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海回来之后。
陆明月才发现自己心中，不知何时，已经住进了一个影子。
只是从前的她，不敢承认罢了。
那个人占据了她的心，每时每刻都在想。
可她也知道，即便看清了，她也不敢说。
毕竟，他已经不是年少时候的他了。
如今，他是玄灵界最年轻的合体道尊。
一界之主，天下共尊。
而她，不过是个小小的元婴修士。
这样的差距，让她如何开口？
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后，陆明月尝试过无数次，想要将那个影子从心中驱赶出去。
可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那个影子赖着不走，像是生了根，越赶越长，越长越深。
她不敢说，只能埋藏在心里。
夜深人静之时，她独自坐在紫霞峰上，看着满天的星斗，心中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不可能的事。
就这样罢，她想。
修士寿元漫长，她总会放下的。
可是她没能放下。
虽然自己曾经教导过他，可金丹之后，他就已经出师了。
在宗门理法里，他是单独的个体，不再是任何人的徒弟。
而且，白云宗的风气，向来开放。
宗门之内，结成道侣之事，比比皆是。
师兄师妹结为道侣的有之，甚至跨宗联姻的也不在少数。
修士长生久视，岁月漫漫，哪里计较得了那许多俗礼？
他是白云祖师之一，她是宗内长老。
论辈分，论身份，并无不可。
白云宗不讲究那些迂腐的规矩。
或者说，规矩都是用来约束守规矩的人的。
对他来说，这世上没有一条规矩需要他遵守。
他若是愿意，全天下的女子，任其挑选。
上界的仙子，灵界的天骄，瑶池的圣女，哪一个不是排着队等他垂青？
便是传说中的仙尊之女，怕是也愿意下嫁于他。
偏偏选择自己。
如今，对方主动袒露了心意。
“原来他也是。”
这个念头在心中升起的那一刻，陆明月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了，选择回应自己的心意。
于是，她将此事与韩阳简单说了一下。
韩阳听后，也一愣一愣的。
以前的他只是专注修行，对于外界那些纷纷扰扰，或多或少都清楚，但很少回应。
可这一回，他的表情明显变了。
有这么明显吗？
“所以，裴长老早看出来了？”
“她说她早就看出来了。”
陆明月低着头，“还说……只要眼睛不瞎，宗门里谁都知道，就我们自己在装糊涂。”
“还有说宗门里面，那些女修都很喜欢你。”
这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韩阳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韩阳与明月。”
“我道号叫明阳，倒是有缘。”
“所以……”
韩阳低头看着怀中的师尊，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师尊那时候就开始担心了？”
“谁担心了？”陆明月别过脸去，嘴硬道，“我只是……只是觉得裴师妹说得有道理，替你操心罢了。”
“替我操心？”
韩阳挑了挑眉：
“那师尊操心了这么多年，操出什么结果了？”
陆明月瞪了他一眼，却说不出话来。
她能说什么？说她自己把自己操心进去了？
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她只能连忙转移话题。
“那个女真仙……”陆明月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是真的吗？”
“什么女真仙？”
“就是裴师妹说的那个，上界的女真仙，看中了你。”
韩阳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曾听说过。就算有，也与我没有关系。”
“那可是仙尊。”陆明月抬起头看着他，“仙尊亲自开口，你不心动？”
韩阳低头看着她，认真道：“仙尊也好，真仙也罢，与我何干？我心中只有师尊一人。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陆明月被他这番话说得脸颊发烫，又把脸埋回了他的胸口。
“油嘴滑舌。”
“我说的是实话。”
沉默了片刻，陆明月忽然轻声道：
“叫我明月吧，其他称呼，怪怪的。”
“明月？”
“嗯。”
“我体内太阴之气，还没有炼化。”
“我帮你。”
“嗯。”
陆明月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那就……你来吧。”
……
而紫霞峰上，紫竹林外。
两道身影鬼鬼祟祟，盯着竹林深处。
正是萧妙音和宋玉。
“亲上去了！亲上去了！”
“好耶，有情人终成眷属。”
萧妙音捂着嘴，声音压得极低，眼睛却瞪得溜圆，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兴奋。
“这可是宗门大喜事！”
宋玉看着两人，一脸姨夫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去了。
“师弟这个年纪，早该找道侣了，修行数百年，一直孤身一人，如今总算开窍了。”
“我还以为他这辈子就打算跟那些丹药和灵植过了呢。”
“上次，我跟他提过几次道侣的事，他都说不急不急，我看他就是不上心。”
说到这里，宋玉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一脸懊悔。
“说起来，这事都怪我，我当初接引他入门那会儿，早就该跟他说清楚，不该跟他讲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萧妙音一愣：“你说了什么？”
宋玉讪讪道：“我当初跟他说，女修都是骗子，越漂亮越是会骗人，我们男修士出门在外，要保护自己，千万不能被女修迷惑了心智，耽误了修行。”
“没想到师弟真的听进去了，还听得特别认真，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了。这些年，他对女修从来都是敬而远之，我还以为他天生就是这种性子，现在想想……都是我这张嘴害的。”
宋玉自责拍了拍自己的嘴，一脸悔不当初的表情。
他当初担心韩阳被陌生女修骗走，毕竟他们紫霞峰丹修可是香饽饽，身家丰厚，全宗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
毕竟师弟入门那会长相可爱，粉雕玉琢的，颜值可是受过紫霞仙子亲自认证过的，是全宗公认的美少年。
加上师弟年少，未经世事，心思单纯，他担心他为爱痴狂，被那些心怀不轨的女修缠上，耽误了修行。
修仙界可有不少魔女，专门喜欢挑逗这些纯情少年，骗财骗色骗感情，甚至夺其根基，炼其元阳，手段毒辣得很。
所以他这个当师兄的，为了保护师弟，说了许多话。
没想一句话，误了师弟多少年。
孑然一身，孤零零修行数百年，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现在想想都有些后悔。
“师尊这些日子的样子，我们早看在眼里了。”
“明渊他出征那些年，师尊茶不思饭不想的，每天就站在紫霞峰顶望啊望，我们看着都心疼。”
“是啊，那眼神，跟望夫石似的。”
宋玉点头，一脸感慨，“每次战报送回来，她都反反复复看好几遍，看完还要发呆半天，我们劝她歇歇，她也不听。”
“如今明渊归来，师尊总算不用再等了。”萧妙音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哽咽，“你看见没，师尊今天笑得多开心，我都不记得她上次笑得这么开心是什么时候了。”
“这事要是传出去，恐怕整个宗门都要震动。”
宋玉感慨道，
“如今祖师有了道侣，宗门上下都会安心许多。”
白云宗上下，祖师的道侣问题向来是全宗关心的大事。
自从地仙界修士下界之后，宗门的危机感十足。
祖师飞升在即。
全宗门都在担心祖师被上界道统招收去。
毕竟在修仙界，修士飞升之后，脱离下界道统也是很常见的事情。
飞升了，去了上界，下界的宗门便再也管不着了。
那些飞升的修士，有的还会念旧情，时不时回来看看，有的则一去不复返，从此再无音讯。
这些年都是祖师一个人扛着宗门前进。
如今祖师有道侣，如果能留下子嗣，对于宗门来说，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整个宗门都会激动。
“全宗门早就知道了好吧？”
萧妙音理直气壮说道，“就他们两个自己在那儿装糊涂，谁看不出来啊？”
“师弟每次晋升，师尊都是最担心的那一个，比谁都紧张，上次师弟晋升合体，师尊在紫霞峰上站了三天三夜，一步都没离开过。”
萧妙音和宋玉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磕了许久。
他们这些年在旁边看着，着急得很，恨不得冲上去把两个人的手拉在一起。
如今看到终于……终于走到这一步了，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两人相视一笑，悄悄退去了。
……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韩阳便一直待在紫霞峰上，哪儿也没去。
每日不过是炼炼丹，养养花草，时不时替紫霞仙子去除一下阴气。
日子过得算是平稳。
整个修仙界也迎来了难得的和平。
真魔界已灭，天魔尊已斩，九十九块超级大陆汇聚于宇宙中央，灵气复苏，大道共鸣。
各大道统都在休养生息，积蓄力量，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仙域时代。
而各大道统，暗中默默准备着厚礼，纷纷遣人前往白云宗。
那些天骄、老祖、宗主，纷纷踏上行程。
白云宗为了筹备老祖这次合体大典，全宗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毕竟，宗门出了一位合体道尊，宗门来头一遭的大喜事。
……
韩阳倒是清闲。
他甚至把当年吴越紫霞峰连同那座小院子给搬了回来，就搁在如今紫霞峰的隔壁。
那是他儿时住过的小院。
青竹居。
小院布满青竹，模样寻常，却满是旧日气息。
他偶尔站在院门前，恍惚间还能看见当年那个少年认真苦修的自己。
“一晃百年，不过弹指，这院子倒还是老样子。”
“从练气到筑基，最年少的时光皆在此度过。那时候总觉得日子过得慢，恨不得一夜之间就能突破到金丹。如今回头看，反倒觉得那些日子最珍贵。”
“以前不信，人老了会留恋过去，总觉得该往前看，不该回头。现在倒是有了许多感触。”
“年少之时，立下目标都已经实现。”
“若让当年的自己看见今日的我，大约也不会失望吧。”
“只是……三百年过去，不知道曾经的故人，现在如何。”
韩阳看着小院子，回想起从前的故人。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是开始在白云宗里慢慢走访，看一看那些从前的故人。
他将传讯发了出去，召集当年入门后第一次小聚的那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