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拉霍瓦河谷,此刻的景象足以让任何一名後勤军官当场昏厥。
从隘口方向延伸出来的这条狭窄土路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辉晶卡车。
车头顶着车尾,一眼望不到头的钢铁长龙蜿蜒在山谷中,场面蔚为壮观。
车辆的引擎有的还在怠速运转,有的已经被司机们熄了火。
卡车车厢里坐着的士兵们纷纷探出脑袋,伸长了脖子往前面张望,但除了前面那辆卡车的帆布篷顶之外,什麽都看不到。
「前面怎麽回事?」
「不知道,听说路堵了。」
「堵了?这山沟沟里还能堵车?」
「说是山体塌了..」
类似的对话在长长的车队中此起彼伏。
要搁在莫林穿越前,这场景简直就是国庆假期高速公路的翻版。
唯一的区别是,这些「堵在路上的不是返乡的旅客,而是一支满编的战斗群一一萨克森帝国陆军迄今为止机械化程度最高的作战单位。
1700多改进型辉晶卡车。
这个数字拿出去足够让整个欧罗巴大陆各国的陆军参谋部集体失眠。
战争初期施里芬计划实施阶段,萨克森帝国北线「右勾拳那个包含几十万大军的庞大集群,总共也就拚凑出5000来卡车,而且大部分还是性能堪忧的老型号。
但现在,在不算上奥匈帝国四个山地步兵团友军的情况下,「莫林战斗群4个步兵团+一个炮兵团+一个骑兵团,2万多人的兵力,就已经装备了1700多. .. ..
这个机械化程度,不说在整个欧罗巴独一档吧. . .那至少也是独一档。
然而机械化?...或者说早期「卡车化的好处有多大,它的毛病就有多让人头疼。
就像现在这林.. .. ..一处塌方,整条公路瞬间瘫痪。
後面的车挤着前面的车,谁也动弹不了。
不过各支部队的反应倒是很快。
骑马的传令兵沿着车队侧面的山坡小路快速向前赶去打探消息,通讯兵们则手脚麻利地跳下卡车,在路边找了块稍微平整的地方架起天线,开始联系还在隘口上的战斗群指挥部。
而他们也很快收到了来自指挥部的电文
前方道路被敌军爆破山体阻断,三营已放弃车辆轻装徒步向河谷出口急进。
命令:教导部队各营立即下车集结,携带轻武器跟进支援。
禁卫後备步兵负责看守车辆装备并清理道路。
教导部队一营营长沃尔夫看完电文,二话不说把电报纸往副官手里一塞,然後从卡车上跳了下去。「各连注意,全员下车集结!每人只带武器、弹匣和水壶!五分钟後出发!」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开来,紧接着各连的连排长们也跟着吼了起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二营这边的乔纳森也做出了相同的决定。
「史坦纳那麽稳重的家夥都带人跑过去了,咱们总不能在後面坐着等吧?」
乔纳森一边往身上套胸挂弹匣包,一边回头瞥了一眼被堵得水泄不通的车队。
「把车和那些重家夥交给禁卫部队,让他们慢慢收. .....咱们走!」
卡车车厢的挡板被「眶当眶当「地放了下来,教导部队的士兵们把多余的装具往车厢里一扔,只挂上胸挂和弹匣袋,背上水壶和口粮。
然後三三两两地从车厢里跳下来,在路边迅速列队。
他们的动作异常的利索,毕竟这些人平日里被各种紧急集合折腾得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更不要说现在还是战时行军状态了。
两个营的教导部队士兵,很快就这样沿着堵得水泄不通的车队长龙,开始向前方跑去。
他们跑过一辆又一辆辉晶卡车,跑过那些还坐在驾驶室里发愣的司机,跑过那些禁卫部队友军投来的或惊讶或佩服的注视。
车队後方,得到消息的第12禁卫後备步兵团团长,也硬生生骑着传令兵的马匆匆赶到了堵塞的源头。当他看到那片横在公路上的冲积扇时,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拢。
「这他妈得搬到什麽时候. ...」
但更让这位禁卫团长脸色复杂的,是眼前另一幅场景。
冲积扇的斜面上,一队队穿着原野灰军服的教导部队士兵正在手脚并用地往上攀爬。
他们背着武器、背包和胸挂,腰间挂着手雷和水壶,沉默而迅速地翻越那些巨大的岩石。
翻过顶部後,这些人连停都没停一下,直接顺着另一侧的碎石坡滑了下去,然後汇入前方的山路,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禁卫团长在马上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最後一批教导部队的士兵也消失在冲积扇的另一边?.他沉默了几秒,然後拽过身边刚刚赶上来的副官。
「传我的命令,禁卫步兵全体下车!带上铁锹、镐头,所有能挖能撬的工具全拿上!给我把这堆破石头清出一条路来!」
副官看了看那座小山般的冲积扇,脸色有些发苦。
「团长,这工程量.∵. …..就算全团上阵也得」
「我不管你要多久!」
禁卫团长把马鞭一甩,发出清脆的炸空声。
「总不能人家教导部队在前面拿命跑,我们在後面安全的环境里清路还慢吞吞的吧!」
禁卫团长的嗓门大得周围所有人都听见了。
「是!」
很快,大批禁卫步兵扛着工兵铲和各种工具涌向了冲积扇。
虽然大家夥心里也清楚,就凭人力要清开这麽大一堆东西,没个几小时是别想了,但至少没有人再磨蹭。
而在更前方的河谷深处,教导部队三营已经跑出去了很远。
三营出发後的第一个二十分钟,一切都还算顺利。
士兵们的呼吸节奏稳定,步伐均匀,整个队伍保持着紧凑的战斗行军队形。
没人说话,只能听到军靴踩在碎石路面上的闷响,和装具皮带随身体摆动发出的轻微摩擦声。有经验的士官们,隔一段距离就会压低声音提醒一句。
「三步一吸,三步一呼!」
「别憋气!别咬牙!放松下巴!」
史坦纳和营部众人跑在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夹在了一连和二连之间,这样他既能随时掌握前方尖兵的情况,也能回头看到後面部队的状态。
前8公里,所有人的配速都保持在7分钟/公里左右。
这个成绩放在教导部队日常训练里只能算中规中矩。
毕竟平时徒手越野10公里的营均成绩是40分钟出头,一些被大夥戏称为「体能牲口的家夥甚至能把15公里武装越野跑进2小时。
但这里毕竟不是训练场。
脚下是崎岖不平的山路,前方是可能随时遭遇敌人的环境,身上挂着的每一发子弹和每一颗手雷都是实打实的重量。
而在前进了8公里之後,教导部队士兵们身体上的变化也开始出现了。
这种渐进的变化,就和训练时一模一样。
大腿股四头肌率先发出了抗议,那种灼烧感从膝盖上方蔓延开来,每跑一步都在加重。
紧接着是肺 ...每一次呼吸都感觉气管里被塞进了烧红的煤块,吸进去的空气根本不够用。汗水早就湿透了军服,背带和枪带随着布料吸饱了水分,开始变得又重又滑,不仅勒得生疼,还不断往肩膀上较低的那一侧滑落,逼得人不停用手去调整。
有人开始大口喘气,呼吸节奏也慢慢被打乱。
「跑走结合!跑四百,走五十!」
各连的士官几乎是同时喊出了这个口令,这是训练中练过无数遍的体能分配方式。
在体内糖原耗尽、肌肉开始进入无氧代谢阶段後,短暂的快走可以让心率稍微降下来,给身体一个喘息的窗口,同时又不至於完全停下来导致肌肉冷却僵硬。
全营的平均配速降到了9到10分钟/公里。
好在这个过程中也没有人掉队。
这也是史坦纳最怕出现的情况,也是他出发前就反覆强调的一一宁可全营一起慢一点,也尽量不要出现掉队的人。
虽然後方很快应该就会有其他部队跟上,但现在每一个掉队的士兵,都意味着3营抵达目的地後的减员。事实上,教导部队的士兵们确实没有让他失望。
经过长期高强度体能训练後,这些士兵的身体阈值已经被拉到了这个时代步兵的天花板。
虽然此刻每个人都累得说不出话来,但至少没有人出现肌肉震颤或者乾呕的症状。
这要是换成其他部队,跑到这个程度,路边早就躺倒一片了。
第9公里. .第10公里.第11公里...
时间在山林间的脚步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出发後1小时32分,跑在最前面的「体能牲口,也就是3营的尖兵排率先看到了河谷的尽头。山壁在前方豁然展开,能够看到河谷末端相对开阔的地带。
再往外,隐约可以看到起伏的平原地形。
「终. ..终於到了....」
尖兵排的几个士兵几乎是同时放慢了脚步。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因为所有人都累得连多余的表情都做不出来了。
排长撑着膝盖喘了好一阵,然後强迫自己直起身体,招呼手下几个还能动弹的人跟着他爬上了河谷出口一侧的高地。
高地上有一片密度还算可以的树林,提供了不错的遮蔽。
排长和排军士靠在树干上,举起望远镜看向河谷外的平原方向。
望远镜里,视野尽头的简易公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任何部队活动的迹象。
两人放下望远镜,对视了一下。
排军士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
排长也跟着笑了起来,然後用力拍了一下排军士的肩膀,什麽话都没说。
陆陆续续地,三营的其他连队也在尖兵排的引导下抵达了河谷出口附近。
史坦纳抵达後,也立马抓着营副官和几个连长开始分配任务。
「各连派出还有体力的人,上周围的高地勘察地形!其他人在河谷後方进行短暂休整!」
各个连队的士官们,也打起精神坚持着没休息,而是不断从周围的教导部队士兵身边走过,并不断叮嘱着。
「都记住别坐下!慢慢走!」
「扶着树!扶着树慢慢走!」
虽然教导部队的训练中反覆强调过剧烈运动後不能立刻坐下一一这会导致血液淤积在下肢、引发头晕甚至休克。
但在身体已经被透支到极限的情况下,大脑的理性和身体的本能之间往往会打架,普通士兵就算接受过训练也不例外。
所以这种时候,就需要身边有人拉住你。
大量士兵就这麽拄着步枪或者扶着树干,在原地慢慢地走来走去,张着嘴拚命呼吸。
营长史坦纳也接着让全营唯二有马骑的传令兵,向後方传信。
教导部队各营虽然都装备了无线电,但那个笨重的机器只能靠卡车运输,这会儿也留在了後面。至於另一批有驮马使用的,是两个MG08重机枪小组和两个轻型迫击炮小组。
在全营实现卡车化後,3营并未留下太多驮马和战马,基本都是集中在传令兵和辎重手上,数量也很有限所以这会儿也只能凑出四组运输重机枪和迫击炮的驮马出来。
这会儿终於抵达「纵深攻击队的预定任务终点後,史坦纳整个人也松了口气一一或者说至少松了一半。
他站在高地边缘,看了一眼河谷外那片安静的平原,又回头看了看正在缓慢恢复中的部下们。「接下来就是守住这个山口了....」
他低声说了这麽一句,然後转向营副官。
「让各连简单休整结束後,立刻在高地上构筑临时防线...把所有的轻机枪和重机枪集中部署,在河谷入口形成交叉杀伤区。」
「迫击炮也在後面架起来...对了,我们带了几门来着?」
「两门75毫米的,长官 . 炮弹每门二十发。」
「啧...太少了,不过先架起来再说。」
又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三营各连的轻重火力总算全部搬上了高地,阵地也开始有了基本的模样。说是阵地,其实也就是利用高地上的天然岩石和树木,加上士兵们用工兵铲挖出来的一些浅坑,勉强凑出了几个射击阵位。
两挺MG08重机枪被架在了三个不同方向的突出位置上,和分散部署的MG14轻机枪一起,基本覆盖了河谷出口外侧的大部分开阔地带。
两门75毫米轻型迫击炮则藏在高地反斜面的一个凹地里,炮手们已经根据目测距离预设好了几组射击诸兀。
步枪手和冲锋枪手分散在各个火力点之间,依托岩石和树木构成了一道并不算厚实、但射界相当不错的防线。
史坦纳巡视了一圈,心里多少有了点底。
虽然没有170毫米重炮撑场面,弹药量也相当紧张,但这个地形确实对防守方非常有利。河谷出口两侧的高地形成了天然的瓶颈,任何想要从外面冲进来的部队,都得先经过一段几百米长的开阔缓坡。
在这段缓坡上,进攻方将完全暴露在高地上交叉火力的覆盖之下。
「只要弹药撑得住,敌人也没有大量炮兵的话,应该问题不大. . . ..」
史坦纳刚在心里做完这个评估,前方的尖兵就传回了消息。
河谷出口外侧的简易公路远处,出现了大量步兵正在接近。
距离太远,还看不清军服颜色和番号,但从行军队形和前进方向来判断,基本可以确定就是罗马尼亚人。
「来得比我想的快.」
史坦纳皱了皱眉,显然对方的行军速度也超出了预期。
不过紧接着,刚才派出去的传令兵也骑马返了回来,给他带来了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教导部队一营和二营也在进行强行军,大约半小时後就能赶到。
另一个消息则来自战斗群指挥部的敌情通报:正在增援河谷方向的敌军,番号为罗马尼亚王国陆军第3後备步兵师。
「後备步兵师.」
史坦纳和营副官交换了一个眼神。
後备师说明对方的装备和训练水平不会太高,但一个师的兵力摆在那里,就算打个对摺也有上万人。而自己手上满打满算也就900多号人,步兵弹药只有两个基数,重火力也比以前少了很多。「不管怎麽说,这半个小时必须守住。」
史坦纳扭头看了一眼营副官,後者的脸色虽然不太好看,但还是用力点了下头。
一段时间後,河谷出口外侧的开阔地带上,罗马尼亚第3後备步兵师先头团的侦察部队,开始吃力地往高地方向攀爬。
说是侦察部队,其实就是老上校从一个主力营里抽出来的两个班,让他们先上去看看高地上有没有人。这些罗马尼亚士兵的状态非常糟糕。
从驻地出发後20多公里的急行军,已经把他们的体能彻底榨乾了。
现在要他们爬一个几十米高的山坡,每一步都好像踩在棉花上,腿脚根本使不上劲。
有个年纪大些的老兵甚至把步枪当拐杖使,一步一挪地往上蹭。
而就在他们爬到大约半坡位置的时候,上面开火了。
「砰!砰!砰!」
清脆的步枪声从高地上传下来,子弹准确地落在了侦察部队周围。
第一轮射击就放倒了三个人一一两个被步枪弹击中,一个被子弹擦伤後从坡上滚了下去。
其余的罗马尼亚士兵本能地想找掩护,但他们的身体在经过长途行军後早就不听使唤了。
有人想往旁边的岩石後面扑,结果脚下一软直接跪在了原地。
有人试图举枪还击,但端起步枪後才发现双手抖得连准星都找不到。
高地上的守军没有浪费这个机会,几名教导部队的精确射手趴在岩石後面,从容不迫地瞄准、射击。每一发子弹都有明确的目标,每一次扣动扳机都伴随着一个罗马尼亚士兵倒下。
短短不到一分钟,两个班二十号人就被打得七零八落。
最後只有两个人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山坡下方。
高地远处的临时集结地上,老上校举着望远镜看着这一幕,整个人的表情凝固了。
他倒不是被手下士兵的伤亡吓到了一一在巴尔干战争里他见过比这血腥十倍的场面。
更主要是因为刚刚敌人射击的情况,枪声稀疏,但异常精准。
高地上的敌人明显在控制射速,甚至重火力都没有开火,有意识地节省弹约. ... .这说明对方的弹药量可能不太充裕。
但同时,这种射击精度又说明对方绝不是什麽临时拚凑的部队。
能在这麽短的时间内赶到河谷出口、占据高地、建立火力阵位,还能打出这种水平的射击. . . .「肯定是萨克森人的精锐。」老上校放下望远镜,低声骂了一句。
不过他随即也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侥幸逃回来的两个士兵七嘴八舌地描述着上面的情况,虽然口齿混乱不清,但有一条信息是一致的:高地上的敌人人数不多,火力点也不算密集。
老上校迅速做出了判断。
敌人先头部队抵达的时间不会太长,阵地还没有完全构筑成型。
如果现在不打,等对方後续部队到了,这个口子就彻底堵死了。
「让山炮营立刻展开!」
他扭头冲着参谋长吼了一句。
「对高地进行火力准备!同时命令各营整理队形,准备进攻!」
师部加强给先头团的山炮营一共有12门65毫米山炮。
这种小口径火炮威力有限,但胜在轻便灵活,在山地环境中展开速度很快。
几分钟後,12门山炮就在开阔地後方一处浅坡後面架了起来。
「开火!」
「轰!轰!轰!」
65毫米炮弹拖着尖锐的呼啸声飞向高地。
第一轮齐射的落点有些偏,大部分炮弹砸在了高地前方的空地上,炸起一团团泥土和碎石。但罗马尼亚炮手们迅速修正了射击诸元,从第四轮射击开始,炮弹就准确地覆盖高地边缘的阵地了。高地上的教导部队士兵们被迫退下了高地,撤到了反斜面掩体里,只留下了远离主阵地没有遭到攻击的观察哨。
65毫米的炮弹虽然炸不动岩石掩体,但爆炸产生的弹片和碎石在树林里四处乱飞,在没有沙袋和成体系掩体的情况下,显然是没法硬抗的。
史坦纳躲在一块大石头後面,听着头顶上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心里飞快地计算着时间。
半小时。
只要再撑半小时,一营和二营就到了。
他攥紧了手里那支冲锋枪的握把,然後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同样缩在掩体里的营副官。
「让迫击炮先别还击,省着弹药....等他们步兵上来再打。」
话音刚落,山坡下方就传来了嘈杂的喊叫声。
留守在高地上的观察哨,也看到了河谷外的场景
缓坡下方的开阔地上,密密麻麻的罗马尼亚步兵已经排成了散兵线,正在军官们的驱赶下,朝着高地发起了冲锋。
不过与此同时,後方的山谷中也响起了一阵螺旋桨的轰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