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文武在衙门各自清闲,等待登基大典,唯独林川忙得脚不沾地。
一边要落笔撰写传檄天下的即位诏书,斟酌字句、打磨文辞,兼顾礼法、人心正统;
一边要统筹调度太常寺、鸿胪寺、锦衣卫,排布登基大典的仪仗、礼制、安保、流程,千头万绪,诸事繁杂。
时间刻不容缓,林川不敢耽搁,辞别王驾,转身直奔太常寺,着手统筹各项事宜。
大明国家级登基大典,从来都是多部门咬合协作,分工明确、权责清晰,半点乱不得。
太常寺掌天下礼乐、宗庙祭祀、大典轨仪,说白了就是定规矩、立流程、卡死礼法尺度的中枢部门,所有皇家大典的礼制方案,尽数出自其手。
鸿胪寺则专职落地执行,管排班、管司仪、管百官进退、管现场调度,相当于大典当日的总执行、总司仪,负责把太常寺定下的方案,一丝不差地落地兑现。
两套班子配合,提前数月筹备、反复演练,才撑得起一场完整的新君登基大典。
可今日情况特殊,靖难初定、仓促登基,整套筹备体系直接瘫痪。
最要命的是,太常寺卿黄子澄,头号主官,昨夜刚被打入诏狱,如今还在牢里等着论罪,太常寺群牛无首,整个部门直接处于半瘫痪状态。
林川脚步匆匆,径直踏入太常寺衙门。
满寺官吏各司而立,个个垂头屏息、身躯紧绷,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如今朝堂局势剧变、清算在即,顶头上司沦为逆党首恶,没人心里不慌,生怕被顺势牵连,落个附逆罪名。
林川环视一圈,目光冷冽,开门见山:“太常寺少卿何在?速出列回话!”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过了片刻,一名主事官硬着头皮出列,躬身拱手,声音发颤:“回林公,少卿卢原质……亦已被锦衣卫拘拿下狱。”
林川闻言眉心一跳,这才猛然想起,卢原质是方孝孺姑家表弟,妥妥的九族亲属范围。
方才朱棣下令收押方孝孺九族,卢原质自然也跑不了。
太常寺二把手,也跟着进去了。
林川心里顿时一阵无语。
好家伙,关键时刻,主官全员下线,真是主打一个关键时刻疯狂掉链子。
掌管皇家大典礼制的核心部门,直接空心化,连个主事的主官都没有。
要不是场合不对,林川都想问一句:你们太常寺是不是和诏狱有长期调任关系?
可抱怨没用,登基大典在即,时间不等人。
林川压下心头火气,沉声再问:“寺丞可在?”
堂中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员浑身一颤,连忙快步出列,屈膝躬身:“下官在。”
此人便是如今太常寺品级最高、职权最重的留守官员。
林川盯着他,语气干脆,不带半分含糊:“如今大典在即,刻不容缓,由你全权接手太常寺所有事宜,即刻拟定登基大典全套流程、礼法细则、先后次序。”
“半个时辰之内,必须拿出完整章程,转交鸿胪寺执行,若有疏漏、延误、错礼之处,误了殿下登基吉时,你这颗头颅,不必再留!”
话音铿锵,威压十足。
那寺丞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连连叩首:“下官遵命!下官定拼死办妥,绝不敢有误分毫!”
他是真的怕。
今日这差事,办好了未必立刻飞黄腾达。
办砸了,脑袋肯定先落地。
登基大典,哪里是寻常事务?
这是新君继统,国运开端,天下人心所系,出半点差错,都能被记进史书。
更何况如今燕王刚刚定鼎,新朝上下正缺几个用来立威的人。
谁敢误事,谁就是现成的鸡。
林川也知道这名寺丞压力极大。
但没办法,这时候不是讲情分的时候。
他需要对方怕。
怕,才会快。
怕,才不敢错。
此刻已是辰时,天光大亮。
从五更出发赴孝陵,到祭陵、认罪、劝进,再回宫调度,前后已经折腾了一两个时辰。
如今堪堪辰时八点钟光景,距离午时,最多不过两个时辰。
而帝王登极,自古讲究吉时。
皇帝为至阳之尊,登基是国运肇始,万象更新的大事,唯有日出至正午前,阳气鼎盛、清气升腾,方合正统、顺天道。
一旦过了午时,进入未时之后,阳气渐衰、阴气初生,于国运开端大为不吉,历来太平王朝绝无午后登基的先例。
至于傍晚酉时乃至入夜,更是阴气大盛,属于皇家大典第一禁忌,想都不用想,绝对禁用。
皇家大典最忌阴沉晦暗,新君若日落登基,传出去便成了国运不昌、继统不明。
古人的礼制看着繁琐,实则句句都在替皇权立象。
什么时辰登基,站在哪个位置,拜几次,谁先谁后,都不是小事。
林川对此心里门清,自然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他可以删繁就简,但不能犯礼法大忌。
今日朱棣必须登基,而且必须在午时之前,把该走的流程走完。
留给筹备大典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足两个时辰。
交代完太常寺的事,林川没有半点耽搁,抬手唤来一名吏员,直接吩咐:“去鸿胪寺,请房寺卿速来议事。”
吏员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堂内太常寺官员仍旧低头站着,一个个脊背绷直。
林川没有理会他们。
现在没空安抚情绪。
这事要是办砸了,史官一笔下去,后世子孙都能拿出来笑话半天,说永乐一朝都养的什么臭丘八,这点事都办不明白。
不多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一名须发微白、身姿端正的老臣稳步入内。
他衣冠整齐,步伐不急不缓,进门之后先朝林川行礼:“下官房显,见过林公。”
此人是大明初代鸿胪寺卿,朝堂礼制元老,一手参与奠定了大明开国以来的朝堂礼仪、外宾规制、大典章程,是礼制领域的活祖宗。
最难得的是,房显一生只深耕本职、完善制度,从不掺和朝堂党争,纯纯的职场技术派、中立老臣。
也正因如此,局势翻天覆地,他的位置反倒稳如老狗。
林川看了他一眼,心中略定。
太常寺一把手二把手全在诏狱里蹲着,属于开局直接掉两员大将,好在鸿胪寺这边还有房显。
不然今日这场登基大典,林川真得一边写诏书,一边排仪仗,那场面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林川没有寒暄,开口便问:“登基大典在即,礼器、玉玺、仪仗、礼乐、乐工,各部陈设,可曾齐备?”
房显神色沉稳,拱手回话:“回林公,一应器物皆已齐备,无需临时筹办。”
“大内二十四方御玺,乃皇权正统信物,尽数藏于深宫宝库,有内官专人值守看管,封存完好、随时可用,无需新制。”
“郊祀、登基所用玉圭、青铜礼器、祭器、陈设,皆是开国定型制式,常年定点存放、定期养护,光洁完好,随取随用。”
“教坊司乐工、舞伎、礼官,早已待命,排班就位,只待大典号令。”
房显说得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没有一句废话。
林川心里暗暗赞许。
这才叫专业。
外头天翻地覆,鸿胪寺这边账目清楚。
皇帝换人,礼器不乱,这就是成熟王朝体系的好处。
人可以出事,制度还在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