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晗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跪了下来。
“陛下,臣不知道陛下想问什么。可臣可以说一句自己的心里话。”
“臣是陛下的臣子,不是别人的臣子。”
“臣的乌纱帽是陛下给的,臣的脑袋也是陛下保的。陛下要臣说什么,臣就说什么。”
秦夜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起来吧。朕不是要套你的话。朕只是有些事情,自己还没想清楚。”
他把张晗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先回去。都察院那边,最近多盯着点。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报朕。”
张晗告退之后,秦夜一个人在殿里坐了很长时间。他把那个木匣子拿出来,打开,又翻了一遍那些名单和罪证。
每一个字他都看得很仔细,像是要把那些名字刻进脑子里。
周延儒、马从周、牛金贵。
这只是最开始的三个人。
往下翻,还有更多。有的是京官,有的是地方官,有的是已经致仕的老臣,有的是正当红的权贵。
他们分布在六部、都察院、大理寺、各省布政使司,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这张网罩在大乾的躯体上,每一个网眼都在往外抽血。
秦夜把册子合上,放回木匣子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殿外。
夜色已深。
宫里的长廊上挂着一排灯笼,昏黄的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秦夜仰起头,看着夜空。京城的天上,看不到几颗星星。
云层很厚,把整片天都遮住了,只有东边露出一小片空隙,透出几点微弱的星光。
他忽然很想找个人说说话。
可这宫里,有谁能说呢?
林相是忠臣,可有些事情他不敢让林相知道。
陆炳是他的耳目,可陆炳只是个执行者,做不了决定。
张晗还年轻,扛不住这么大的压力。
他只能一个人扛着。
第二天一早,陆炳送来了一份新的密报。
马从周派出来的那个信使,在京城待了两天之后,又启程南下。
陆炳的人一路跟着,发现他没有回扬州,而是绕道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叫桃花渡。
是京城南边三百里外的一个小镇,靠着运河,是个水陆码头。
信使在桃花渡下船,进了一家叫“四海客栈”的旅店。
在那里,他见了三个人。
那三个人看样子是早就等在那里的,信使把信交给他们,他们看完之后立刻分头离开。
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一个往南。
陆炳的人分头跟踪。
往东的那个人去了沿海一带,跟当地几个大盐商接了头。
往西的那个人进了山区,在那边的几座县城里转了一圈,见了不少地方官。
往南的那个最远,直接渡过了大江,进了江南腹地。
“他们在传消息。”秦夜说,“传的是朕在扬州的所作所为。”
陆炳点了点头。“臣也这么想。马从周把消息送到京城,京城的人看过了,又派人把消息散到各地。他们是在警告各地的同党,让他们做好准备。”
秦夜站起来,在殿里踱了几步。
这是一个庞大的网络。一个人被触动,整张网都会震动。
震动之后,不是收缩,而是扩散——把消息传出去,让所有人都警觉起来,藏好尾巴,收好账本,毁掉证据。
如果他再不动手,等这些人全都做好了准备,再想动他们就更难了。
可如果他动手太快,触动的人太多,这些人联合起来反扑,他未必扛得住。
“陆炳,那些人接头的时候,说了什么?记下来了没有?”
陆炳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臣的人只听到了几句,是在桃花渡的客栈里听到的。”
“那个信使跟那三个人在房间里谈话,臣的人贴着墙根听了一会儿。”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只能听个大概。”
秦夜接过纸,展开。上面记着几段不连贯的对话——
“……陛下在扬州抓了牛金贵,放话要保济世堂……”
“……周大人说了,不要慌,陛下查不到证据……”
“……那些账本,该烧的烧掉,烧掉就死无对证……”
“……济世堂那边,要加紧动手,不能再拖了……”
秦夜的手指在最后那句话上停住了。
“济世堂那边,要加紧动手”——这是什么意思?他们要对济世堂动手?
他想起冯子安说的,马从周最近在扬州疯狂查抄济世堂的堂口。
那恐怕不是孤立的事件,而是整个布局的一部分。
这张网上的人,已经决定要铲除济世堂了。
济世堂掌握了他们的罪证,是悬在他们头顶上的一把剑。他们不能容忍这把剑一直悬着。
他们要在秦夜拿到所有证据之前,先把济世堂连根拔掉。
“陆炳,传朕的密旨。让各地锦衣卫的人盯紧所有济世堂的堂口。”
“如果有官府的人去查抄,立刻报朕。”
“如果有人敢动济世堂的人一根汗毛,不管他是谁,先拿下再说。”
陆炳应了一声,转身要走。秦夜又叫住他。
“还有,派人去桃花渡。把那家客栈的掌柜、伙计,所有可能听到了谈话的人,全部保护起来。”
“如果有人威胁他们,或者想杀他们灭口,格杀勿论。”
陆炳走之后,秦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他觉得头疼。
不是那种隐隐的疼,是那种沿着太阳穴往上蹿的疼,一跳一跳的,像有一根针在里面搅。
他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每天合眼不超过两个时辰,有时候刚睡着就惊醒,醒来之后再也睡不着。
马公公端了一碗安神汤进来,小心翼翼地说:“陛下,您这几天太累了。喝了这碗汤,歇一会儿吧。”
秦夜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苦的,苦得发涩。
他看着那只青瓷碗,忽然很想知道,那些在济世堂门口排队领粥的老百姓,喝到嘴里的东西,是不是也这么苦。
应该更苦。
隋国那边的善后事宜,苏骁办得很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