一角,也一点点地展现在了希里安的眼前。
地下一层左右的商铺与地表上的没有明显的差异,但随着层数的下降,能明显发现,许多非正式的营生。
其中,绝大多数的商铺,希里安都认不出来,毕竟他之前一直生活在穷乡僻壤里。
但就是这样,凭藉本身的认知内容,他也发现了其中的怪异。
「资深观星者,为您预言今後的命途之路。」
「高阶铁卫一对一培训,将你的肉体打磨成坚固的顽石。」
「虚妄者心理辅导中心,抹去你一切不快的记忆。」
随着招牌上的文字,希里安的眉头几乎拧在了一起。
他徵询道,「这真的可以吗?」
加文点头答覆道,「凭藉各个命途的不同特性,许多超凡者都会为自己找些兼职工作。」
这位苦痛修士随手一指,希里安瞧见不远处有家店铺,上面的招牌简单明了地写道。
「维修,一切机械造物。」
看得出来,这位店主是一名灵匠。
不得不说,这算是一个不错的插曲。
在希里安原本的固有认知里,超凡者都是各司其职,为城邦、为生存与混沌厮杀血战。
但在这繁华安逸的城邦里,超凡者们的能力,则彻底地融入了平凡的生活里,远离了纷争与喧嚣。「我们要去的地方,在更下方,也更偏僻些。」
荚速示意几人跟上,发现希里安对城邦并不熟悉後,又拉近关系道。
「商业区寸土寸金,为了最大程度发挥土地的利用价值,百足商会们不止建立了高耸的建筑群,更是挖空了地下,设立了这里。
不过,伤茧之城的地下空间,并不是相互独立的,而是彼此有所连通。
许多人为了节省租金,也是为了经营一些非法的生意,便将自己藏匿在了这些区域的边缘里,成为了一种灰色地带。」
几人穿过弯弯绕绕的廊道,又在数个拐角间穿梭,最後推开一扇扇封闭的大门。
不得不说,没有荚懿的引路,就算有刻意地搜索这片区域,也会被这迷宫般的布置,绕得昏头转向。途中,希里安不解地问道。
「当初地下街道建立时,难道没有留意到这些灰色地带的存在吗?为什麽要留出这样的空余?」「这个嘛……」
荚莲想了想,将话题抛给了加文,「这件事关系到伤茧之城的历史隐秘,还是由他来讲吧。」「关於这件事,除了苦痛修士们外,极少有人知晓。」
对此,加文没有抗拒,只是停下了脚步,以一种极为严肃的口吻说道。
「事实上,伤茧之城是这片土地的後来者。」
希里安有些听不懂他的话,「後来者?」
「据亚妮大教堂内的记载,远在伤茧之城尚未建立的时代中,这片土地上便屹立起了另一座城邦。只是随着无昼浩劫的爆发,那座城邦就此崩毁,而伤茧之城则是在它的废墟之上,所建立起的一座新城加文的目光落向地面,用力地踩踏了一下。
「也就是说,这处地下空间在是数个时代之前,便早已存在,我们只不过是将它重新加工了一番,变成了如今这个模样。」
希里安的喉结滚动,好奇道。
「你说那座城邦崩毁了,是直接在大地上化作了废墟,还是说……」
加文摇摇头,应答道。
「不,它没有在现实世界里彻底崩毁,而是像历史记载中的许多城邦一样。」
他没有将话继续说下去,但希里安已经知晓了答案。
沉入灵界。
这一刻,犹如有道闪电在希里安的思绪间闪过。
加文的故事像是一把钥匙,拧开了他脑海里尘封的一段回忆,也将那无数碎片线索在这一次诡异地牵扯在了一起。
希里安回忆起自己晋升时,在起源之海内瞥见的那座被锁链环绕的城邦,又想起在荒野上偶遇的废墟一角。
明明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肯定这一切,可他便直觉地认为,自己所见的城邦,便是原本屹立於此地的那一座。
呼吸忽然急促了起来。
冥冥之中,像是有股未知的力量,在刻意安排这一切,将所有的片段串联在了一起,编织成一则待启封的故事。
乃至说,希里安心底产生了一种无法解释的预感。
那座城邦在等着自己。
等待了一个又一个千年。
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