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第二次打来电话的时候,林晚正在月季园的小屋里整理那些孩子的画。墙已经满了,新寄来的画无处可贴,只能摞在桌上,一张压着一张,像一座长歪了的塔,风一吹,边角就翘起来,哗哗地响。电话响了三声,她接起来,那头没有声音。只有呼吸,很重,很急,像刚跑完长跑的人弯着腰喘气,又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一口气全吐了出来。她等了片刻,没有催。
“林女士。”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哭了,又像是没哭。林晚分不清。隔着一万多公里的距离,隔着印度洋和非洲大陆,隔着不同的语言、不同的肤色、不同的信仰,她分不清一个人是在哭还是在忍。她把手里那张画放下,靠在椅背上,等着。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画吹动了几页,她伸手按住。
“约瑟夫,我在。”
“林女士,孩子们的事,我找到办法了。”他的声音忽然稳了一些,像找到了一根拐杖,拄着它站直了身体。“村子里有一块地,荒了好多年,长满了草。村长说,那块地可以给我们种花。种您妈的那种花。卖了花,买药。药有了,孩子们就能活。村长是个老头,七十多岁了,牙掉光了,说话漏风,但他是个好人。他说,他不收租,不收水费,不收地税。只要花开得好,他收一朵花。一朵就够了。”
林晚的手指按在桌面上。她想起母亲的那块地,也是荒的,也是长满了草。母亲一个人把它开出来,种上花,等花开,等她来。现在,非洲也有人要开荒了。他们也要种花,也要等花开,也要等药来。
“约瑟夫,那块地,你们种得了吗?非洲的土,非洲的水,非洲的太阳,和南城不一样。那些花在南城开得好,是因为我妈花了二十年的时间,一株一株地选,一株一株地育,一株一株地淘汰。留下来的每一株都经过了几十茬花的检验。你们没有时间,没有经验,没有工具。你们只有那块荒地,和那些等着救命的孩子的眼睛。”
“种得了。”他的声音忽然变高了,像在跟谁争辩,又像是被逼到了墙角,只能往前冲。“您妈的那些花,不是在南城开的。是在土里开的。非洲也有土,也有水,也有太阳。土是一样的土,水是一样的水,太阳是一样的太阳。花是一样的花。种下去,就能活。我种过。您给我的那些种子,我种了。它们发芽了。苗出来了。叶子绿了。再等几个月,就能开花了。”
林晚的眼泪涌上来。她没有擦,让它流。程薇说她哭起来不好看,她不在乎了。反正程薇看不到。程薇在天上,天上没有眼泪,也没有花,只有云和风。她擦了擦眼泪,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窗外的风大了些,把月季的枝条吹得东倒西歪,花瓣落了一地。
“约瑟夫,我让人给你们寄种子。不是月季的种子,是适合非洲气候的品种。耐旱,耐热,耐贫瘠,病虫害少。花不是月季,但也是花。红的,黄的,白的。你们种下去,浇水,施肥,除草。等花开了,带到镇上去卖。卖了钱,买药。药会有的,病会好的,孩子们会活的。他们能活很久很久,娶妻生子,生很多孩子。那些孩子不会得地中海贫血,你们的血会变干净,世代相传,越传越干净。”
约瑟夫哭了。这一次,林晚听到了。不是压抑的哽咽,不是强忍的抽泣,是真正的哭声,从胸腔里挤出来,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哀嚎。那声音穿过一万公里的电缆,穿过印度洋上空的卫星信号,穿过林晚的耳膜,落在她的心上。她不知道他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也许是他的父母去世的时候,也许是他自己病重躺在床上等死的时候,也许是他收到那些种子、把它们埋进土里的时候。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像他在电话里听到的那些孩子。那些孩子等药,他等花。药来了,花开了。他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一句话——花是一样的花,种下去,就能活。他不信,但他愿意试一试。
“林女士,谢谢您。我不知道怎么谢您。我没有钱,没有东西,没有能拿得出手的。我只能替您种花。种很多很多花,红的,黄的,白的。等花开了,我把最好的那朵留给您。您不要,我就种在您的名字上。”
林晚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没有擦,让它流。她想起母亲,想起她蹲在花丛边剪枝的样子,想起她的背影在夕阳里弯成一张弓。她在剪,花在开,日子在过。母亲不知道那些花将来会去哪里,不知道会去欧洲,去东南亚,去非洲。她只知道,花是她种的,女儿是她养的。够了。
她挂了电话,坐在桌前,很久没有动。她看着墙上那些画,那些从菲律宾、印尼、越南、缅甸、柬埔寨寄来的画,那些红的、粉的、黄的、白的、紫的花。它们挤在一起,像一家人,不说话,只是开着。光线暗了,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那些画上,把花的颜色染得更深,更沉,像凝固的血。
她想起约瑟夫说的那块地,荒了好多年,长满了草。草会除掉,花会种下,根会扎进土里,从非洲的红土里吸取养分,长出和南城一样的花。花是一样的花,命是一样的命。花不会说话,但它会开。开了,就有人看见。看见了,就有人记得。记得了,就不会死。
她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几行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非洲,坦桑尼亚,约瑟夫。月季种子,耐旱耐热品种。一百公斤。”她把便签纸撕下来,放在桌角。明天交给姜正,让他去办。种子会寄到,花会种下,根会扎进土里。药会送到,那些孩子会好的,会活下来的,会长大的。他们会记住她,她不会记住他们。她不需要记住他们,她只需要知道他们活着。
手机亮了。是江临川的消息:“还不回来?饭凉了。念恩说她想你了。”
林晚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些花。花在风里摇,摇得很慢,像在跟她说再见。她说了再见,关上了窗。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灰,透过灰,她看到了自己的脸,苍白的,瘦削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她想起程薇,想起她说“你哭起来不好看”。她难看死了。
第四百零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