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两道瘦削、狼狈的身影，被金兵半架半拖着推进了大门。
宋江和吴用，刚被金兵押着泡了个冷水澡。
说是洗澡，不如说是被几个金兵拎着往水缸里摁了几下。
身上的血污是洗掉了。
但两人身上那些被生漆灼烧而生出的毒疮，被冷水一激，刚刚长好的伤口，再次溃烂，疼得两人龇牙咧嘴。
淡黄色的脓血从毒疮中渗出，顺着裸露的皮肤滴落，让他们的面容，显得分外狰狞。
士兵们给他们换上的衣服也不过是两件粗布短褐，连金国仆人都嫌脏的那种。
宋江一抬头，看到正厅虎皮椅上大马金刀坐着的金兀术，膝盖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了。
不对，不是跪，是趴。
宋江整个人匍匐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石砖，双手使劲向前伸出，五指张开，扣住地砖，屁股撅得老高，声音又尖又颤。
"小……小人宋江，拜见四太子殿下！四太子千岁千岁——"
吴用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方才还在心里盘算。
赵佶那份血书是敲门砖，大齐的情报是筹码，他们现在是奇货可居的身份。
跟完颜宗弼谈，不能表现的太过于卑躬屈膝，否则会被完颜宗弼看不起。
至少，不能这么快跪。
得端着，得让对方觉得他们有价值，才能换到最大的好处。
可宋江这个蠢货！
说跪就跪！
说趴就趴！
尊严呢？
底线呢？
谈判的筹码呢？
全让你一个响头磕没了！
吴用在心里骂了宋江祖宗十八代，但面上不动声色。
事已至此，他也不能站着了。
万一让金兀术觉得他架子太大，难以掌控，那就麻烦了。
吴用缓缓弯腰，以拱手礼代替跪拜，声音不卑不亢："吴用，见过四太子。"
金兀术靠在椅背上，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面前这两人。
一个趴在地上抖成筛子，一个弯着腰不肯跪。
有意思..."起来吧。"
金兀术对宋江抬了抬下巴，"本太子这儿不兴这个。"
宋江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弓着腰站到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金兀术的目光落在吴用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洗去血污之后，吴用的面容，比起刚才见面的时候，稍微好看了一点儿。
但满脸的毒疮，不断流淌着脓血，看起来依然让人反胃。
完颜宗弼纵横沙场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吴用的这张脸，依然让他觉得，有些反胃。
让他感兴趣的，是吴用的那双眼睛……
不是宋江那种惶恐和卑微，而是一种被强行压制的、随时可能喷涌而出的仇恨！
"坐。"
金兀术指了指下方的凳子。
吴用没有客气，走过去坐下。
宋江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坐了半个屁股，随时准备再跪下去。
"吃过了吗？"
金兀术问。
"承蒙太子恩典，府上管事给了两碗热粥。"
吴用拱手，"小人感激不尽。"
"那就好。"
金兀术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吴用，你在宫门前说的那些话……本太子记着呢。"
"什么堪舆图、兵力配置、朝中重臣名单……还有武松的弱点。"
金兀术放下酒碗，身体前倾，铜铃大眼直逼吴用。
"本太子现在给你机会。说吧...从头说。"
“说的好了...本太子重重有赏。说的不好...今晚你们二人，便可以去城外的乱葬岗安歇了。”
吴用不慌不忙，清了清嗓子。
"四太子想听哪些？"
"全部。"
"那小人得先问太子一句。"
吴用抬眼，"太子……打算如何用这些情报？"
金兀术愣了一瞬。
这个汉人……居然还敢反问他？
旁边一直沉默的哈迷蚩嘴角微动，冷开口："放肆。四太子问你话，你答便是。"
吴用不看哈迷蚩，只盯着金兀术。
"小人并非不敬。只是……小人与宋江兄弟，一路从大齐逃亡至此，受尽屈辱折磨。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小人之所以还活着，之所以千里迢迢爬到金国来……不是为了当一条只会摇尾巴的狗。"
金兀术挑眉。
"那你是为了什么？"
"报仇。"
吴用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近乎于咬牙切齿，让厅内温度像是骤降了几分。
"小人要报仇。向武松报仇。"
"武松夺了小人一切...名声、地位、尊严、身体……"
吴用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
"小人活着的唯一理由，就是要看着武松死。看着他建立的一切，化为灰烬。"
金兀术盯着吴用看了数息。
然后，他笑了。
"好！"
金兀术一拍大腿，"这才对味儿！"
他站起身来，走到吴用面前，伸出粗壮的大手，拍了拍吴用的肩膀。
这一拍，差点把吴用整个人从凳子上拍下去。
"跟本太子想到一块去了！"
金兀术声如洪钟，"本太子也想南下，灭了那武松，取了那万里江山！"
宋江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暗暗缩了缩脖子。
吴用却眼前一亮。
来了...机会来了！
只要抱紧完颜宗弼的大粗腿，南下攻齐的事儿，基本上就成了！
"四太子若有此心……"吴用压低声音，"小人愿为马前卒，为太子殿下扫清一切障碍。"
"只...""只是什么？"
吴用站起身来，拱手弯腰，但眼神直望着金兀术。
"只是小人有一个条件。"
"说。"
"将来攻破东京之日……武松的人头，得归小人。"
金兀术哈哈大笑，声震屋瓦。
"区一颗人头，本太子还不至于跟你抢。"
"成交！"
金兀术伸出手掌。
吴用抬手，与之击掌。
"啪！"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只粗壮如熊掌，一只枯瘦如鸡爪，还不断有脓血滴落。
显然，这两个人，在这间灯火摇曳的大厅里，达成了一个将兵锋指向大齐的阴谋。
宋江看着这一幕，内心也止不住激动起来...
来的路上，他就听说，四太子完颜宗弼，是金国的实权人物，手握重兵。
若是有此人点头...金兵南下，就不是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