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丽华被唐山的人直接送到了江滨市政府，即便现在是晚上，办公楼依旧灯火通明。
唐山的代表站在会议室中央，义正词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慨：
“方市长，我们唐山热情接待杨主任，结果她一去到厂矿，就大放厥词，更是让我们全市停工停产！
还说是有地震来了，搞得我们唐山人心惶惶，还怎么搞生产？还怎么完成中央的指标？今年中央下达整顿工业，不就是想要让大家全都搞生产去吗？”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杨丽华身上，“杨主任这种行为，严重影响了我们的生产和生活。希望江滨市能严肃处理。”
方市长走在主位上，没有说话，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杨丽华，等着她的解释。
杨丽华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她没有慌，没有先急着辩解。
她说得很详细。从矿场的地质变化说起，裂缝、岩层变形、支护结构变形，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又说到唐山最近的反常，气温异常升高，井水翻花冒泡，动物行为异常，鱼群集体上浮。
她把地质局的专家去检测的数据异常一一列举出来，地应力异常，地温异常，地下水水位异常。
她甚至念了一段民间的顺口溜。
“这些现象，无一不指向一个结论——唐山即将面临地震。
我宁愿我说错了，宁愿最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但在此之前，我们不能不做任何措施。为此，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沉默了好一会儿，宣传部的谭庆生部长开口了，“杨秘书所描述的这些现象，确实跟地震来临前的征兆十分吻合。我觉得，其实可以做一些准备……”
会议上的冯市长忍不住打断，“这些都是她的一面之词，她一个……”
话还没说完，一阵剧烈的摇晃猛地打断了他。
先是脚下一阵轻微的晃动，像是有人在推桌子腿。然后晃动越来越剧烈，整个楼都在摇摆，墙上的灰刷刷地往下掉。
地震来了！
地震真的来了！
杨丽华立马反应过来，朝着愣神的众人大声的喊着，
“地震！是地震！快，大家快下楼！往空旷的地方去！”
她边喊边帮着疏散人群，顺手拉了一把愣在原地的谭庆生。
市政府楼下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而外面的老百姓也陆陆续续从家里出来了，明明是晚上，但大街上却开始热闹起来。
吵闹声、哭喊声、呵斥声，如潮水般散开。
唐山的代表站在人群里，整个人瘫软无力，脸上惨白，嘴唇哆嗦着，目光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好似也听不到外界的信号。
忽然，他看见人群中的方市长，立马踉踉跄跄地跑过去，一把抓住方市长的胳膊，带着颤音，
“方市长，方市长！请您联系一下唐山，请您立马联系唐山！”
方市长扶着他，双手紧紧握着他的手臂，“我们马上联系。丽华在会上不是说了吗，唐山的工人们组织了防震演练，他们肯定有所准备。”
但其实这会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在这种天灾面前，通讯十有八九已经断了。
杨丽华站在旁边，即便知道结果，心里依旧难受。
几个小时前，这个唐山的代表还在会上义正辞严地指责她，说她大放厥词，说她扰乱人心，说她影响了唐山的工业生产。
现在他什么都不说了，只想知道唐山怎么样了，只想知道他的家人、他的同事、他的城市还活着没有。
杨丽华收回目光，看着方市长，语气果断：“市长，我上去打电话。”
方市长眉头皱了一下，狠狠瞪了杨丽华一眼，显然不愿意让她这会上楼，楼还没稳，随时可能再塌，谁上去都有可能回不来。
一旁的谭庆生欲言又止，想了想说：“我上去吧，宣传部楼层也不高。”
“谭部长，我年轻，跑得快。而且我之前就和唐山那边的领导接触过，有什么情况我也清楚。”
她没有等任何人回答，转身就往办公楼跑。
杨丽华蹲在办公桌前，一遍又一遍地拨着唐山市政府的号码。忙音，忙音，还是忙音。
随即又拨打着唐山煤矿厂，钢铁厂的电话，依旧是打不通。
她知道，在这种天灾面前，通讯中断是必然的，但她就是不死心。万一呢？万一有一部电话还能用呢？
万一有一根线还没断呢？她一遍一遍地拨，直到手指发酸、额头冒汗，才不得不放下话筒。
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开始翻抽屉。纸，笔，越多越好。
楼下应该已经开起了临时会议，抗震指挥部随时会成立，这些纸和笔，用得上。
她把找到的纸和笔抱在怀里，纸是稿纸，一沓一沓的，笔是钢笔，灌满墨水。她没时间挑，一股脑全抱上，转身往外跑。
办公楼下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大群人。不少人的目光都时不时的望向办公楼出口处，等着那个跑进去的身影出来。
当杨丽华抱着纸笔从办公楼里跑出来的时候，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小声念叨“出来了出来了”。
唐山的代表第一个冲上来，踉踉跄跄，一把抓住杨丽华的胳膊，“杨主任，杨主任！联系上了吗？唐山怎么样？”
杨丽华摇了摇头，面色沉重，“唐山的电话全都中断了。不止市政府，其他的厂矿企业，同样打不进去。”
唐山的代表呆住了。
之前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万一不是唐山发生了地震呢？万一地震发生在别的地方呢？
但现在，市政府的电话无应答，全市重要的几个厂矿电话也同样打不通，这些都直接表明——真的是唐山地震了。
他松开杨丽华的胳膊，往后退了两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旁边的人扶住了他，嘴里开始念叨着，
“回家，我要回家，我要马上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