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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夜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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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庆贺
    往日里,繁华的第七大道总是昼夜不息,男男女女在此欢聚,从日落至天明。
    但在今夜,喧嚣与歌舞不再,唯有肃穆森严。
    苍白的光晕下,全副武装的执炬人排成队,靴底敲打冰冷的路面,发出压迫的回响。
    他们如同移动的堡垒,簇拥着中央那尊更庞大、更沉默的造物。
    那是一具大型支配装甲,装载有多重复合装甲,携带着足以毁灭一个街区的满载火力。
    为了灵活调动这一大型机械造物,有三四名灵匠一同协作,将意识投射进了钢铁之中。
    森严的巨物缓慢前行,关节处发出沉闷的液压嘶鸣,每一次迈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占据了街区内优势的火力位置。
    街道空旷得令人心悸,只有被遗弃的杂物在夜风中翻滚。
    「警告,请无关人员,尽快离开。」
    「重复,警告,请无关人员,尽快离开。」
    低空盘旋的运输空艇上,响起了冰冷的电子合成音,一遍遍地砸在街道上,激起窒息的回音。
    如此紧张的氛围下,荚莲呆愣愣地坐在街边长椅上。
    红蓝交替的警戒灯光,在他疲惫的脸上交错扫过,映出眼底一片空茫的虚无。
    大约在十几分钟前,执炬人们成功推进至了地下世界。
    火舌仍在焦黑的断壁残垣间舔,发出啪的轻响,浓烟裹挟蛋白质烧焦的恶臭,沉甸甸地淤积在每一寸空气里。
    无数屍体蜷缩,被烈焰吞噬成难以辨认的焦炭,保持生前最後一刻的挣紮姿态。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是第一头出现的共一子嗣。
    没人清楚罗南究竟对它做了什麽。
    庞大的身躯就像一座被炸毁的肉山,彻底溃烂、坍塌。
    焦黑与暗红交织的肉块、扭曲断裂的惨白骨骼、膨胀破裂的内脏器官、以及被强行融合进去的金属和砖石碎块————
    所有的一切就像被人粗暴地揉捏、搅拌,然後狠狠砸在地上,形成一滩巨大、粘稠、
    散发浓烈腥气的肉泥。
    即便执炬人们身经百战,面对如此直接的生理冲击,也不免地胃部一阵翻涌。
    他们拉起警戒线,分割开了受污染的区域,除浊学者们紧随其後到场,配合他们做进一步的处理。
    林立在地下世界的诸多建筑、势力,背後算计的利益等等,也在冷日氏族的绝对武力下,选择了屈服。
    默不作声,积极配合。
    随後,执炬人们继续向下推进,成功与罗南等人汇合。
    之後的事就简单多了。
    待源能乱流平息,充满源晶簇的溶洞内,就只剩下了另一头共一子嗣的残躯,还有那被数重仪式阵叠加的画作。
    没人清楚这幅画作的虚间里,究竟还藏着多少阴谋与诡计。
    除浊学者们撑起一道道光幕,将画作完全封禁,执炬人们持枪执剑,齐齐地指向那《救世主》,严阵以待。
    罗南则趁着局势处於控制之中,带加文与荚迷离开了地下。
    倒不是他有多担心这两位的生命安全,而是希里安在那源能乱流中凭空蒸发了,他必须尽快将这一情况,亲自告知默瑟。
    一切皆在控制之中,但仍不免爆发出零星的冲突。
    返回地表的路上,有源源不断的恶孽子嗣被发现,引发了一系列的局部交战,只是面对冷日氏族的正规军,他们根本没有任何抵抗的余力。
    当然,还有那麽几个不长眼的地下势力,试图与执炬人们叫板。
    这种事情就更简单了。
    执炬人们可没苦痛修士那般仁慈,也不打算进行任何多余的交涉。
    他们不曾拔剑,光是靠支配装甲的火力支援,便将一座座试图抵抗的建筑摧毁成了灰烬。
    最後,时间回到了现在。
    荚速得救了。
    暂时的。
    作为今夜一切纷争的开端,荚莲没那麽容易置身事外。
    罗南在离开前,警告了他一句。
    那应该是一句警告,没有任何情绪,也没有声线的起伏,简直是在与铁石对话。
    「在这等我们。」
    为此,荚迷老老实实地待在这,一动不动。
    加文步伐急促,径直走向远处的苦痛修士们,汇报这血腥混乱的一夜,罗南也很快消失在封锁线外的阴影里。
    至於希里安————那个疯子。
    荚莲眼前闪过那场撕裂一切的源能乱流。
    那个神神叨叨的家夥,就这样在光芒中消失了,像被抹去的水渍,生死不明。
    算了。
    荚莲喉咙里发出一声乾涩的叹息。
    他现在哪有资格担心别人?
    自身难保。
    荚迷卷入了这场骇人的骚乱,成了轰动性事件的中心人物。
    家族里那些虎视眈眈、恨不得将他踩进泥里的人,怎麽可能放过这个天赐良机?
    他甚至能想像出那些人幸灾乐祸的嘴脸,还有即将到来的严厉审问。
    而这一切哥梦的开端,仅仅是因为他今晚被要求代表家族参加宴会时,自己想顺势寻欢作乐一下。
    该死的!
    一股强烈的悔意席卷而来。
    自己当初要是像梅福妮那般聪明就好了,在自身势力尚未有一定规模前,主动远离家族核心的倾轧,随便找个小城邦,慢慢发展一下————
    可是,就算计算了这麽多,又能怎样呢?
    荚莲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不由地抱怨起自己拿什麽跟梅福妮比呢?
    人家的继承顺位远比自己靠前,血统纯正、履历漂亮,能力出众,是长辈眼中的明日之星,自然有选择的资本,而自己————
    「我不过是权力欲望与私心的产物罢了————」
    越是深思寒意越盛,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目光投向城市上空,光炬灯塔的万丈辉光,将厚重的云层映照成一片不祥的、沉甸甸的暗红色,如同凝固的血块。
    「荚蒾呀————荚 ————」
    他自言自语道。
    「生活————怎麽就过成这样了。」
    街角的餐厅内,支配装甲的沉重脚步,持续震颤着酒杯、餐盘,循环不断的警告声,一次次凿进凝滞的空气里。
    默瑟背脊挺直地坐着,指节无意识地在桌布上敲击。
    咚————咚————
    在他对面,罗南的身影像一柄入鞘的刀,昏暗光线下映出坚硬的轮廓。
    「事情的经过大致就是如此。」
    罗南的声音乾涩紧绷。
    「待源能乱流消散後,希里安也就此消失,不见踪影。」
    语毕,他深深地低下头,动作扯动了颈侧一道未乾的血痕,细微的血珠渗出。
    「这是我的失职。」
    ——
    默瑟擡起手,五指张开,做出一个制止的手势。
    「不,」
    他摇摇头,否决道,「这和你没什麽关系。」
    随即,默瑟认真地思考了起来,指尖悬停半空,缓缓收拢成拳,抵在下颌。
    沉默在警报的间歇里蔓延,低语在死寂中回荡。
    「凭空消失了吗————」
    许久後,默瑟缓缓松开拳头,思绪里闪过了无数种可能後,确定了其一。
    「我大概能猜测到,希里安究竟去了哪里。
    他直视罗南淡漠的眼、疲惫的脸。
    「不必过度苛责自己,希里安的事情由我来处理,你负责现场後续的工作就好。」
    「嗯。
    「」
    罗南短促地回应,神情没有太明显的变化。
    「以及————」
    默瑟身体微微前倾,手肘压在桌面。
    「不必如此向我卑躬屈膝,罗南。」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我们是平等的。」
    罗南没有接话,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转身离开,动作利落带起一阵风。
    在冷日氏族编织的、不断收缩的全面封锁下,整个区域已成铁桶。
    运输空艇的探照灯光柱,就像一把把巨大的扫帚,无情地型过每一寸可能藏污纳垢的角落。
    无论藏匿着什麽,都将被暴晒在光芒之下。
    门扉合拢的轻响落下,四周骤然陷入一种被外部喧嚣衬托出的、更深沉的死寂。
    默瑟没有动。
    他靠回椅背,方才的凝重如同面具般从脸上剥落。
    一丝奇异的光泽,不是担忧,而是近乎灼热的兴奋,在眼底深处无声地跳跃、闪灭。
    「妮娜!」
    默瑟突然扬手,餐铃在指间发出一串急促、清脆的爆响。
    角落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妮娜像只受惊的小兽,小心翼翼地从阴影里探出半张脸,手指紧张地绞着围裙。
    「今天是个不错的夜晚。」默瑟声音轻快,请求道,「请为我上一杯美酒。」
    他顿了顿,指尖在杯沿虚虚一敲。
    「我要好好庆祝一下。」
    妮娜搞不懂默瑟要庆祝什麽,也不清楚这些大人物们究竟又要密谋些什麽。
    她只是忐忑地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为默瑟倒了半杯美酒,便默不作声地退回了阴影里。
    今夜好漫长,前所未有的漫长。
    默瑟轻轻地抿了一口,感受酒精在喉咙间的蔓延,微微偏头,对着虚无说道。
    「按照罗南的复述,在源能乱流掀起的同时,还有大量被封存的时砂一同引爆了。」
    他眼神放空,聚焦在了某个无形的点上。
    「我猜的没错的话,希里安应该是在时砂的引导下,通过某一奇特的契机,被卷入了时骸之都中。」
    频道那头,一个带着电流质感的、非人般平稳的嗓音立刻响起。
    「明明我们尝试过了那麽多次,反覆地深入灵界,也无法踏入时骸之都中。」
    圣仆充满不解道。
    「你为什麽认为,他会通过这种非常规的手段、偶然的契机,可以被卷入那座城邦之中呢?」
    默瑟再次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看着杯壁挂上的粘稠痕迹。
    「这是一个秘密。」
    他啜饮一口,喉结滚动。
    「一个暂时无法告知你,也不知道该不该告知你的秘密。」
    圣仆追问道,「你不害怕他死在了那,一去不复返?」
    默瑟放下酒杯,十指交叉,下巴搁在指尖上,警红色的光扫过他半边脸。
    「我有想过,」他缓缓开口,「但是————该怎麽说呢?」
    默瑟停顿了一下,组织最精准的词汇去描述接下来想说的话。
    「虽然我和希里安认识的时间并不久,但我知道,他是那种人。
    那种在巨大苦难与绝境下,也绝不会对自我产生质疑,也不会有所动摇的人。
    他微微眯起眼,仿佛看到那狂暴源能乱流中心消失的身影,语气斩钉截铁。
    「而这样的人,是不会轻易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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