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
十一月的风已经裹上了刺骨的寒意。
一辆黑色专车停在后湾区一栋维多利亚风格的褐石公寓楼下。
林晚晚推开车门，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司机殷勤地将两个行李箱从后备箱搬到台阶上。
苏蔓跟着下车，仰头看了看这栋带铸铁阳台的老楼。
楼虽然有年头了，但保养得体，门厅里铺着黑白棋盘格的大理石地砖。
"还行。"苏蔓勉强点了点头，"不过我给你看了一套全景落地窗的高层公寓，有门禁、有泳池、有24小时前台，安保比这儿好的多。你爸知道你要一个人待在波士顿，已经打了三个电话骂我了——"
林晚晚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蔓姐，这里够了。我不需要那么大的房子，一个人住反而不自在。"
"你不自在？"苏蔓压低声音，"以你的条件住好点的房子怎么了？"
"那些都是我爸的。"
林晚晚打断她，语气平静。
"这间是我自己选的，用我自己的钱租的。"
苏蔓看着她。
"陈知的那五百万你不要，你爸给的信用卡你也不用。你到底跟自己较什么劲？你又不是没有钱——"
"我知道我有钱。"
林晚晚把行李箱拎过门槛，回过头冲苏蔓笑了笑。
没有化妆的脸庞显得有些苍白。
"但我想知道，没有人替我安排好一切的时候，我一个人能不能把日子过下去。"
苏蔓看着眼前的女孩怔怔出神。
林晚晚拖着行李箱来到公寓门口，推开房门。
一室一厅，但朝南的飘窗采光很好，房东留下了一套灰色的布艺沙发和一张橡木书桌，厨房里锅碗瓢盆齐全。
整洁、温暖，是一个正常留学生会租的房子。
苏蔓在屋里转了一圈。
"家具倒是齐全……但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自己做过饭？什么时候自己交过水电费？"
"我自己会学的。"
林晚晚把行李箱推到卧室角落，开始拉拉链。
苏蔓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女孩，现在蹲在地上利索地拆行李，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衣柜。
"晚晚……"苏蔓鼻头有点酸。
"蔓姐，你下午的航班飞回国，赶紧去机场吧，别误了时间。"
林晚晚站起来，推着苏蔓往门口走。
"到了北京给我发个微信，下个月的线上会议我会准时参加。"
苏蔓被推出门外，隔着门框看了她最后一眼。
"有任何事，任何事——打电话给我。"
"好好好。"
"答应我，别委屈自己。"
"我答应你，再见，蔓姐。"
林晚晚挥挥手，关上了门。
随着门锁"咔哒"一声轻响，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林晚晚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窗外偶尔传来警车的呼啸声，第一次一个人来到陌生的环境和城市，孤独感像潮水般涌来。
她把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挽起毛衣的袖子，去卫生间找出一块抹布。
接水，拧干。
从窗台开始，一点一点擦拭。
整整四个小时。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屋子里终于有了一丝人住的活气。
林晚晚累得瘫倒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强撑着坐起来，拉过那个最大的行李箱，拉开拉链。
衣服、曲谱、洗漱用品被一件件拿出来。
在行李箱的最底层，压着一个被防撞气泡膜裹了十几层的东西。
林晚晚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出来，找了把剪刀，一层一层剪开胶带。
里面是一个画着红色爱心的白色小瓷盆。
盆里，是一颗长满刺的仙人球。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和颠簸，仙人球看起来有些干瘪，甚至有一侧的刺都折断了几根。
那些价值不菲的护肤品她可以不带，唯独这盆廉价的仙人球，她用了半个行李箱的空间来保护它。
林晚晚把它捧在手心里，走到刚擦干净的窗台前，轻轻放下。
她去厨房接了小半杯水，一点点浇在干涸的土壤里。
水很快渗了下去。
她看着这盆廉价的植物，视线渐渐有些模糊。
五月二十一日那个早晨，酒店房间里铺天盖地的红玫瑰，还有那个被刺破手指、举着仙人球讨饶的少年，像电影画面一样在脑子里闪过。
“以后再忘生日，就拿它扎你脸上。”
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可现在，玫瑰早就枯萎了，扎人的仙人球被她带到了半个地球之外。
林晚晚吸了吸鼻子，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根折断的刺。
“你要好好活着。”
她小声说。
……
波士顿的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林晚晚把屋子收拾妥当，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她翻了翻带来的行李，除了一包苏蔓塞进来的陈皮糖，什么吃的都没有。
她套上大衣，拿上钱包，推门下楼。
公寓街角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
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没几个顾客，收银台后站着一个体型肥胖的白人大妈，正低头刷着手机。
林晚晚拿了一个三明治，一盒牛奶，又挑了几样洗漱用的日用品，走到收银台前。
“TWenty-fOUr dOlrS and fifty CentS.”（24美元50美分）
白人大妈扫完条码，语速极快地报了一个数字。
林晚晚愣了一下。
她虽然英语口语不算特别流利，但基本算数还是会的。
这几样东西加起来，顶多十五块钱。
她看了一眼收银机上的显示屏，发现上面多扫了两个高档剃须刀的价格。
“EXCUSe me.”林晚晚指了指屏幕，“I didn't bUy theSe.”（打扰一下，我没买这些。）
白人大妈终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林晚晚一眼。
看着这个身材娇小的亚裔女孩，大妈翻了个白眼，语气很不耐烦。
“The maChine WOn't make miStakeS. Pay Or leave.”（机器不会出错，要么付钱要么走人。）
换作四个月前，林晚晚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绝对是手足无措。
她会下意识地往后退，然后眼巴巴地看向陈知。
陈知肯定会走上前，用流利的英语或者直接用拳头把对方怼得哑口无言。
但现在，陈知不在了。
林晚晚站在原地，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攥紧了钱包。
她深吸了一口气，迎着白人大妈不屑的目光，开口道。
“我说了，我没买这些，请核对柜台上的商品，如果你拒绝，我会报警，让他们来查监控。”
她的发音有些生涩，但语气异常坚定。
白人大妈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柔弱的亚洲女孩会这么硬气。
她看了一眼店里的监控摄像头，又看了看林晚晚毫不退缩的眼神。
“Whatever.”（随便吧。）
大妈嘟囔了一句粗话，不情不愿地在收银机上操作了几下，把多余的账目删掉。
“Fifteen dOlrS.”
林晚晚付了钱，拿起自己的东西，推门走出便利店。
冷风扑面而来。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但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做到了。
没有陈知，她也能保护自己。
路灯下，有白色的碎屑飘落下来。
林晚晚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她的掌心，很快融化成水。
波士顿下雪了。
她裹紧大衣，提着装满食物的塑料袋，踩着薄薄的积雪往回走。
走到街口转角的地方，有一栋商业大楼。
大楼外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电子转播屏。
平时这里都在播放各种广告，但此刻，屏幕上却切入了一则英文财经快讯。
女主持人的声音在飘雪的街道上回荡。
“ChineSe AI UniCOrn DeepSpaCe TeCh haS SUrpaSSed a valUatiOn Of 100 billiOn, beCOming the yOUngeSt COmpany in hiStOry tO reaCh a 100-billiOn valUatiOn.”
（中国AI独角兽深空科技估值突破千亿美金，成为史上最年轻的千亿公司。）
林晚晚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
巨大的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
陈知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站在舞台中央。
他背后的屏幕上，是一串长长的一千亿的数字。
即使隔着大半个地球，即使隔着屏幕，林晚晚依然能看清他脸上那种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笑容。
雪越下越大，落在林晚晚的睫毛上。
她仰着头，安静地看了很久。
直到新闻画面切换成其他内容，她才收回视线。
“恭喜你啊，陈知。”
她轻声说了一句，把冻僵的手重新揣回口袋里，转身走进了波士顿漫天的大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