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去吧。那份折子重新批了，再送来给朕看。”
秦恒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秦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知道——这一次的教训，他应该会记很久。有时候，错误比表扬更能让人成长。
十一月，银杏树的叶子落完了。
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幅用墨线勾勒的简笔画。秦夜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干，心里却不像往年那样觉得萧瑟。因为他知道——那些枝干下面，藏着来年春天的芽苞。现在看不到，可它们确实在那里。
“马公公，今年过年，把恒儿那三十五个人都叫来吃顿饭。”
马公公愣了一下。“陛下是说，那三十五个恩科的考生都叫来？”
“对。在乾清宫里摆几桌，不用太丰盛，可要实在。朕想跟他们聊聊天，问一问他们在六部这一年的感受。让他们知道，朝廷一直记着他们。”
“老奴这就去安排。”
十一月下旬，秦夜又收到了一封信。这一次不是方文镜的，也不是蒙莺的，是会长从蓬莱岛寄来的。
会长的信写得比蒙莺的短，可里面的内容让秦夜看了很久。会长在信里说，海会剩余的据点已经全部关闭了，海会的资产也已经转移到了大乾的户部账上。那些自愿退出海会的人，有的回了老家，有的重新做起了正经的生意，有的加入了朝廷新组建的商会。会长自己在蓬莱岛上，已经遣散了所有的守卫和仆人，只留下几个老伙计陪着他种菜、钓鱼、养老。
信的最后一段，会长写道——“我做了一辈子见不得光的事，最后能把这些事干干净净地了结，也算是没有遗憾了。皇帝不必挂念我。我在这岛上过得很好。你若有空，来岛上喝一杯茶，我请你吃我亲手种的萝卜。”
秦夜看着那封信，忍不住笑了一声。
会长这个人，他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可这个人最后确实做到了他承诺的事——把海会的剩余力量全部瓦解了，把资产全部移交了，把自己干干净净地退出了。
“马公公，把这封信收好。放进那个木匣子里。”
“老奴记下了。”
腊月初，那三十五个人在乾清宫里吃了一顿饭。
大乾的规矩，能进乾清宫吃饭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三十五个人一起坐在乾清宫里，是从来没有过的事。那些年轻人坐在桌前，一个个紧张得连筷子都不太敢拿，可秦夜笑着让他们放开了吃，不用拘束。
席间秦夜问了他们很多话——在衙门里做事顺不顺，有没有被人刁难，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有什么需要朝廷帮忙的地方。有的人大大方方地说了自己的情况，有的人腼腆地答了几句就不好意思再说。秦夜一一听了，一一记在心里，没有打断谁，也没有评判谁。
散席的时候，秦夜站在乾清宫门口，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出去。他们的背影融进了夜色里，消失在宫门外。秦夜看着那些背影，心里知道——这些人已经不仅仅是恩科录取的考生了。他们已经是大乾的官了。他们会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长成大树。也许有一天，他们会接替林相、张晗、苏骁的位置，成为大乾新的梁柱。
“马公公，你说，五年之后，这些人会在哪里？”
马公公想了想。“老奴说不好。可老奴觉得，他们都会在很好的地方。”
秦夜笑了。“但愿如此。”
他转身走回乾清宫，在书案前坐下。窗外的夜色很深，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点点银白色的边。秦夜看着那一点点月光，心里有一种很平静的满足感。
这一年，快过完了。可明年，还会更好。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京城的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街上到处是卖年货的摊子，红灯笼挂了一串又一串，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巷子里追逐打闹，鞭炮声从早响到晚，噼里啪啦的，像是不肯停歇的雨点。
秦夜坐在乾清宫里，批完最后一摞折子，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一年到头，就数腊月的折子最少，因为各地衙门都要过年了，能拖的事情都拖到了年后。
他难得有几天清闲，可这清闲让他有些不太习惯。
“马公公，昭儿那边在做什么？”
“太子殿下在东宫写春联呢。说是今年要自己写几幅，贴在东宫的门上。”
“写了多少了？”
“写了三四幅了。老奴看过了，字虽还稚嫩，可比去年强多了。去年写得像蚯蚓爬，今年已经有些骨架了。”
秦夜笑了。“你去告诉他，别光写东宫的，给乾清宫也写一幅。朕要看看他今年写成什么样了。”
“老奴这就去传话。”
过了半个时辰，秦昭拿着一幅写好的春联来了。春联的纸是大红的，墨是浓黑的，字迹虽然还带着少年人的生涩，可已经能看出一些气势了。上联写着“风调雨顺民安泰”，下联写着“国泰君安世太平”，横批是“锦绣河山”。
秦夜站在书案前，把那幅春联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字比去年好。意思也好。贴到乾清宫的门上去吧。”
秦昭站在旁边，眼睛亮亮的。“父皇觉得可以？”
“可以。今年过年，就贴这幅了。”
秦昭高兴地应了一声，跑去门口，跟马公公一起把春联贴了上去。秦夜站在殿里，隔着窗户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心里暖洋洋的。
腊月二十八，林相进了一趟宫。
他不是来汇报公事的，是来给秦夜送一盒糕点。他家的厨子新做了一种桂花糕，用秋天攒下的桂花和今年的新米磨的粉蒸出来的，蒸得松软香甜，切成小方块，整整齐齐码在盒子里。林相亲自送来，说给陛下尝尝鲜。
秦夜打开盒子尝了一块，确实好吃。“你家厨子手艺不错。”
“臣也是这么觉得。所以就多做了几盒，给陛下送一盒，给太子殿下送一盒。”林相在旁边坐下来，脸上带着少见的放松神情，“陛下，这一年快过完了。臣想跟陛下说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