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官这些话若传出去,怕也要担责。”
陈砚此话一出,陶严敬便是一阵大笑:“若这朝堂容不下老夫,老夫回乡含饴弄孙便是,年纪大了,迟早要退。”
也是仗着年纪大资历老,他一向不甚顾忌。
永安帝要给新君的是一个稳定的朝堂,他这个谁的面子也不给的吏部尚书是要留给新君几年的。
“人老了,干不了几年了,没谁会愿意得罪。”
陶严敬的话让陈砚颇为触动。
只是……
“下官自是知晓此时置身事外利于自保,可此次是难得的割除顽疾的机会。”
陈砚面露挣扎。
陶严敬再次踱步:“你费尽心思将裴筠捧到吏部尚书,不就是要堵死张毅恒彻底掌管兵部?单从这一点,你就这朝堂上下的官员都强,否则老夫不会费口舌。”
话语并没有多少软和,甚至还冷哼一声:“心虽是好的,可惜凶狠不足,鲁莽有余,怎与晋商相斗?”
前朝晋商卖国,太祖建立大梁后,头一件事就是压制晋商。
可才短短七十年,晋商就又发展出极庞大的势力,竟还能扶持起一名最年轻的阁老。
光是那布政使身死,足以见得张毅恒之毒辣。
这朝堂之上,怕是没几人是这年轻阁老的对手。
等他们这些老家伙退了,新一代就靠陈砚顶起来了。
陶严敬从来眼高于顶,能让他瞧得上眼的寥寥无几,陈砚算一个。
“正因知晓他们背后势力庞杂,才想趁着张毅恒虚弱之际动手,机不可失。”
陈砚神情也凝重起来。
“你凭甚去拔除整条走私线?光裴筠和王申在上盯着,下方无人便是空中楼阁,莫不是你想要让其他派系的人尽数听你的来对抗晋商?”
陶严敬嗤笑一声:“你终究无甚根基,不需以卵击石。整个大梁最想拔除这条走私线的,不是你陈砚,是天子。你一个国子监祭酒,在此上蹿下跳作甚?”
终究是要永安帝来收尾。
陈砚沉默下来。
局是永安帝布下的,这最后就是利用军火走私案再清理一波平衡局势。
可证据是他陈砚的人查出来的,他自是想要遏制张毅恒。
“莫不是你以为这朝堂只有陈砚是聪明人,其余人均是傻子?”
“下官从未如此想过。”
陈砚立即应道。
陶严敬又坐回自己的椅子,靠着椅背瞧着陈砚:“你若再插手,你那两百名监生或留国子监,或回去等着,本官绝不会给他们安排。”
“莫不是天官大人怕得罪晋商?”
回应陈砚激将法的,是陶严敬的冷哼:“老夫这是在保护他们免受你这位先生的牵连。”
陈砚再次一顿:“天官就这般认定如今的圣上容不下我?”
“纵使圣上能容你,新君也容不得你。陈砚,你该知何时该进,何时该退,明哲保身有时也是积蓄力量。”
陶严敬难得的语气平缓:“此番博弈,你还不配上桌,想成棋手,再等十年。”
“伏久者飞必高,开先者谢独早。”
陈砚在心中反复咀嚼陶严敬这番话,片刻后站起身,对陶严敬深深行一礼:“谢天官大人指点!”
那些证据既已尽数交给胡益,接下来就是胡益与张毅恒的较量,还有永安帝与徐鸿渐的较量。
凭他陈砚此时的权势,确不够格上桌。
永安帝此前教他藏锋,便也是这般道理。
老天官从来都是骂人,倒是头一次如此谆谆教诲,陈砚自是领他的情。
不料陶严敬摆摆手,颇有些嫌弃:“莫要来这虚情假意。”
“晚辈真心相谢。”
陈砚极诚恳。
能在此时费力点拨于他,便是大恩,自当拜谢。
他确有些操之过急了。
陶严敬摆摆手:“若真感谢,便赶紧走,让本官过个好年。”
不料刚刚还恭敬有加的陈砚坐回椅子上,道:“天官大人,那两百名监生还无去处。”
一码归一码,他再如何感激老天官,也不能耽误了学生的前程。
陶严敬气得瞪着陈砚,陈砚却是面带敬重,丝毫不退让。
“大梁偏远县还有不少空缺,都是旁人不愿去的,你们这群监生敢不敢去?”
陈砚笑道:“国子监的监生最不怕的就是吃苦。”
“若有不愿的……”
“吏部可做标记,凡怕苦怕累不敢去的,此生不再提用。”
陶严敬终道:“既如此,将名单放下吧。”
穷苦的地方多了,极缺人手。
他倒要看看陈砚教出来的学生,能有多不怕吃苦。
陈砚起身将早已备好的名单放到桌子上,笑道:“劳烦天官大人了。”
陶严敬却不看名单,而是撩起眼皮看陈砚:“你的政见是甚?”
“让我大梁的百姓都能吃饱饭。”
陶严敬又是一声嗤笑:“倒是志向远大。”
“何妨一试?”
陈砚依旧笑得温和。
陶严敬往椅背一靠:“先活下来再说。”
“下官定会活到七老八十,尽力为之,倒是老天官需得保重。”
毕竟年纪不小了,肝火还如此旺,实非好事。
陶严敬脸色瞬间一沉,对着外面喊一声“送客”,立刻有人推门进来请陈砚出去。
陈砚行了一礼,退出去后,转身将门关好。
待外面脚步声远去,陶天官戴上靉靆,拿起陈砚放下的那份名单,一一扫过之后,才嗤笑一声:“陈砚小儿倒是会说大话,真不将朝堂那些老东西放在眼里。”
想到宫里的永安帝,陶天官心里又生起一丝担忧。
这一局已然到了对弈的关键期,希望天子身子能扛得住。
也不知在天子眼里,究竟是儿子的权势稳固重要,还是大梁的江山稳固重要。
思及此,老天官终究是深深叹息。
为了大梁的未来,他已然尽力提点陈砚了,只希望陈砚能听进他今日所言。
人老了,年轻人便嫌烦嫌絮叨了,何况是陈砚这般有满腔热血的年轻官员。
再想到往后每年都有几百人需得等他安排,陶严敬心中对年老的惆怅感慨便被头疼给取代。
有陈砚这个狗皮膏药在,他往后别想过个清静年了!
宫中。
暖阁内的地龙烧得极旺,单膝跪在地上禀告的人早已汗流浃背,发丝也被湿透,紧紧贴着头皮。
“人到了你北镇抚司手里,如何还能自尽?”
声音平和,却让地上跪着的人头重若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