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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藏龙渊:赌石神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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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七日之约,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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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
    曼德勒的天还没亮透,楼家铺子门口已经有人来了。
    最早到的是城东的王老六。这人在曼德勒做了三十年玉器生意,从摆地摊做到三间铺面,半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来了也不进门,就蹲在街对面的台阶上,叼着根旱烟杆,眯着眼看着楼家铺子那扇破门板发呆。
    老何出来扫地的时候看见他,愣了一下:“王掌柜?这么早?”
    王老六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叹了口气:“老何,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二十……二十一年了吧。”
    “二十一年。”王老六点了点头,“这二十一年里,我信楼家。可这一回,我是真被吓着了。注胶玉啊,这要是传出去,整个缅北的翡翠生意都得跟着楼家一块儿完蛋。”
    老何握着扫把的手紧了紧,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是来闹事的。”王老六又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烟杆往台阶上磕了磕,“我就是来看看,看你们家少爷到底能拿出什么说法来。”
    老何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身后传来楼望和的声音。
    “王掌柜,进来坐吧。外面凉。”
    王老六抬头,看见楼望和站在门口。这个年轻人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的眼睛很亮。
    王老六看了半天,慢慢站起来,拱了拱手,迈步进了铺子。
    第二个到的是南街的赵三爷。他也是曼德勒玉商行会的老人了,比王老六还大几岁,拄着根黄花梨的拐杖,走起路来笃笃笃直响。他身后跟着赵家的大儿子赵明川,三十出头的汉子,在行里人称“赵大眼”,负责赵家铺子的日常事务,为人精干,话少,做事利索。
    赵三爷一进门就坐下,拐杖往地上一顿:“望和,你给我交个底。那批货,到底怎么回事?”
    楼望和给他倒了杯茶:“三爷,等人都到齐了,我一并说。”
    “你现在就说!”
    “现在说,待会儿还得再说一遍。”楼望和把茶杯推到他面前,“您老先喝茶。”
    赵三爷瞪着他,瞪了半天,楼望和就这么不卑不亢地看着他。
    赵三爷终于在椅子里叹了口气:“你个小崽子,跟你爹一个德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人陆陆续续来了。
    到辰时三刻,楼家铺子的大堂里已经坐了二十多号人。全是曼德勒有头有脸的玉商,每人身后或多或少站着徒弟、账房或保镖,乌压压一片,把百来平方的前厅挤得满满当当——有靠在柜台边的,有挤在楼梯口的,晚来的索性站在门外伸着脖子往里瞧。这些人平日里互相竞争,勾心斗角,今天却难得地坐到了一起。原因很简单——楼家倒了,他们谁都跑不了。
    楼望和站在大堂正中间,面前是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黑丝绒,丝绒上搁着三块玉。
    三块注胶玉。
    老何站在他左边,手里捧着一沓文件。秦九真靠在右首的楼梯扶手上,嘴里依旧叼着那根烟,依旧没点着。瘸腿老刘拄着扁担守在门口,谁进来都先过他这一关。
    人到得差不多了。
    楼望和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各位叔伯兄弟,”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三件事。”
    大堂里安静下来。
    “第一件,给大家看一样东西。”
    他拿起桌上第一块玉,举起来。晨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在那块翡翠上,水头足,飘花正,打眼一看是块好东西。
    “这块玉,就是洪掌柜前天拿来砸楼家招牌的那一块。”他把玉翻转过来,让所有人看清,“种老,色正,水头足。拿手电打,全透。论品相,值八十万。”
    人群里有轻微的骚动。好几个玉商伸长了脖子。
    “洪掌柜现在就在后堂歇着,各位待会儿若要向他求证,随时可以。”楼望和把玉放回丝绒上,“但是——这块玉是假的。”
    话音落下,他拿起桌上的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玉上滴了几滴液体。
    一股淡淡的药水味散开。
    片刻之后,那块玉的表面泛起了一层极细微的白雾,像是冬天呼在玻璃上的水汽。仔细看,能看到白雾下头透出蛛网一样细密的纹路,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像碎过的瓷器被重新拼起来。
    “这是什么?”有人忍不住问。
    “丙酮。”楼望和把瓷瓶放下,“专溶树脂。注胶工艺用的胶水,遇到丙酮就会膨胀,把玉石表面的抛光层顶起来,形成你们现在看到的白雾和纹路。”
    “天然的翡翠绝不会出现这种反应。你们都是行家,应该明白。”
    大堂里顿时炸了锅。
    “这——”
    “还真是注胶的!”
    “洪胖子居然拿假货来讹人?”
    楼望和等他们议论了一会儿,才抬起手压了压:“各位稍安。这只是我要说的第一件事。”
    他拿起第二块玉。
    “这块玉,才是楼家三个月前卖出去的那批货里的一块。编号、光谱纹路、包装签章,全对得上。三天前,我派人在洪胖子自己的铺子里找到的。”
    他忽然把第二块玉往地上狠狠一摔。
    啪!玉碎了。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这——”王老六瞪大了眼。
    楼望和从碎玉里捡起一片,举起来:“碎的纹路、碎片边缘的质地和气味,各位都是行家,闻闻就知道,天然翡翠,绝无注胶。”
    他把碎片传给众人。几块碎玉在众人手里传了一圈,叹息声此起彼伏。
    赵三爷拈了一片碎玉在指尖摸了摸,放在鼻端一嗅,随即把碎片往桌上一丢,冷哼一声:“楼家这块才是真的。洪胖子手里那块不是楼家的货。”
    楼望和沉默片刻,拿起第三块玉。
    “第三块。也是假货。”
    他把这块玉翻过来,背面朝上。玉石的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标记——同样的圆圈,圈里一座黑色的山。
    正是黑石盟的印记。
    秦九真终于把嘴里那根烟点着了。他吐出一口青烟,慢悠悠地说了句:“黑石盟的标记。这一批假玉全是黑石盟造的。”
    全场鸦雀无声。
    足足沉默了十几息,才有人颤声开口:“黑石盟?那个黑石盟?”
    “整个玉石界,敢用这种标记的,只此一家。”楼望和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他们有三座注胶玉作坊,藏在密支那以西的野人山矿窟里。高薪挖了大埔玉石厂退休的注胶师傅,封了口,关了人,三个月造了两千多块假货,专门仿冒楼家的形制和编号,再通过曼德勒的渠道,混进市面。”
    他从老何手里接过那沓文件,往桌上一放。
    “这里是三位注胶师傅的口供、产地的照片、以及洪掌柜本人的证词。各位可以传阅。”
    文件在众人手里传开。有人看完了脸发白,有人咬着牙不出声,有人把椅子扶手都捏出了声。
    王老六第一个站起来,声音发抖:“两千多块假货?那市面上得有多少注胶料子?”
    赵三爷的拐杖笃笃笃敲着地面,胡子抖动:“他们这是要把缅北翡翠市场往死里整!望和,冶源矿区那边还有黑石盟的注胶料子没有清干净吗?”
    “冶源清干净了,野人山那边还在。”楼望和说,“据我得到的情报,野人山窟子里的存货至少还有三百多块。今天下午我就让人把清单抄出来,发到各位掌柜手上。”
    王老六把烟杆攥在手里,指节都白了:“三百多块注胶料子,放在市场上能坑多少人?”
    一直没有开口的赵明川忽然从人群里走出来,冲楼望和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但很稳:“楼少爷,这回你救了我们所有人的饭碗。赵家明天就发公告,绝不让一块来路不明的料子上柜。”
    “赵大眼说得好。”王老六也站起来,烟杆往桌上重重一磕,“我这就回去查货,一块一块重新验。”
    赵三爷一句话都没说。他站起身,拄着拐杖在桌边踱了两步,拐杖头点在那块碎了的真玉上面。他俯身拈了一块碎片,对着光看了许久,忽然转过身,朝楼望和弯下腰去。
    “三爷!”楼望和赶紧去扶。
    赵三爷摆开他的手,拄着拐杖硬生生鞠了一躬。直起身来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这帮人,”他的声音嘶哑,“是要绝了咱们这行的根呐。”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江面上的船笛声,呜——呜——拖得很长。
    楼望和没有说话。他让这股沉默延续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声音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要说的第三件事——黑石盟造这批假玉的目的,不仅仅是坑楼家。他们是要用注胶玉冲击整个缅北翡翠市场,打压价格,逼垮正规玉商,然后低价收购矿脉。两个月后,就在曼德勒,就是两年一度的南亚翡翠公盘。他们真正要在那里下刀的,是整条缅北翡翠产业链——让今年的公盘变成注胶料的坟场,让全东南亚的买家从此不敢碰缅北的石头。”
    众人面面相觑,屋子里只剩急促的呼吸声和茶杯被攥紧的碎碎轻响。
    “所以,”楼望和说,“从今天起,楼家铺子开门验玉。在座的任何一位,但凡手里有来源不明的翡翠,都可以拿来。真假好坏,当场出结果。”
    他转过身,面向门口。门口站着瘸腿老刘,老刘身后是曼德勒灰蒙蒙的天,和被江风吹乱了的芭蕉叶。
    “至于黑石盟,”楼望和的声音终于带了一丝杀气,“七日之内,我会把他们埋在曼德勒的钉子一根一根拔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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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场的时候,已近午时。阳光白花花打在街面上。
    玉商们陆陆续续走了。有人脚步匆匆,赶着回去封库存;有人三五成群,还在低声议论。赵三爷拄着拐杖最后一个出门,走之前拍了拍楼望和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秦九真终于把那根烟抽完了,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懒洋洋地说:“你刚才那几句话说得挺漂亮。不过七日之内拔钉子,这话是不是说得太满了?”
    楼望和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头也不抬:“不说满一点,他们不会急。不急,就不会犯错。”
    秦九真挑了挑眉毛:“所以你是故意的?”
    楼望和没有回答。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黑石盟在曼德勒的人,洪胖子是一条线,已经断了。但洪胖子背后还有人,就是昨晚那个戴斗笠的灰衣人。那个人能在楼家铺子对面屋顶上放冷箭,还能全身而退,说明他对曼德勒的地形极其熟悉,而且不是单独行动。
    这样的人,不会只有一两个。
    七日,够不够?
    他心里也没底。
    正出神间,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后堂传来。
    楼望和抬起头。一个女子正从通往后堂的走廊里走出来。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衣,腰间只系了一根青色的丝绦,发髻上别了一支翠玉簪子——通体碧绿,水头极足,走动间簪首微微颤动,像是活物。
    沈清鸢。
    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眼下也有些青影——显然这几日帮楼望和辨别假玉纹路、整理光谱底档,都没怎么睡。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像是山涧里的深潭。
    “你怎么出来了?”楼望和皱了下眉,“你的伤还没好。”
    “小伤罢了。”沈清鸢走到八仙桌前,拿起桌上那块刻着黑石盟标记的假玉,翻来覆去看了几息,眉头微微蹙起,“这个标记……我见过。”
    楼望和神色一凛:“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沈清鸢放下玉,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人听去,“有人给江湖上的几位石鉴定师同时发了帖子,说起缅北这边有人在大量收购低档翡翠料子,怀疑是造假玉。当时我还在留意沈家旧部的行踪,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现在想来,收购的那些低档料子,就是用来造注胶玉的底料。”
    “发帖子的人是谁?”
    “没有署名。但我记得帖子的落款,有一个淡淡的‘鸦’字。”
    又是鸦先生。
    楼望和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刚要开口——
    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瘸腿老刘的扁担横在门口,拦住了一个瘦高的人影。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脸上裹着纱布,纱布上渗着暗褐色的血迹,走路的时候右腿微微拖曳,像是膝盖受了伤。
    “让我进去,我要见楼少爷。”那人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瘸腿老刘不为所动:“你是谁?”
    “我是——”那人刚要说话,忽然看见了站在大堂里的沈清鸢,浑身一震,声音都变了,“小姐!”
    沈清鸢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片刻之后,脸色陡变:“阿忠?”
    她快步走到门口,伸手去扯那人脸上的纱布。纱布一层一层解开,露出一张满是血痂的脸。那张脸上有一道极长的伤口,从眉骨斜斜划到下颌,缝了十几针,缝线还没拆,黑色的线头横七竖八嵌在肉里,看上去触目惊心。
    “是刀伤,砍在石头上蹭出来的。”阿忠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伤,“那些人没打算留活口。其他几个人都死了。我跳进伊洛瓦底江,被一个捞沙的船家捞上来,在水里泡了一整夜,命大,没死。”
    沈清鸢的嘴唇抖了一下。她伸出手想去碰阿忠的脸,手指在离纱布还有半寸的地方停住了,半晌才说出一句话:“其他人都不在了?”
    “不在了。”
    “谁干的?”
    阿忠看了一眼楼望和,又看了一眼沈清鸢,嘴唇嚅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秦九真忽然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玉,开口了:“是不是黑石盟?”
    阿忠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们找到我们的时候,带队的不是黑石盟的教徒。”阿忠顿了顿,“是个老头。我在水里装死的时候听见他们在岸上说话,叫他‘夜老’。戴斗笠,眼睛很冷。”
    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老何忽然开口:“夜沧澜亲自去了?”
    “他没有动手,就站在旁边看着。”阿忠说到这里,嘴唇终于哆嗦起来,声音也变了调,“他在岸上冲水里喊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楼望和问。
    阿忠抬起头。他的眼角有一道新结的痂,说话的时候那道痂被皮肤扯动着,像是又要裂开。
    “‘把消息带回去——黑石盟要的从来不是钱。他们要的,是楼家满门。’”
    屋子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江面上,轮船的汽笛声悠悠传来,像是在替谁报丧。
    沈清鸢的手握紧了。她的指节一寸一寸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发现自己的无名指在发抖。她用另一只手握住无名指,用力按了下去,像是在按住某件快要决堤的东西。
    “小姐,”阿忠忽然跪下了,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弟兄们死前都托我带一句话。”
    “你说。”
    “他们说——不后悔为沈家卖命。”
    沈清鸢闭上了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她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眶发红,却没有泪。
    “他们不欠沈家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是沈家欠他们的。”
    门口有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账本哗啦啦翻过好几页。
    瘸腿老刘默默放下扁担,去关了门。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秦九真把那根烟在指尖转了转,又转回去,最后终于开口:“看来这黑石盟,不光要钱,还要命。”
    楼望和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人眼睛发酸。街对面,王老六的旱烟锅子还搁在台阶上,人已经走了。芭蕉叶在风里摇摇晃晃,影子碎了一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洪胖子昨晚被灭口的时候,戴斗笠的人是冲着洪胖子去的。但现在看来,那支袖箭要杀的不只是洪胖子。
    他们同时在杀另一批人。一批藏在暗处、默默无闻查了很久的人。甚至在他还没有当众摊牌之前,灭口的动作就已经开始了。七天的约定,是他的期限,也是他们的——要么趁这七天把他除掉,要么趁这七天把证据和人证全部抹干净。
    现在阿忠是唯一活着的人证。
    楼望和轻轻关上半扇窗户,把江风卡在外面。转过身来的时候,他的面容很平静,眼底的余光扫过后堂的方向——他知道洪胖子就在那里躺着。
    “老何。”
    “在。”
    “从今天起,把洪胖子锁进后院柴房。一日三餐由你亲自送,除了你和我,谁都不许靠近。”
    老何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楼望和走到沈清鸢身边,低声说了句:“阿忠的伤,我让人去请大夫。”
    沈清鸢微微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仙姑玉镯。玉镯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青色,但镯子内侧隐隐发烫——那是护玉之力的反应。它感知到了主人的情绪波动。
    她默默把镯子往上推了半寸,让那片发烫的位置贴在脉搏上,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要被情绪冲昏头脑。
    秦九真终于把那根转来转去的烟塞回嘴里,擦了一根洋火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七天,”他忽然说,“我们把曼德勒翻个底朝天。”
    楼望和看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秦九真皱眉。
    “没什么。”楼望和把剩下半扇窗彻底关上,将正午的喧嚣隔绝在外,“我只是在想——那些人,会不会也知道我们要翻。”
    屋子里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远处江面上,货轮的汽笛又响了,呜——呜——拖着很长的尾音,在曼德勒的上空盘旋不去。
    像是这座城在大口大口地喘气,又像是在替谁哭。
    黄昏的时候,楼望和独自一人出了铺子。
    曼德勒的黄昏有种特别的味道。伊洛瓦底江面上的水汽被夕阳蒸起来,裹着油炸芭蕉的焦香、佛寺里的檀香,还有码头上苦力们身上的汗味,搅成一锅浓稠的风,吹得人昏昏欲睡。
    他沿着江边走,一直走到一座废弃的渡口。渡口的木桩已经被水泡得发黑,拴船的铁环锈迹斑斑。
    江对岸,夕阳正沉入远处的群山里。山是黛青色的,夕阳是血红色的,两种颜色撞在一起,像是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楼望和站在渡口上,望着那片血色。
    他想起昨晚透玉瞳看见的一幕。
    那个戴斗笠的人站在屋顶上,手里端着袖箭筒。在袖箭射出的前一刻,楼望和就已经看到了——透玉瞳看见的不只是石头,还有人。人的关节、肌肉、呼吸,在他眼里全都是痕迹。
    但有一个细节他没告诉任何人。
    那个戴斗笠的人在射出袖箭之前,犹豫了一下。大概只有一次呼吸那么短,但楼望和看见了。他的手指在扳机上停了一瞬间。
    为什么要犹豫?
    楼望和想了一路,没想通。
    江面上忽然起了一阵大风,吹得渡口的铁环叮当直响。楼望和把被风吹乱的长衫拢了拢,转身往回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地上有一行脚印。
    不是他的。他穿的是布鞋,这行脚印是靴子印,底纹是深而窄的水波纹,印在潮湿的江泥上,边缘锐利,踩下去的时间不超过半盏茶。
    从他到渡口,这行脚印还没有出现。也就是说,有人在他站着的这段时间里,从他身后走了过去。
    那人没有出声。他也没有察觉。
    楼望和的脊背微微发凉。他抬起头,目光顺着脚印的方向追过去。脚印一直延伸到渡口尽头,然后消失了。
    江面上只有一道渐渐散开的水痕。
    深夜,铺子二楼。
    楼望和独自坐在房中,桌上摊着一幅曼德勒的城区地图。地图上标了十几个红圈——每一个红圈,都是黑石盟可能的据点。
    烛火摇了一下。
    一道黑影忽然从窗外无声无息地落入屋内,落在楼望和身后。
    楼望和没有回头。透玉瞳在黑暗中微微泛光,他已经看到了地图上倒映出的那个模糊轮廓。
    “你的轻功,”他说,“还是这么差。”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不是轻功差。是故意让你发现的。”
    楼望和终于转过身来。
    来人身形修长,一袭玄衣,面戴半张银质面具,只露出一双极深极冷的眼睛。
    “夜一。”楼望和唤出了来人的名字,“我托你查的事,有结果了?”
    夜一是夜郎府的情报头子,曾经欠楼和应一条命。从那以后,他就成了楼家在暗处的耳朵和眼睛。三年前他在曼德勒隐居,若非万不得已,楼望和绝不会动用这颗棋子。
    夜一在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一杯茶,却没喝。他把茶杯在手里转了转,忽然问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开过瞳?”
    楼望和目光微动。
    “透玉瞳的反噬每开一次就深一分。你在上一个矿口已经开过一次了,昨晚又开了一次,再开,眼脉会断。我不是吓你。”
    “我知道。”楼望和的声音没有波澜。
    “你知道就好。”夜一不再多说,缓缓道,“野人山。
    “两件事。第一件,黑石盟在野人山有三座注胶玉作坊,不是你猜的,是板上钉钉的事。位置我都画在图上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羊皮纸,摊在桌上。纸上画着野人山的地形,三处打了叉。
    楼望和低头去看。夜一忽然伸手按住了那张图。
    “第二件。野人山的三座作坊里头,有个地方叫鬼哭窑。牢里关着一个人。他们已经关了他七个月了。”
    他抬起眼,看着楼望和。
    “这个人姓沈,叫沈鹤亭。”
    楼望和猛地抬头。
    沈鹤亭。
    沈清鸢的亲二叔。五年前沈家灭门案中,所有人都以为他也死了。
    “沈家灭门那天,沈鹤亭把沈清鸢从后门送出去,自己折返回去拿弥勒玉佛——佛和秘纹不能落进黑石盟手里。”夜一的声音平静如水,像在说一桩无关紧要的往事,“他拿了佛。但没能出来。”
    楼望和只觉得胸口有一团东西在烧,烧得他喉咙发紧。但他没动,也没急着说话。他低下头,再用目光去看那张图上的“鬼哭窑”,把它刻进脑海里——每一个叉,每一条山道,都刻进去。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夜一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都短了一截。
    “因为黑石盟已经知道他活着。七天之内他们一定会把他转移,或者……”
    “或者灭口。”楼望和替他补完了后半句。
    他握紧了拳头。但下一瞬,他松开了。他把那张图叠好收进怀里,然后伸手拨了拨烛火,让火光重新亮起来。
    “野人山,鬼哭窑。沈鹤亭。”他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然后他问:“沈家其他人呢?有没有也还活着的?”
    夜一没有回答。他的银面具在烛火下泛着冷冷的光。
    “沈家正房三十七口人,丫鬟仆役不算在内,活口只有两个。”他最终说出了口,“一个是你身后的沈小姐,一个是被关在鬼哭窑里的沈鹤亭。其余的,全没了。”
    楼望和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影子在墙上疯狂地抖动。
    但他的手是稳的。他的声音也是稳的。
    “我去。”
    “你不能去。”夜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刚才当着全曼德勒玉商的面立了七日之约。你现在走,楼家的铺子怎么办?”
    “所以拜托你。”
    夜一愣住了。
    楼望和转过身来,看着这个戴银面具的人。他的瞳中,金光再次亮起,比烛火更亮,比月光更冷。
    “七日内,拔掉曼德勒的钉子。你帮我。幕后的鸦先生,也请你一并留神。”
    夜一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又短了一截。
    然后他站起身,一口喝掉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记住,”他说,“我只帮你到还完你爹那条命为止。”
    话音刚落,他的人已经消失在窗外。
    江风再次灌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楼望和独自站了片刻,随即走到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摸出纸笔,开始写信。
    墨已研好。他下笔很快——
    清鸢:
    沈二叔还活着。在野人山。我去带他回来。
    只写了这三行。没有解释,没有理由。
    他把信封好,放在沈清鸢的房门口。
    至于他自己的东西,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一把短刀,一壶水。够了。
    子时三刻,曼德勒城门已经关了。他从城墙豁口翻出去。七八米的墙,他花了三息翻到顶。月光照在墙头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被夜色吞没的城市——铺子在后,沈清鸢在后,一切他想要守住的东西都在身后。
    他没有回头太久。只是那么一眼。
    四下无人。远处野狗在叫,伊洛瓦底江在夜色里流淌,水声哗哗,像是这座老城沉闷的鼾声。风从山口灌下来,吹得路边的灌木伏低了身子。
    他把包袱往肩上紧了紧,翻过城墙,朝北去了。
    与此同时。
    沈清鸢的房门始终关着。月光从窗棂缝隙挤进来,照着一个坐在床边的人影。她手里捏着那封信,指尖沿着封口来回摩挲,却一直没有拆。
    她已经这样坐了一刻钟。
    仙姑玉镯在腕上微微发烫。她低头看了一眼,镯子内侧沁出一缕几不可察的青光,温温的,像谁的手握住了她的脉搏。
    她终于拆了信。
    就着月光读完那三行字,她的手指在“二叔”两个字上停了很久。然后她起身,走到衣架边,拎起早已叠好的外袍往肩上轻轻一搭,推开后窗的一条缝隙。院墙下的阴影里,阿蛮向她递来一个肯定的眼神,怀里抱着那柄用布缠了又缠的宽刃刀。
    她小腹上的绷带底下,昨夜刚换过药的那道伤还在隐隐作痛,可她扣外袍的手指没有一丝犹豫。
    三息后,窗台轻轻一响,她已落在后巷的青石板上,比月光还轻。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秦九真也收到了阿蛮留下的口信。他把烟斗往桌上一磕,提起床底下的铁棍便往城北渡口赶。渡口空空荡荡,只有水波拍着木桩,他站在晨雾里焦躁地张望了一会儿,终于在栈桥尽头看见了半个清晰的靴印,嘴角扯了扯,旋即又沉下脸来。
    晨雾还没散尽,三道身影已先后没入江岸深处。
    方向西北。目标——野人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