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装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河滩地上,骑兵们三五成群地弯着腰翻捡散落的青犀软甲,互相帮着系扣搭扣,动作利落,于长领着两千人已经在更南面的方向集结,远远看去跟原来那群守军几乎没什么区别。
苏知恩站在一匹风逐鹿跟前,低着头将胸甲最后一根扣索拉紧,甲胄偏小了些,勒着两边肩头不太舒展,活动了几下手臂,将就着把角带系好,看向苏掠。
苏掠已经换完了,正在三步外把自己那柄偃月刀递给马再成。
马再成伸手接过去的时候晃了晃,嘿了一声。
“还真沉。”
苏掠没理他,手在腰间的弯刀上按了按,拧了下眉头。
苏知恩看着他这副模样。
“不顺手?”
苏掠看了他一眼。
“太轻了。”
苏知恩笑了一下,弯腰将自己的雪玉长枪从地上拎起来,白色枪身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转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云烈。”
云烈快步走过来,到了跟前站定,苏知恩将雪玉长枪横着递了过去,云烈愣了一下,双手接住,握在手里掂了掂,抬头看着苏知恩的脸。
“统领……”
“替我收着。”苏知恩松了手,“回来再拿。”
云烈张了张嘴,将长枪竖起来握在手里点了点头。
苏知恩在自己腰间系上一把弯刀,又从旁边一匹死马的鞍具上摘下一张骑弓和一壶箭,将弓挂在背后,箭壶别在右腰,最后伸手拍了拍面前那匹风逐鹿的脖子。
马不认他,往旁边闪了一步,耳朵竖了起来。
苏知恩没松手,掌心压在马脖子上,力道不重不轻地摩挲了两下,那匹风逐鹿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到底没再动弹。
苏掠已经翻身上了另一匹,手里握着缰绳,马在他身下不安分地转了两个圈,任它转完了才拍了拍马颈,那马终于老实了些。
苏知恩翻身上马,屁股刚落定,马背的高矮就跟雪夜狮不一样,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收紧了缰绳。
“把那人带过来。”
云烈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苏掠驱马过来,停在苏知恩左手边半个马身的位置,偏过头看他。
“到了那边少说话,让那个家伙在前面挡着,你我不动声色就行。”
苏知恩嗯了一声。
“若他们细问战况呢?”苏掠的目光落在苏知恩脸上。
“我来答。”
苏掠不再说了,将目光转回正面。
脚步声从南面过来,云烈拽着那人走了过来,那人换了一身相对干净的甲胄,甲片上的血污被擦了大半,但面色仍发灰,两条腿走路打着弯,被云烈推到了两人马前。
苏知恩从马背上俯视他,递过一柄弯刀。
“接着。”
哈萨仰着头看着那把刀愣了两息,抖着手接了过去,将刀挂在腰间。
苏知恩又从马鞍侧面取下一个水囊丢了过去,哈萨伸手接住,水囊在他怀里晃了一下。
“喝口水。”
哈萨看了看苏知恩的脸,又看了看旁边苏掠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将水囊塞嘴里灌了两口,咽得太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苏知恩等他咳完了才开口。
“你叫什么?”
哈萨抹了下嘴角,声音发紧。
“哈……哈萨。”
苏知恩点了下头。
“从现在起,我们是你的同袍,郁仑图千户的亲卫。“
哈萨的喉结动了一下,目光飘了飘。
“你不用多想别的。”苏知恩的声音不高,“到了羯柔跋面前,你就说你该说的话,剩下的我来。“
哈萨连点头。
“是……小的明白。”
“记住。”苏知恩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慌可以,怕也可以,但别慌到说不出话来。”
哈萨咽了口唾沫,攥着水囊的手松了又紧。
“小的……小的不会的。”
苏知恩朝旁边的一匹空马扬了下巴。
“上马。”
哈萨磕绊地翻上马背,手在缰绳上缠了两圈。
三骑并排站定,身上都是一水的青犀软甲和鹿纹角带,风逐鹿的蹄子在碎石上轻轻刨着地。
马再成扶着偃月刀站在不远处,冲苏知恩咧了下嘴。
“苏统领,回来请你喝酒。”
苏知恩没回头,朝他摆了下手。
云烈站在更远的地方,手中拿着那杆雪玉长枪,看着三骑朝北面走去,目光一直追着那道白色的背影,直到三匹风逐鹿提起了速度,尘土扬起来遮住了视线。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长枪,旁边于长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
”走了,该干活了。“
云烈嗯了一声,转过身朝南面走去。
......
风逐鹿跑起来确实快。
三骑贴着河岸朝北面疾行,蹄声在碎石滩上踩出一连串闷响,河水在左侧哗哗地流,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太阳光照下来白晃晃的刺眼。
哈萨骑在最前面,身子前倾趴在马脖子上,每隔一阵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每次都撞上苏掠的目光。
那目光什么情绪也没有,平淡淡的,看人跟看石头没什么两样,哈萨赶紧把头转回去,心跳得更快了些。
跑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苏知恩在后面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哈萨。“
哈萨身子一紧,扭过头来。
”将……是。“
”到了之后,你只管报信,你是郁仑图千户的亲卫,千户让你来报信的,你很急,你很慌,你看见了很多南朝骑兵从鹤颈南口杀进来,浓烟滚滚,什么都看不清。“
哈萨嘴唇动了动,点了下头。
”至于战况细节,“苏知恩目光朝前面看着,”他若问起来,你便看我。“
”明……明白。“
苏知恩没再说了,目光扫过两侧的河岸地形,矮丘缓缓起伏,灌木丛一蓬一蓬地散落着,视野很开阔。
又跑了一阵,前方一道矮坡的坡顶上,两个黑点出现了,哈萨猛地勒住缰绳,马身一晃,差点将他甩出去。
”不要停。“苏知恩的声音在他耳后三步远的地方响起来,”你是报急信的,急信不停马。“
哈萨咬了咬牙,松开死攥着的缰绳,一夹马腹,风逐鹿又窜了出去。
那两个黑点越来越近了,是两个哨骑,坐在马上,弯刀拿在手中,正朝这边张望。
三匹风逐鹿卷着烟尘冲了上去,左边那名哨骑反应快,侧身将马往旁边一带,让出了半条路,右边那个则一把抓住了刀柄,口中高喝了一声。
“来者何人!”
哈萨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苏掠从右后方催马挤上来,半个身子超过了哈萨,朝那名哨骑的方向扬了下手,声音带着几分草原口音。
“军情紧急,滚开!”
那哨骑愣了一下,扫了一眼三人身上装束的功夫,三骑已经冲过去了,哨骑嘟囔了两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没有追上来。
哈萨的背后已经全湿了,扭过头来看了苏掠一眼,嘴唇哆嗦着。
苏掠没有看他,苏知恩在另一侧开口了,声音平淡。
“接着跑。”
......
又跑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营地出现了。
帐篷一顶挨着一顶,沿着河岸铺开,外面挖了浅壕,游骑巡在四角,飞鹿图腾的旗帜在风里飘着。
营门口站着六七个守卫,远远看见三骑狂奔过来,纷纷拔刀出鞘,哈萨远远就开始勒马了,风逐鹿前蹄高抬着发出一声嘶鸣,在营门口十步外停住。
哈萨从马上翻下来的时候差点摔倒,踉跄了两步,朝着营门跑了过去。
“有急报!有急报!需面呈万户!”
守卫们围了上来,为首的一人伸手拦住哈萨的胸口。
“站住!哪部分的?”
哈萨气喘吁吁地站定,手指着身上的甲胄,一张脸涨得通红。
“鹤颈……鹤颈那边,郁仑图千户的亲卫!千户让我们来送急信的!”
那守卫的目光从哈萨身上扫过去,又扫向后面停在十步外的苏知恩和苏掠,两人坐在马上没动,甲胄战马都是自家的东西。
守卫的眉头拧了一下。
“郁仑图那边出了什么事?”
哈萨嘴唇发抖,急切地往前迈了一步。
“南朝人……南朝人打过来了!千户让我面见万户!事情很急!很急!”
守卫的目光在哈萨脸上停了两息,又看了看他甲胄上残留的血迹,目光变了变。
“等着。”
他朝身后挥了下手,一名守卫转身朝营内跑去。
苏知恩在马上坐着没动,将缰绳松地握在手中,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营门两侧的布防,营门口六人,四周来回走动的巡逻队,每组五人,他将目光收回来,落在哈萨的背影上。
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营门里头跑出来一个人,到了守卫身边低声说了两句,守卫朝哈萨一抬下巴。
“万户让你进去。”
哈萨回过头来看了苏知恩一眼,苏知恩翻身下马,将缰绳递到苏掠手中,朝苏掠点了下头,苏掠接过缰绳,坐在马上没有多余的动作。
苏知恩走到哈萨身边,朝那守卫一拱手。
“属下也是千户亲卫,陪他一道进去。”
守卫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苏知恩面色沉稳,眉眼之间带着几分急色,但不是哈萨那种慌乱,便没再为难,侧身让开了路。
“跟着。”
苏知恩和哈萨跟着引路的人进了营门。
营地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整齐,帐篷按规制排列,居中一座大帐比周围的高出半截,帐顶飘着一面飞鹿旗。
引路的人在大帐门口停下来,朝帐帘一掀。
“进去吧。”
哈萨的脚步慢了一下,苏知恩从后面走上来,手按在他肩膀上捏了一下,哈萨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低下头走了进去。
苏知恩跟在他身后,弯腰钻过帐帘的一瞬,目光已经将帐内的一切扫了一遍。
帐篷不算大,正中间铺着一张厚毡毯,上面摆着矮桌和酒案,三四个人散坐着,手里端着碗,碗里是奶酒。
居中坐着的那个人身材魁梧,四十来岁年纪,头发编成粗辫子甩在背后,辫尾缠着一根银丝带,面容粗犷,两只眼睛陷在眉骨底下,端着碗看着跪在地上的哈萨,嘴角带着一丝不耐。
“什么事,说。”
哈萨跪在毡毯边上,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发颤。
“禀……禀万户……南朝人……大批南朝骑兵从鹤颈南口强攻!”
“郁仑图千户……千户正率鹤颈内伏兵死守,但……但敌人太多!快挡不住了!千户让小的来……来请万户速发兵增援!”
话说完了,哈萨趴在地上喘着粗气,整个人在发抖。
帐内沉默了几息,羯柔跋将手中的碗放到矮桌上。
“我不是告诉过他,南朝人不会从那条路过来吗?”
旁边一名千户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讨好。
“万户英明,南朝人主力都在白登山正面,怎么可能分兵绕这么远的路。”
羯柔跋嗯了一声,目光从哈萨身上移开,落在苏知恩脸上。
“你又是谁?”
苏知恩单膝跪在哈萨身侧低着头,声音沉稳,但带着一丝压抑着的急促。
“回万户,属下亦是千户亲卫。”
“抬头。”
苏知恩将头抬起来,目光与羯柔跋的目光对上了,羯柔跋打量着他的脸,看了好几息。
“你倒是不慌。”
苏知恩垂下眼。
“慌也没用,千户让属下来报信,属下便来了。”
“哼。”羯柔跋的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哼,将目光收回去,“说,到底怎么回事。”
苏知恩的声音从容而有节奏,每一个字都带着急迫,但逻辑清楚。
“南朝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在河谷中释放大量浓烟,天还没亮的时候,烟从南面过来遮天蔽日,什么都看不见。”
羯柔跋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军的哨位全被烟遮住了,弓手看不清目标,只能朝着声音射。”苏知恩停了一下,“南朝骑兵就是趁着这股烟冲进来的,马蹄声震得地皮都在抖,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杀到了鹤颈北口外面。”
帐内的几个千户互相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羯柔跋将身子往前探了一寸。
“杀到北口了?伏兵呢?两侧岩台上六百弓手是吃干饭的?”
苏知恩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还是开了口。
“千户……千户急了,他让六百弓手全部从岩台上下到谷底,从后面堵住了南朝人退路。”
羯柔跋猛地一拍矮桌,碗里的奶酒泼出来一半。
“蠢货!”他站起身来,帐顶被他的声音震得微晃了一下。“高处的弓手调下来跟骑兵肉搏?郁仑图他脑子里装的是马粪吗!”
几个千户缩了缩脖子,没人敢接话,羯柔跋在帐中走了两步又转回来,目光落在苏知恩脸上。
“你说敌人势大,有多少人?”
“看不清!”苏知恩的回答很快,带着一股急劲儿,“浓烟太大了,属下只能听见马蹄声,一波接一波的,没断过。”他停了一下,“属下跟着千户打了五年仗,听那马蹄声……至少有数千。”
羯柔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在帐中又走了两步,身旁一名千户小心翼翼地开口。
“万户,会不会是南朝人的疑兵?就几百人在那动静,把声势做大了唬人的?”
羯柔跋摸了摸下巴,陷入沉思,苏知恩眯了眯眼,随即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羯柔跋见状皱了皱眉头。
“你有什么话,大可说来!”
苏知恩愣了愣,随即声音低了几分。
“千户说.....说若万户再不增援,鹤颈一失,南朝主力沿河谷长驱直入,可直扑白登山后路,届时国师大计,将毁于一旦。”
羯柔跋脸色一僵,帐内那几个千户也不吱声了,一个个低着头看地面,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接话。
过了好几息,羯柔跋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你确定……是主力?”
苏知恩没有立刻回答,他跪在地上,将头微低下去了一些,又犹豫了一下。
羯柔跋朝他走了一步,一把抓住苏知恩的甲胄。
“我问你话!”
苏知恩将头抬起来,目光直直地看着羯柔跋的脸。
“属下不敢确定,但属下从军五年,没听过几百骑的马蹄声能把地面震成那样。”
羯柔跋的下巴绷了一下,苏知恩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些。
“千户派了属下几人来,不是因为事情小,是因为……千户说他可能撑不了多久。”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羯柔跋的呼吸重了一瞬,一把甩开苏知恩的衣甲,大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朝南面望出去。
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草原和缓坡,日光照着平整的,连一丝烟尘都没有。
苏知恩跪在原地没动,余光看见哈萨趴在自己身侧,整个人缩成一团,几乎要贴到地上去了。
旁边那几名千户互相递着眼色,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欠了欠身子,试探着开口。
“万户,要不……派人先去看看?”
羯柔跋没有回头。
“派人去看?”他的声音从帐帘外面飘进来,带着一丝冷笑,“二十里路,来回大半个时辰,等人回来,郁仑图的骨头都凉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千户站起来,声音有些犹豫。
“那……万户的意思是……”
羯柔跋松开帐帘,转过身来,日光从背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毡毯上,落在苏知恩跪着的膝盖前面。
他没有看苏知恩,目光扫过帐内所有人的脸。
“国师把这五千人交到我手上,就是让我守住这条路的。”
“若鹤颈真的丢了,南朝骑兵从河谷里灌进来,你们觉得国师会怎么说?”
没有人回答。
羯柔跋的嘴角扯了一下,走到中间一把抓起挂在木架子上的弯刀。
“老子担不起这个罪名。”他将弯刀握在手里,回头看了那几名千户一眼,“都愣着做什么?”
年长的千户第一个站了起来。
“万户是要……”
“集结。”羯柔跋一边系着刀带一边朝帐外走,“全军上马,随我南下。”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脚,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还跪在地上的苏知恩和哈萨身上。
“你俩,起来。”
苏知恩从地上站起来,伸手将哈萨也拉了起来,哈萨的腿在打颤,苏知恩的手按在他胳膊上稳了一下。
羯柔跋审视着苏知恩的脸,目光停了两三息。
“你比他镇定得多。”他朝哈萨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郁仑图手底下也不全是废物。”
苏知恩垂了垂眼。
“属下只是急着回去,千户还在等着。”
“嗯。”羯柔跋哼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出帐去,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丢过来一句话。
“你们在前带路。”
苏知恩应了一声,拉着哈萨跟了出去,帐外的阳光很刺眼,苏知恩眯了一下眼才适应过来。
营地里已经动了起来,羯柔跋的声音传遍了各处。
“传我将令!全军集结,上马!”
号角声从营地中心响起来,一声长两声短,在草原上传出去很远。
远处马厩那边传来一阵骚动,战马嘶鸣声此起彼伏,士卒从帐篷里钻出来,手忙脚乱地系着甲扣往马厩方向跑,百夫长的嗓门在各个方向吼着。
苏知恩站在大帐门外,目光扫了一圈,身旁哈萨的手还在抖,苏知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轻声开了口。
“做得不错。”
哈萨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只是拼命地点了点头。
苏知恩将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朝营门口望过去。
苏掠还坐在马上,位置没变,三匹风逐鹿的缰绳都攥在他手里,他的脸朝着这边,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目光落在苏知恩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苏知恩走到马前,苏掠将缰绳递下来,苏知恩接过翻身上马。
”成了?“苏掠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之间能听见。
苏知恩嗯了一声,目光朝营地里面扫了一眼,到处都是上马集结的士卒,乱哄哄的,没人朝这边看。
“五千人,全出。”
苏掠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就走吧。”
哈萨也跑过来了,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自己的马背,整个人还在哆嗦。
三骑调转了马头,身后营地里集结的速度比苏知恩预料的还要快,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马蹄声已经汇聚成了一片轰鸣,四千多骑从各个方向往营门口涌,尘土扬了起来。
羯柔跋全甲上马,在队列最前方,他的身侧是五名千户,身后是数百名本族亲卫,更后面是黑压压看不到尽头的骑兵纵队。
他扬了下手中的弯刀,声音传得很远。
“你们两个!到前面来!”
苏知恩三人夹了一下马腹,风逐鹿小跑着朝队伍前方过去了,羯柔跋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从苏掠脸上扫过,多停了一息。
“带路。”
苏知恩点了下头,拨转马头朝南面走了出去,哈萨紧跟在他身侧,两条腿夹着马腹,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
三骑在前,五千骑在后,蹄声越来越密,越来越重,苏知恩骑在风逐鹿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前方那条蜿蜒的河岸线上。
一切都准备好了,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身后这五千人,一个不落地带进那条谷道里去。
风从南面吹过来,吹得苏知恩鬓角的碎发往后飘。
苏掠在他右侧,马速与他齐平,两人目光都看着正前方,谁也没有说话。
身后,羯柔跋的声音远传来,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听不真切,像是在催促手下加快速度。
马蹄声越来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