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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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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5章 活多久
    杜云雀的话音刚落,林青竹和杨祯便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几分只有他们夫妻俩才懂的无奈。
    哪里是他们不急,是儿子不愿。只说公务繁忙、无暇分心,连媒人递来的画像都不肯看。
    林青竹为这事没少发愁,但此刻饭桌上人多,又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便只是笑了笑,给林茂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菜,把话头轻轻揭了过去。
    饭吃了半个多时辰,碗碟撤下去换了茶。
    “现在就开始吧!”晏疏看向白未晞问道。
    白未晞点了点头。
    “老村长快坐好,这是未晞特意请回来的大夫,先给您瞧瞧。”柳月娘大声说道。
    “未晞带回来的,肯定是好的。”林茂笑着点了点头,把手腕搁在桌上。
    晏疏伸出三根手指搭上去,垂下眼,静了片刻。
    而后他又仔细看了看林茂的舌苔和面色,他的目光在林茂的眼眶和颧骨上停了一瞬。
    那里有一层极淡的灰青色,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但在大夫眼里却是一个不容忽视的信号。
    “老村长,您近些日子腰背有没有发酸发胀?”晏疏问。
    林茂想了想,点头道:“有,起身的时候腰发酸,弯腰弯久了也酸。老了嘛,都这样,不碍事。”
    晏疏又问:“酸了多久了?”
    “过年那阵子开始的吧,有两三个月了。”林茂摆了摆手,“不疼不痒的,就是酸。”
    晏疏站起来,绕到林茂身后,隔着衣衫在他腰背上轻轻按压。
    他按到腰椎下半段时,手指的力道放得极轻极柔,可林茂的肩膀还是几不可察地微微僵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来,重新坐回椅子上。垂下眼,把搭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收拢。
    他在想该怎么开口。
    就是这片刻的沉默,被林茂捕捉到了。林茂虽然耳朵不好使了,眼睛却不昏。
    “晏大夫,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老汉我年轻的时候是逃荒过来的,躲兵祸躲进崤山里,乱世里头滚过几遭,世道好了又带着一村人出来安家。”
    “这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如今活到八十多,老伙计们也都走得差不多了,我知道自己也快了、”
    “爷爷!”林青竹急了,“您别乱说。”
    林茂伸手在她胳膊上拍了拍,“迟早的事,人都得有这么一遭。”
    晏疏抬起头看着林茂。他沉吟了片刻,开口了。
    他没有用含混的、模棱两可的说辞,也没有用大夫惯常拿来搪塞老人的那套“年纪大了都这样、吃两副药就好”的话。
    他选择了把病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老村长,您这病,在医书上叫骨枯,也叫骨痿。”
    “骨之所以能支撑身体、活动自如,靠的是肾中精气的滋养。肾主骨生髓,精气足则骨髓满、骨骼强健,精气衰则骨髓空、骨骼枯槁。”
    “这病初起的时候,只是腰背隐隐发酸发胀,起身弯腰时觉得不太利索,和寻常的腰腿痛很像,很多人不当回事。但随着精气一天天耗下去,骨骼失了滋养,疼痛会慢慢从腰背往四肢蔓延。先是肩,再是胯,再是膝盖。到了后面,浑身的骨头都会疼。”
    他停了停,继续道:
    “到了后期,躺着也疼,稍微碰一下便疼得受不住。”他把最后一句说完,然后停了停,看向林茂的眼睛,“您现在是初起阶段,只是酸,还没到疼的时候。但这病会一直往前走。”
    此话一出,周围瞬间静默下来。
    杨祯则是很快的想到了什么,声音发涩:“晏大夫说的这个病……我见过。我小时候,邻家有个老人得的好像就是这个。最后他卧床不起,身上都是……”他忽然停住了,眼中猛地出现坚定之色:“爷爷,我们会照顾好你的,不会让你那样的!”
    “好孩子!”林茂欣慰的看向杨祯,出声问道:“告诉爷爷,最后那个人成了什么样?”
    杨祯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说,要不要说?他见过的,他也一直记得,那个情形他也忘不掉!
    当时是个夏日的中午,他后娘让他去砍柴,他路过那家人门口时听到了老人的惨叫声。
    院门大开着,他便进去扒着窗沿偷看了一眼。
    他看到那个人双腿蜷缩无法伸直,胳膊屈曲难展。他周身皮肉紧贴枯骨,身上的疮面腐溃流脓,黄水混着脓血黏在棉絮上,皮肉发黑腐坏,还有地方疮洞深可见白骨。
    那股子腐腥、尿臊混杂的臭味透着窗沿漫了出来……
    晏疏看着杨祯不知怎么开口的样子,便替他把话接了过去。
    “这个病到了最后阶段,病人无法下床。因为骨骼失了支撑,稍微一翻身就可能骨折。”
    “还有疼痛不是一阵一阵的,是持续的、深在的,从骨头缝里往外疼。身上会起褥疮,反复高热,筋肉萎缩。”
    他每说一个字都看着林茂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含糊。
    林茂闻言,先是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开口:“那我还能活多久?”
    “两年。”晏疏说,“如果调养得当,也许能再多一些。但这病本身,我没有办法让它停下来。”
    林茂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哀伤,只有一种深沉的、历经了太多生死的平静。
    他转头看了看蹲在他膝边泪流满面的林青竹,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好孩子,别怕。”
    “林爷爷!”云雀哭着喊了一声后,疾步走了过来。
    柳月娘的眼泪也控制不住的涌了出来,石生站在一旁亦是红了眼眶。
    “我们能做什么?需要什么药,我们可以去找的!”绯瑶脸上是少见的沉重,她起身道。
    晏疏迎着绯瑶的目光,无奈应声:“和药材无关,这病我治不了,但我能让他不那么疼!从现在到后面每个阶段,都有每个阶段该用的药和针法,我会把方子留好。能走的这两年,不让他疼得走不了。真到了该躺下的时候,也不会疼得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