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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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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牛白马录》
    一、乱石篇
    永和七年秋,白河西岸有异事。渔人夜渡,见水中出白石如镜,广三丈,映月如昼。镜现三日而隐,岸上忽生奇岩,状若乌牛伏地。乡老云:“此石髓通昆仑地脉,三昼夜一呼吸,吞吐则地貌迁变。”
    时有元氏昆仲,长曰伯犀,次曰仲骏,皆青州名士之后。伯犀性沉静,好堪舆星象;仲骏倜傥不羁,善骑射剑术。是年重阳,二人奉父命西行访古,至白马津,见津口石碑新裂,裂痕成谶文曰:“石牛喘月时,白马踏霜迟。云镜开复阖,龙门跃鲤知。”
    仲骏抚掌笑曰:“此必乡人故作玄虚。”伯犀默然,以手量裂痕深浅,忽抬首西望:“二弟,你听。”时值暮霭四合,河涛骤急如万马奔蹄,津口老槐无风自摇,叶落皆指西北。
    二、燕塞篇
    三日后,昆仲至燕山北麓。长城残垣间有雁奴窟,窟中隐士号“云镜先生”,年过耄耋而眸清如童。见伯犀怀中之物——乃其父临终所授犀角樽,色如玄铁而纹隐雷云——老者倏然起身:“少年何处得此挥犀杯?”
    伯犀愕然。原来此樽乃上古雷泽犀角所制,可测地气变迁。云镜先生捋袖示臂,上有灼痕宛然乌牛图形:“老朽五十年前亦携此物西行,至乌牛石处遇地鸣,樽中水沸三日,从此臂生此记。”
    是夜,窟外忽闻金戈声。仲骏执剑出视,但见月光浸草如霜,数百燕影掠塞而过,羽翼声竟似铁甲相击。一雁坠地,化素笺,上书:“高雁不渡处,地肺将生烟。若求真解脱,速寻龙门篇。”
    三、惊涛篇
    龙门在黄河禹门口,世传春三月鲤跃其处则成龙。然昆仲至时已深秋,但见浊浪排天,两岸绝壁如斧劈。有舟子名“佯嬉翁”,白发朱颜,终日坐矶头垂钓,钓钩直如针,无饵无线。
    仲骏好奇问之。翁笑:“老夫钓非鱼,乃时也。”扬竿间,钩端悬一滴水,日光折射竟现楼阁人影。细观之,内有少年啼哭,面容酷似伯犀。
    伯犀大骇。翁忽正色:“此乃‘塘前槐下月侵扉’之水影,二位可知自己身世?”方道出一段秘辛:三十年前白河西有地质监候司,司中有双生儿诞于地动夜,父母皆殁于“无妄惊雷”——实非天雷,乃地底空腔崩塌之啸。兄弟为元家收养,本姓竟无人知。
    正说时,黄河水逆流三刻,河中现巨门虚影,门隙透歌声,正是《过龙门》全词。仲骏性急,夺舟欲入,伯犀握犀杯忽觉烫如炽铁,杯沿现新纹,细辨乃地理舆图,标红处正在青州老宅槐树下。
    四、槐扉篇
    日夜驰归。塘前老槐已枯,树心空洞积秋雨,水满如镜。伯犀以犀杯舀之,水入杯而沸腾,蒸汽凝成字悬空:
    “仆白河西司监诸葛晦绝笔。地脉有九窍,三在昆仑,二在燕塞,一在龙门,最近一窍即在诸君脚下。永和三年测此地肺将裂,喷发之期在今秋九月。欲镇地窍,需以雷犀角引天电贯地脉,然持角者必以身殉。仆与同侪造‘云镜’拟记其变,镜成而地窍提前生震…”
    下文模糊。仲骏以剑掘槐根,三尺下得铁函,中藏油布包裹《龙门策》并铜钥匙一柄。策中图文详载:白河西地底有中空穹窿,广三十里,顶壁渐薄,将塌则先现“云镜”异象——实为地气蒸腾凝雾成镜。乌牛石乃前次地动所遗“地质栓”,白马津涛鸣系暗河改道。若穹顶塌,青州七县将陷。
    末页朱砂小字:“然有一线生机。地窍深处有前朝所铸铁闸,重万钧,以机栉控制。若能重启,可泄地压于旧河道。闸门钥孔特殊,需雷犀角为匙,然角入孔则碎,持角者若不能在一炷香内脱身,将随闸门永沉地火。”
    兄弟相视,月过槐梢,光侵柴扉,恰如词中“月侵扉”之境。
    五、纵横篇
    距测期仅剩九日。伯犀夜观天象,见北辰侧有青气如蛟,正是地气上冲之兆。仲骏忽道:“兄长精算术,可统全局;弟善腾挪,当入地窍。此天命也。”
    伯犀摇首:“父母既为镇地窍而亡,我兄弟苟活三十年已是偷生。此番当同往。”正争执,佯嬉翁忽现窗外,提灯笼映得须发皆碧:“痴儿!岂不知‘何处纵横何处止’?纵横者,经纬也。伯犀长于推演,当在地面测算方位时辰;仲骏矫健,应入地窍寻闸。此所谓纵横有度。”
    又授锦囊二:一曰“万里梦嗟悲,忍泪佯嬉”,嘱伯犀无论见何等异象不可乱心;一曰“流水落花春去也”,内藏三粒蜡丸,“至绝境时依次服之,可暂得奇力,然药尽则筋萎三日。”
    更赠地图,竟标注地窍密道。翁叹:“老夫即当年幸存司员,佯嬉三十载,终等来雷犀再现。”言毕踏露而去,身形渐淡如雾。
    六、地肺篇
    九月十四夜,乌牛石畔。子时三刻,石隙果然逸白气,渐聚成镜。伯犀以罗经测位,算出闸门当在石牛左眼正下方八十丈。
    仲骏腰系龙筋索,怀揣犀角、蜡丸,从伯犀所开竖井垂降。初极狭,复行百步豁然,竟入天然穹窿。地底微光来自萤石,照见钟乳如林。循图而进,忽闻水声轰鸣——暗河汹涌,河上有天然石梁,对岸巨闸巍然,高十丈,锈迹斑斑犹可见饕餮纹。
    正欲过梁,水中跃出盲鱼千百,鳞泛磷光,聚成文字:“一入此门,休期何期。”仲骏大笑:“某三十年前已死过一回!”纵身跃上石梁。
    梁滑如油。将至彼岸,闸门顶部落碎石如雨,一石击中仲骏左肩,骨裂声清。忍痛前扑,终抵闸前。钥孔果为犀角形,插入瞬间,地窍震动,闸顶裂隙透红光照见闸上铭文,竟是《过龙门》下阕刻于铁壁:
    “云镜白河西。秋鸟幽啼。少年斯意独挥犀。何处纵横何处止,无妄惊雷。
    万里梦嗟悲。忍泪佯嬉。塘前槐下月侵扉。流水落花春去也,何了休期?!”
    每字皆殷红如血。仲骏恍悟:此非谶诗,竟是操作铭文!依“纵横何处止”句,扳动横向机栉三次;“无妄惊雷”指垂直拉杆需引雷力——然此刻地底,何来天雷?
    七、挥犀篇
    地上,伯犀见云镜骤然大明,镜中现仲骏身影。知已至关键时刻,然天穹晴朗无云。忽忆《龙门策》载:“地气上冲,遇冷则成雷云。”急取所携硝石硫磺,混以油料,在乌牛石周布八卦阵点燃。
    霎时热气蒸腾,冲霄百米,遇高空气流果生墨云。伯犀高举犀杯——此杯实为引雷之器——念念有词。片刻,电光如金蛇缠杯,杯身灼红,伯犀双臂焦黑犹不松手。忽一道紫雷贯下,经杯入地,裂石穿土,直贯地窍。
    地下仲骏正焦灼,忽闻闸顶雷鸣,铁杆自行颤动,急依“惊雷”二字意,引身导电握杆。剧痛贯体,闸内机括轰然运转,万钧铁门缓缓升起,地火红光自门隙喷薄。然闸门只开三寸即停——犀角碎于孔中,机栉卡滞!
    此时地动愈烈,穹顶落石如雨。仲骏忽觉怀中锦囊发烫,取视之,三粒蜡丸竟熔成一片,上浮金字:“角碎闸停,需以血肉补阙。然血肉之躯岂当万钧?惟地窍另有暗流,可借水力全功。然水流湍急,入则无归。”
    抬首见闸左果有阴河入口,水声如吼。仲骏长啸:“兄长,春去终有再归时!”吞蜡丸,药力行遍四肢,力增十倍。先以剑削左肩血肉填钥孔——此谓“血肉补阙”;再以龙筋索缚己身,另一端系闸门横梁;纵身跃入暗河。
    水力万钧,拽索如弓,闸门轧轧复开。仲骏顺流而下,恍惚间见父母身影立于水光中,微笑招手。地窍轰鸣渐远,周身灼痛渐消,终失知觉。
    八、休期篇
    七日后,青州郊野池塘,一渔人网得重伤男子,左肩创口奇诡如犀角形。元伯犀闻讯驰往,见正是仲骏,气息奄奄而面带笑意。身旁浮一朽木,木纹天然成字:“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仲骏卧病三载方愈,左臂终萎,然右臂反较前有力。兄弟隐居白河西,于云镜现处结庐。每春秋测地气,绘《九州地脉详图》。永和十二年,龙门再现异象,有鲤化龙飞升,目击者云龙首似有灼痕如闸门纹。
    佯嬉翁自此绝迹人间,然燕塞一带时有老叟出没,教牧童唱《过龙门》新篇:“云镜白河西,少年已挥犀。纵横自有度,雷过现虹霓。莫问休期何期,地肺安稳处,春草又离离。”
    伯犀晚年注《地枢经》,跋云:“世谓乌牛白马为异象,实天地呼吸之征兆。人处其间,或嗟悲,或佯嬉,皆是对无常。然无常之中,自有纵横之道——纵者,循理而行;横者,顺势而变。譬若当年,我在地上推演为纵,弟入地窍搏命为横,纵横交汇,乃开生门。今白河西地气平复,春塘槐下,月照新扉,方知‘休期’不在岁月长短,而在心安何处。”
    是夜,伯犀梦回白马津,见云镜再现,镜中兄弟俱年少,仲骏左臂完好,正挽弓射雁。箭出化虹,贯天接地,虹上有人影幢幢,细观乃父母与诸故旧,皆含笑颔首。津口石碑裂纹自愈,新碑文浮出:
    “乌牛伏处地脉通,白马奔时暗河从。莫道龙门高百丈,心安即是云镜中。”
    梦醒,月正侵扉。庐外塘水微澜,落花浮沉,潺潺东去,竟似带了三十年前那半阕残词,悠悠淌向春深不知处。
    (依《过龙门》词意敷衍,杂糅地质异象与义理人情,力求字句锤炼,以古文章回笔法,叙天地纵横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