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建兴三年,秋分后七日。
我立于太华之巅,看云涛从脚下翻涌而过。风是从东海来的,带着咸腥与腐朽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海底烂了很久。
师兄说我不该来。
他说:“师父临终前交代过,九龙辔之事,永世不可提。”
可我还是来了。因为师父咽气之前,死死攥着我的手,嘴唇翕动了很久,终于挤出几个字来——
“去……去看一眼。”
他说完这句话就死了。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屋顶的横梁,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我用了三年时间,翻遍师父留下的所有手稿,才找到这座山的名字。
太华山。
当地的山民告诉我,这座山原本不叫太华,叫“九龙台”。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改了名,改名的年份没人记得,只知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上面有什么?”我问他们。
没有人回答我。
他们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也不是茫然,而是一种……空白。就像你问一个人昨天吃了什么,他想了半天,却发现自己根本想不起来。
这种表情让我后背发凉。
但我还是来了。
二
登上山顶的时候,我看见了那块石碑。
它立在悬崖边上,高约三丈,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我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纹路,是字。
密密麻麻的字。
每一个字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刻得非常浅,像是用什么东西轻轻划上去的。我凑近了看,却发现那些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不是篆书,不是隶书,不是任何我知道的文字。
但我看着它们的时候,心里却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些字是活的。
它们在动。
我猛地后退一步,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那些字安安静静地刻在石碑上,纹丝不动。
是我的错觉?
不。不是。
因为我低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背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就像有人用针尖在我皮肤上划过,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印子。
那个形状……
我盯着那道印子看了很久,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那道印子的形状,和石碑上某个字的一笔,一模一样。
三
我在山顶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石碑上的字全部临摹下来。一共三千九百九十四个字。
第二,按照师父手稿里的记载,找到了石碑底座下的暗格。暗格里有一卷帛书,已经朽了大半,只剩下寥寥数行还能辨认。
第三,读懂了帛书上残存的内容。
然后我后悔了。
帛书上写着:
“九龙同辔,天地易主。见者不述,述者不寿。”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若不得已而述之,必以血为墨,以骨为笔,以魂为纸。否则——”
后面的字彻底烂掉了。
我握着那卷帛书,在山顶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把这些字写下来。
不是为了好奇,也不是为了完成师父的遗愿。而是因为——
我发现自己的手背上,那些白色的痕迹越来越多了。
它们像藤蔓一样,正沿着我的手腕向上蔓延。
我不知道它们最终会通向哪里。
但我知道,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它们一定会把我整个人都吞掉。
四
我开始写。
以血为墨——我割破了自己的指尖。
以骨为笔——我用的是师父留下的那支狼毫笔,笔杆是他老人家的指骨做的。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要用骨头做笔杆,直到此刻才明白。
以魂为纸——帛书上没有说什么是“魂为纸”,我想了很久,终于明白了。
所谓的“魂”,就是记忆。
我必须把这些字记在心里,然后用血写在纸上。每写一个字,就要忘记一件事。
这是代价。
我写了第一个字。
那天早上发生的事情,从我的记忆里消失了。
我写了第二个字。
前天晚上吃的什么,想不起来了。
第三个字。
去年冬天在洛阳见过的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
写到第三百个字的时候,我已经忘记了师父的长相。
写到第七百个字的时候,我连自己是谁都快不记得了。
但我还在写。
因为我手背上的白色痕迹已经蔓延到了肩膀。它们像蛇一样缠绕着我的手臂,冰冷而滑腻,我能感觉到它们正在向我的心脏爬去。
我必须写完。
五
等我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不知道那是第几天的天黑。我的脑子里空荡荡的,像被什么东西洗过一遍。我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些东西。
但我面前摆着一叠纸。
厚厚的一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我看着那些字,觉得陌生极了。它们像是一群陌生人,挤在一起窃窃私语。我听不懂它们在说什么,但它们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吵得我头疼欲裂。
我捂住耳朵,蹲在地上。
那些声音还在继续。
它们从纸上飘起来,钻进我的耳朵里,钻进我的眼睛里,钻进我的毛孔里。
我听见它们在说——
“浮轮云涛际……”
“九龙同辔起……”
“诡怪石异象……”
“崭绝峰殊状……”
它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四句话,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我受不了了。
我抓起那叠纸,想要撕碎它们。
但我的手刚碰到纸张,那些字就活了过来。它们像虫子一样从纸上爬出来,沿着我的手指爬上我的胳膊,爬进我的袖子,爬进我的领口。
我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发痒。
那种痒不是皮肤表面的痒,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的骨髓里蠕动,一点一点地啃噬着我。
我倒在地上,拼命地抓挠自己的皮肤。
指甲划破了皮肉,鲜血淋漓。
但我停不下来。
因为那些字还在往我身体里钻。
六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等一切都平静下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了一片血泊中。
我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的白色痕迹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
那些纹路的形状,和石碑上的字一模一样。
它们像是刺青一样烙在我的皮肤上,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脚踝。
我浑身都是字。
我成了一个行走的石碑。
我跌跌撞撞地走到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
山谷里云雾缭绕,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听见了声音。
从谷底传来的声音。
低沉的,浑厚的,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那呼吸声很有规律,一呼一吸之间,整个山体都在微微震动。
我跪在悬崖边上,浑身发抖。
我终于知道师父为什么说“九龙辔之事,永世不可提”了。
不是因为这件事有多可怕。
而是因为——
这座山本身,就是一头活着的巨兽。
那些所谓的“九龙”,就是锁住它的九根缰绳。
而我刚才写的那些字,就是解开缰绳的咒语。
七
我站在悬崖边上,听着谷底传来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
我能感觉到脚下的山体在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我想跑。
但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因为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了。
我甚至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
我只记得那些字。
三千九百九十四个字。
它们刻在我的皮肤上,刻在我的骨头里,刻在我的灵魂深处。
我张开嘴,想要喊叫。
但发出的声音,却是那四句诗——
“浮轮云涛际,
九龙同辔起。
诡怪石异象,
崭绝峰殊状。”
我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山谷里的雾气突然散开了。
我看见谷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金色的光。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耀眼,刺得我睁不开眼睛。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巨响。
轰——
山崩地裂。
我脚下的悬崖碎裂开来,我坠入了那片金光之中。
坠落的过程中,我看见了很多东西。
我看见九条巨大的铁链从山体中崩断,在空中飞舞。
我看见一条巨龙从谷底腾空而起,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看见自己变成了那条龙。
或者说,那条龙变成了我。
八
后来的事情,我就不记得了。
我只知道,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
身边围着一群人。
他们穿着奇怪的衣服,说着奇怪的语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的手上、胳膊上、腿上,全都是黑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还在隐隐发烫。
我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中飘着很多奇怪的东西。
有巨大的铁鸟在飞翔,有银色的盒子在旋转,还有一些我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年月。
但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
我来到这里,是有原因的。
那些字还没有写完。
故事还没有结束。
九
后来我才知道,我坠落的地方,叫做长安。
但不是历史上的那个长安。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时代。人们不用马车,用铁盒子;不用书信,用一种叫“手机”的东西;不用刀剑,用一种叫“枪”的武器。
这里的一切都和我记忆中的世界不一样。
但我顾不上惊讶。
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
我身上那些字,正在消失。
每天早上醒来,我都会发现有一些纹路变淡了,有些甚至完全消失了。
一开始我很高兴。
我以为那些诅咒终于要解除了。
但很快我就发现了不对劲。
那些消失的字,并没有真的消失。
它们出现在别的地方了。
有时候是在墙上,有时候是在地上,有时候是在别人的皮肤上。
它们像是病毒一样,在这个世界里蔓延。
每到一个地方,就会有人开始念那四句诗。
“浮轮云涛际,
九龙同辔起。
诡怪石异象,
崭绝峰殊状。”
念完之后,他们就会消失。
就像我当初一样。
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但我有一种预感——
总有一天,我会找到答案的。
因为那些字还没有写完。
故事还没有结束。
而我,就是那个注定要写下结局的人。
十
建兴三年,秋分后七日。
我站在太华之巅,看云涛从脚下翻涌而过。
风是从东海来的,带着咸腥与腐朽的气息。
我手里握着一卷帛书。
帛书上写着:
“九龙同辔,天地易主。见者不述,述者不寿。”
我把帛书塞回暗格里,转身下山。
山脚下有个老农在锄地。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是谁?什么时候上山的?”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上过山。
我只记得一件事——
我要活下去。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我低着头,从老农身边走过。
走出很远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山还在那里。
云雾缭绕,巍峨耸立。
但我总觉得,它比我来的时候矮了一些。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山体里一点一点地流失。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转过身,加快脚步,消失在暮色中。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
像是从山腹深处传出来的。
又像是从我自己心底涌上来的。
我没有回头。
也不敢回头。
因为我知道——
只要我一回头,我就会看见那九条铁链。
它们还在那里。
等着下一个解开它们的人。
后记:
这篇共计3994字。
每一个字都是从石碑上抄录下来的。
我写完了。
但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写了什么。
如果你看到了这些字,请不要念出声。
更不要试着去理解它们的意思。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
那些字,会不会也爬到你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