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铺着厚厚的毡垫,角落里燃着炭盆,暖烘烘的。
林平安上了车就瘫靠在车壁上,一点不拘束。
李承乾早已习惯他这副做派,也不介意,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平安,银行的事,你是怎么想到的?”
林平安接过茶,喝了一口,笑道:“不是我想到的,是百姓逼我想的!公廨本钱利息太高,百姓借不起,又不不能不借!”
“朝廷需要钱,百姓需要钱,中间差的就是一个桥梁。银行就是这座桥!”
李承乾若有所思地点头:“你之前跟我说,做君主要把控大局,识人用人!”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这句话有道理!银行的事,我插不上手,但我可以用对人!”
“你用马周用得好,马周又用对了下面的人,层层下去,事就成了!”
林平安看着他,心中暗暗点头。
这位太子殿下是真的在进步,不仅能听懂他的话,还能举一反三,总结出自己的心得。
这样的人,将来当了皇帝,绝对不会差!
“殿下能这么想,实乃大唐之福,百姓之福!”林平安正色道。
李承乾摆手,苦笑道:“你别给我戴高帽子了,我现在就盼着父皇多活几十年,让我多学几年。”
林平安笑了:“这话你该跟陛下去说。”
李承乾连忙摆手:“我可不敢。”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
潞国公府。
侯君集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银行存贷利率的告示。
他的手指在“贷款月息三厘”几个字上轻轻叩击,面色阴沉如水。
他放了一辈子的高利贷,知道这里面的利润有多大。
月息八分,年利十成,借出去十贯,一年后收回二十贯。
这是明面上的。
暗地里那些私立的名目,什么逾期罚息、催收费、跑腿费,加起来比本金还高。
放贷人吃肉,他侯君集喝汤,这汤也够他喝一辈子的。
可现在呢?
银行月息三厘,比他的利息低了一大截。
百姓又不傻,有便宜的不借,谁还借他的?
这不是断他的财路,这是把他的财路连根刨了。
“来人!”侯君集朝门外沉声喝道。
老管家快步上前,躬身道:“国公爷有何吩咐?”
“去准备马车,我要去一趟赵国公府!”
老管家领命,转身要走,又被侯君集叫住。
“等等!别从正门走,从后门!”
“诺!”
侯君集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林平安,你断我财路,我就断你生路!
………
赵国公府,书房。
长孙无忌坐在书案后,面前是一盘残棋。
侯君集坐在对面,面色铁青,一口气把银行的事说了一遍,最后拍着桌子道:“赵国公,这小子再这么搞下去,我们都得喝西北风!”
长孙无忌慢悠悠道:“潞国公稍安勿躁,银行的事,是陛下拍板的,你急也没用。”
侯君集压着火气道:“难道就这么看着他挖我们的根基?”
长孙无忌放下茶盏,看着他,目光幽深如潭:“谁说让他挖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院子里积雪未消,几只麻雀在雪地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银行要活下去,靠的是什么?不是朝廷的旨意,不是林平安的聪明才智,是百姓的信任!”
长孙无忌转过身,看着侯君集:“如果百姓不信任银行了呢?如果银行的钱取不出来了呢?”
侯君集一愣,随即眼睛一亮:“赵国公的意思是……”
长孙无忌微微一笑:“我没说什么,潞国公做什么,也跟我没关系。”
侯君集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拱了拱手:“多谢赵国公指点。”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
长孙无忌站在窗前,看着侯君集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脸上的笑容敛去。
林平安在朝堂上废除公廨本钱、推行银行,表面上是为百姓谋利,实际上是在挖世家的根基。
世家凭什么掌控地方?凭钱、凭人、凭对基层的控制。
银行开遍关中,百姓借钱不用找世家了,世家的影响力就会一点一点被削弱。
等到百姓习惯了银行,谁还记得世家是谁?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眸光闪烁。
林平安当然要除,但他不会自己动手。
侯君集那把刀,磨得差不多了,该让他见见血了。
………
正月十五,元宵节。
长安城张灯结彩,朱雀大街上人山人海。
林平安难得给自己放了一天假,带着众女去逛灯会。
高阳挽着他的左胳膊,李丽质挽着他的右胳膊,身后跟着李月、魏小婉、李雪雁、孔明月、武珝、金胜曼、柳如烟,还有在府里住了一个多月的武玥。
十几个女人走在一起,花团锦簇,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灯会逛到一半,林平安去买糖葫芦,卖糖葫芦的老汉看了他一眼,左右瞧瞧,低声道:“这位郎君,您听说了吗?大唐银行要倒闭了,存进去的钱取不出来了!”
林平安一愣:“谁说的?”
老汉摇头叹息:“都这么说啊!街坊邻居都在传,说是朝廷没钱了,银行就是个空壳子,骗人存钱呢!”
“我家老婆子存了五贯进去,这几天急得睡不着觉,想取出来又怕取不出来!”
林平安浑身一震。
他买下老汉所有的糖葫芦,转身往回走。
接下来的几天,谣言像野火一样蔓延。
不仅仅长安,关中各郡县都有人在传:大唐银行没钱了,存进去的银子取不出来了。
有人在茶楼酒肆里“无意间”说起,有人在街头巷尾“悄悄”传播。
林平安知道,有人在背后操盘,而且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正月初八开业,不到半个月就出这种事,如果没人背后推波助澜,打死他都不信。
正月十八,长安总行。
天还没亮,银行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男女老少,什么人都有,有穿着绸缎的商人,有穿着粗布衣裳的百姓,有拄着拐杖的老翁,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一张张脸上写满了焦急和不安。
“开门!开门!”
“把我的钱还给我!”
“我要取钱!现在就要!”
………
马周站在柜台后面,面色铁青。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两眼通红,嘴唇干裂,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这些人存的银子,大部分都贷出去了,根本不可能一夜之间全部收回!
如果挤兑持续下去,银行的资金链会断裂,到时候真的会出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