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奔不转目
大靖朝隆庆十二年秋,兵部尚书陈浩翔出巡边塞,归途遇奇人。
时值暮色四合,车队行至雁门关外五十里处,忽见道旁古松下坐一老者。老者布衣草履,面前摊一残局,黑白双子如星罗布列。陈浩翔素好弈道,命停车观局。细看半柱香工夫,竟觉此局暗合西北防务——黑子如突厥铁骑,白子似大靖边军,然白子气数将尽,只余一眼苟活。
“老丈,”陈浩翔撩袍蹲下,“此局白子尚有生机否?”
老者不答,捡一白石,“啪”地落在棋盘天元。此子一落,满盘皆活。陈浩翔大惊,此招犹如奇兵出阴山,直捣突厥王庭。再抬头时,老者已不见踪影,松枝上悬一素绢,上书十六字:
“往返朝野,奔不转目。浩翔盈气,磊落虚腹。”
陈浩翔沉吟良久,命人取绢收好。是夜宿于驿馆,辗转难眠。三更时分,忽闻窗外有吟诗声:“诗词自吟,日月遍读。入海观鱼,矫翮逐鹄……”推窗视之,但见月下立一青年,约莫二十七八,青衣玉冠,手持书卷。
“阁下何人?”
“草民元宝,特来献计。”
卷二效慕长征
元宝入室,不拜不揖,径自坐于西首。陈浩翔观其气度,知非寻常书生,命人看茶。
“先生白日以棋局示警,今夜又吟诗来访,必有教我。”
元宝自怀中取舆图一幅,摊于案上。此图所绘非山川形胜,而是一张蛛网——正中书“朝堂”二字,四周辐射出无数丝线,连接六部、边关、漕运、盐铁。蛛网东南角有一破洞,标注“海疆”二字。
“大人可知,”元宝以指敲击破洞处,“今年三月,泉州港商船三十四艘出海,归者仅十九艘,皆言遇‘黑蛟’劫掠。然兵部奏报却是‘飓风所致’?”
陈浩翔心中一震。此事他确有耳闻,但水师提督坚称乃天灾。
“下月重阳,琉球贡船将至,”元宝续道,“若中途被劫,则天朝颜面尽失。届时圣上问责,大人这个兵部尚书……”
“你有何凭证?”
元宝自袖中取出一枚箭镞,色如墨玉,镞身刻蝌蚪文。“此乃黑蛟匪首信物,得自被劫商船幸存者之手。匪巢在此——”他以茶蘸水,在案上画一海岛,“距泉州二百里,名‘鬼哭屿’。”
陈浩翔凝视那箭镞,忽然道:“你究竟何人?此等机密,纵是水师参将亦未必知晓。”
元宝微笑:“大人可曾听闻‘磊落虚腹’之术?”
“愿闻其详。”
“世人皆求浩翔盈气——权要盈于朝,富贵盈于市,才学盈于身。然物极必反,盈则溢,溢则损。唯虚怀若谷,纳百川而不盈,是为‘磊落虚腹’。草民不才,游走朝野十五载,入海观鱼知潮汛,矫翮逐鹄识风云。今日来此,非为功名,但求与大人做一桩买卖。”
“什么买卖?”
“我助大人肃清海疆,大人允我三事。”
“哪三事?”
“其一,剿匪需用奇兵,大人需拨我死囚百人;其二,事涉朝中大员,无论查到何人,不得中途罢手;其三——”元宝顿了顿,“功成之日,许我入兵部藏书阁观书三日。”
陈浩翔拍案而起:“你好大胆子!藏书阁乃军机重地,岂容闲人出入!”
元宝不惊不惧,自怀中又取一物——竟是陈浩翔少年时所作《塞下曲》手稿,末页有其私印。此稿遗失多年,怎会在此人手中?
“大人十八年前于终南山遇盗,行李尽失,唯贴身藏此诗稿。彼时救您脱险的白衣书生,正是家师。”元宝起身一揖,“家师临终有言:陈浩翔磊落君子,他日若遇难关,可持此稿相托。”
陈浩翔跌坐椅中,往事如潮涌来。那年他赴京赶考,途遇山匪,确被一书生所救。书生不告而别,只留一语:“他日朝堂相见,莫忘今日初心。”
“令师是……”
“家师名讳,恕难奉告。只知人称‘终南弈客’。”元宝收起诗稿,“三事不允,草民告辞。然黑蛟之祸,重阳必发。”
月过中天时,陈浩翔终点了头。
卷三风餐露宿
九月初三,泉州死牢。
百名死囚戴镣立于校场,皆是无恶不作的亡命之徒。元宝一袭黑衣,逐一审视。走到一独眼巨汉前,停步。
“你,海上杀过几人?”
“二十三个。”巨汉咧嘴,“若算上倭寇,三十有余。”
“可识海图?”
“闭着眼能从泉州游到吕宋。”
元宝点头,走到下一人前。这是个精瘦汉子,双手筋络暴起。
“你呢?”
“原水师斥候,因擅杀上官被判斩刑。”
“为何杀人?”
“他通倭。”
元宝连问三十七人,择出四十名惯于海上行事者,其余皆令归监。被选者卸去镣铐,领到海边崖洞。洞中已备好清水、干粮、兵器,最奇的是四十套黑鲨皮水靠,轻薄如绢,刀剑难入。
“换上。”元宝率先更衣,“今夜寅时下海。”
独眼汉问:“去哪?”
“鬼哭屿。”
众囚哗然。鬼哭屿素有“阎王口”之称,四周暗礁如林,漩涡无数,官府曾三次征剿皆大败而归。
“此去十死无生,”原斥候冷笑,“我等虽犯死罪,却不愿做枉死鬼。”
元宝不答,引众人至崖边。但见月下海中,隐约有黑影游弋,状如巨鲸。细看之下,竟是四十艘奇形船只——船身细长,通体漆黑,无帆无桨,船首装有铁锥。
“此乃‘墨龙艇’,可潜行水下。每艇二人,一人驾船,一人作战。”元宝跃上首艇,“愿从者来,不愿者自回死牢。然我须告知——”他声音转冷,“尔等案卷我已尽览,四十人中,有十一人是被冤。此去若能立功,可重审旧案;若惧死不前,秋后问斩。”
众人面面相觑。斥候率先跳上船艇:“横竖是死,不如死个痛快!”
寅时二刻,四十墨龙艇潜入深海。元宝与斥候同舟,于黑暗水底指路。斥候惊觉此人深谙水性,闭气可达一炷香之久,且熟知每一处暗流。
“你究竟何人?”
“读过几本闲书罢了。”元宝自怀中取夜明珠照明,前方现出礁石迷宫,“左转,避漩涡。”
行约两个时辰,前方海床陡然下沉,形成巨大海沟。沟中隐现灯火——那鬼哭屿竟是中空岛屿,内藏天然港湾,停泊大小船只百余艘,岸上屋舍俨然,俨然海上王国。
“下锚。”元宝低喝,“自现在起,我名‘鬼刃’,是江南新入伙的私盐贩子。你等皆是我部下,谨记三条:一不问来路,二不探财货,三不见匪首真容。”
众囚应诺。墨龙艇浮出水面时,早有匪船围上。元宝以黑话应对,又献上伪造的盐引凭证,终被引至岛内。
卷四入海观鱼
鬼哭屿内别有洞天。溶洞高十余丈,穹顶有孔透入天光,照得洞内如白昼。匪众约千余人,分居三层石屋,最高处有铁索桥通往后山,匪首便居彼处。
元宝等人被安置在最下层石屋。三日间,元宝命斥候绘制岛内布防图,独眼汉则混入匪众打探。至第四日,重阳节近,岛上张灯结彩,杀猪宰羊。
“明日有贵客到。”独眼汉探得消息,“似是朝中大员。”
元宝心念电转。重阳、贵客、劫贡船——三事串联,豁然开朗。此非普通海匪,恐是朝中有人借匪敛财,甚或勾结外邦。
当夜,元宝潜往后山。铁索桥有重兵把守,他竟不走桥,自崖壁攀援而上。此崖陡峭如削,他却如壁虎游墙,不消一刻钟已至山顶。伏于树丛,窥见匪首居处灯火通明,内有数人议事。
“……贡船巳时过黑水洋,我已备好火龙舟……”
“京中大人要活的琉球王子,尔等切记……”
“水师那边已打点妥当,王总兵称病不出……”
元宝屏息静听,忽闻身后风声,急侧身闪避。一柄弯刀擦耳而过,身后立着三名黑衣护卫,刀法凌厉,竟是东瀛武士。
“有细作!”
元宝不退反进,袖中滑出短剑。此剑长不盈尺,在狭窄崖顶却如鱼得水,三招便刺倒一人。另两人齐声呼哨,山下匪众闻声而来。
危急关头,元宝纵身跃下悬崖!
众匪惊呼,奔至崖边下望,但见云海茫茫,哪有人影。殊不知元宝早看准崖间古松,坠至半空时以软鞭缠住树干,借力荡入下方溶洞。此洞乃前日探查时发现的秘径,直通海边。
回到石屋,众囚已备好船只。
“事急矣!”元宝急促道,“匪首欲劫琉球贡船,且朝中有人接应。我等须兵分两路——斥候率二十人趁乱烧其粮仓,独眼率十人凿沉匪船主力,余下随我去救贡船!”
“如何出岛?”
“今夜子时,岛内有大宴,守备必松。”
卷五矫翮逐鹄
子夜宴饮正酣时,元宝等人已驾墨龙艇出港。出得三里,忽见海面火光冲天——粮仓被焚,匪船大乱。元宝不回头,率十艇直扑黑水洋。
行至寅时,东方微白,果见前方有三桅大船,悬挂琉球王旗。船周有数艘快船围攻,箭如飞蝗。贡船虽配有护卫,然匪船有备而来,已攻上甲板。
元宝喝令:“分三队,一队攻敌船尾,二队射杀登船匪徒,三队随我救王子!”
墨龙艇如离弦之箭,匪船未及反应,艇首铁锥已撞破船身。元宝率三人跃上贡船,但见甲板尸横遍地,一华服少年被数匪围在船楼,护卫仅余五人。
“救王子!”元宝短剑出鞘,如风卷残云,瞬间刺倒三人。余匪见势不妙,急发响箭。远处一艘楼船破浪而来,船头立一金甲大汉,正是匪首“黑蛟”。
“何人坏我大事!”
“兵部巡海司,鬼刃!”元宝信口报出名号,手下不停,已护住王子。
黑蛟大怒,自楼船跃下,金背大砍刀力劈华山。元宝不敢硬接,侧身闪过,刀锋在甲板上划出深沟。两人斗在一处,刀光剑影,竟不分伯仲。
战至三十回合,元宝渐感不支——黑蛟力大刀沉,久战不利。正危急时,忽闻海上号炮连天,但见旌旗蔽日,大靖水师战船浩浩荡荡而来!为首旗舰上,立着的正是陈浩翔。
“匪首听真!”陈浩翔声如洪钟,“尔等罪行已发,速速就擒!”
黑蛟狂笑:“陈浩翔!你可知我是……”话音未落,一支冷箭自楼船射来,正中其背心。黑蛟踉跄回头,见射箭者竟是自己的副手。
“你……”
“对不住大哥,”副手冷笑,“京中大人有令,事不可为,则灭口。”
黑蛟怒目圆睁,坠海而亡。元宝急令搜捕副手,却已服毒自尽。
陈浩翔登船,见琉球王子无恙,长舒一气。目光转向元宝,神色复杂。
“你……”
“大人,”元宝打断,“请速审俘虏,匪首临终之言,恐涉朝中重臣。”
卷六日月遍读
三日后的兵部藏书阁。
烛火通明,元宝独坐阁中,面前摊着三卷书。陈浩翔推门而入,神色疲惫。
“审出来了。”他低声道,“黑蛟真名赵天雄,原水师参将。指使他的是……”他顿了顿,“当朝太师,刘谨。”
元宝翻书的手未停:“意料之中。刘太师执掌户部十五年,东南盐税逐年递减,皆入私囊。养匪自重,劫掠商船,不过冰山一角。”
“你早知是他?”
“蛛丝马迹罢了。”元宝合上书卷,“鬼哭屿匪巢所用兵器,乃军器监所制;拦截的商船货物,多流入太师府名下的商号。更有甚者——”他自怀中取出一本账册,“此乃黑蛟私账,记录十五年来孝敬太师的银两,累计三百万两之巨。”
陈浩翔骇然:“你从何得来?”
“那夜匪首居处,不只我在窗外。”元宝微笑,“我入室时,账册就在案上。太师派来的灭口人,本想取走此物,却被我捷足先登。”
“你要我参倒当朝太师?”
“非也。”元宝摇头,“我要大人将此账册,呈交一人。”
“谁?”
“当今天子。”
陈浩翔倒吸冷气。圣上年幼,朝政把持在刘谨手中,此去无异以卵击石。
“大人可记得‘磊落虚腹’?”元宝起身,推开轩窗,但见东方既白,“世人皆知大人刚正不阿,此乃‘浩翔盈气’。然过刚易折,需以虚怀纳之。此次剿匪,大人可知为何如此顺利?”
陈浩翔一怔。
“因刘太师欲借大人之手,除掉黑蛟灭口。黑蛟一死,海匪之事可全推于他,太师自可高枕无忧。”元宝转身,目光如炬,“然他未料,黑蛟留了后手。大人此刻若上奏,是自投罗网;但若将账册密呈天子,则另有玄机。”
“有何玄机?”
“当今天子虽幼,却非庸主。太后垂帘,早不满太师专权。大人此去,看似险棋,实则是投石问路。若太后有意除之,自会接应;若无此意,大人亦可全身而退——因账册是‘海上剿匪所得’,大人只是尽臣子本分。”
陈浩翔如醍醐灌顶,长揖到地:“先生真国士也!还请先生留下,助陈某一臂之力。”
元宝却摇头:“我本山野之人,偶入红尘罢了。今三事已毕,该告辞了。”
“且慢!”陈浩翔急道,“还未请教先生真实姓名。”
元宝行至院中,晨光熹微,照在他清瘦面容上。他自怀中取出一枚玉佩,上刻云纹,中嵌“弈”字。
“家师终南弈客,乃隆庆帝之叔,靖南王朱常洛。昔年夺嫡失败,隐居终南,专教弟子‘磊落虚腹’之术。我名朱明,论辈分,是当今天子的堂兄。”他微微一笑,“此行非为他事,只为肃清朝纲,以慰先师在天之灵。”
言罢,飘然而去,唯留一语在晨风中:
“他日若遇明君,或可再见。”
陈浩翔立于阶前,手捧账册,如做一梦。忽见元宝坐过的书案上,留有一纸,上书四句:
“往返朝野本无路,
磊落虚腹即通途。
莫道书生空议论,
日月遍读天下书。”
自此,陈浩翔依计而行,三月后刘谨倒台,朝野肃然。而江湖上,多了一位自称“元宝先生”的游士,时而入海观鱼,时而矫翮逐鹄,专在危难时现身,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有人问其志,答曰:
“但求磊落存虚腹,
不羡浩翔盈气人。
诗词自吟风与月,
遍读日月即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