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离也凑上前,仔细辨认了那团衣物和玉佩,确认无误后,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月神戴着面具,看不清她的容颜,可她的眼睛弯了,弯成了两道月牙。
徐龙象笑完以后,看着韩忠豪迈说道:
“韩将军,这次你的功劳最大,本王记下了,以后本王一定必有重谢!”
韩忠站在一旁,看着徐龙象那张狂喜的脸,心中苦涩得像吞了一整碗黄连。
如果大秦皇帝真的昏庸无能,如果柳白真的被他们杀死了,如果徐龙象真的能够造反成功。
那徐龙象的这个承诺,无异于是他平步青云的阶梯。
但可惜,一切都没有如果。
陛下并不昏庸无能,柳白并没有死,徐龙象也不可能造反成功。
所以这个承诺,也不过是一纸空文罢了。
他的脸上却挤出了激动的笑容,恭敬地拱手抱拳。
“那就多谢王爷了!”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刻意的热切,像一个在战场上立了大功的将军,在接受主君的封赏。
徐龙象拍了拍韩忠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兄弟般的亲昵。
“韩兄不必客气!以后咱们共进退,同生死!”
他方才用的还是“本王”,此刻却换成了“韩兄”。
这一声“韩兄”,让韩忠心中更加苦涩。可他的脸上依旧堆着笑,那笑容灿烂得像三月的桃花。
范离站在一旁,看着徐龙象这副模样,心中暗自赞叹。
王爷果然深懂拉拢人心之道。
方才那句“共进退,同生死”,掷地有声,任何一个将领听了都会热血沸腾。
月神走上前,看着徐龙象,微微颔首,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那我也先祝贺王爷了。”
徐龙象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寒星般的眼眸中那淡淡的笑意。
他的心跳又快了几拍,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志在必得的笑意。
“素心姑娘,这次也多亏了你。若不是你提供这个悬崖和深潭,咱们也不会这么容易就杀死柳白。”
月神笑了笑,微微颔首。
“王爷过奖了。若非王爷运筹帷幄,范先生妙计布局,韩将军拼死搏杀,光靠我一个女子,又怎能成事?”
她将功劳全都推给了他们,一个不落,每个人都点到了。
徐龙象心中更加受用了,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负手而立,望着头顶那片被悬崖圈住的、墨蓝色的夜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柳白已死,秦牧失其左膀右臂。从今往后,大秦再也不是不可战胜的了!”
他的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志在必得的光芒。
夜风从悬崖的开口处灌进来,吹动他玄黑色的蟒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像一柄被反复淬过火的剑,终于出了鞘。
徐龙象很高兴,大手一挥。
“走!咱们去山下城里喝酒!本王请客!今天必须不醉不归,好好庆祝一下!”
他高兴极了,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嘴角咧到了耳根。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畅快过,从来没有。
范离凑上前,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
“殿下,暗鸦需不需要通知一下?”
他的潜台词很明白。
暗鸦受伤了,殿下您得去看一下啊,不然会寒了暗鸦的心。
徐龙象一拍脑门,这才反应过来。
“对!将暗鸦也叫上!他今天立了大功,本王要亲自给他敬酒!”
韩忠摇了摇头,面色疲惫。
“我就不去了。军营刚才出现了变故,现在将领们还在疑惑,我得回去主持大局。”
他现在哪有心情喝什么庆祝酒?
他不哭已经很不错了。
徐龙象听了这话,想了想,点点头。
“韩将军说得有道理。军营毕竟人多,情况复杂,万一失去掌控,那就麻烦了。看来只能等待以后有机会再请韩将军喝酒了。”
韩忠抱拳躬身。“多谢王爷体谅。”
月神也开口了,声音轻柔。
“徐公子,我也得回去了。月神教刚被韩将军的大军肆虐过一番,如今人心惶惶。下面的人不知道情况,我得回去稳定局面,安抚人心。”
徐龙象的目光闪烁了几下,心中虽然有些不舍,但知道对方说得没错。
现在开庆功宴,的确太早了。
他叹了口气。
“那庆功宴就不开了。以后再说吧。”
月神笑着点了点头,眼中带着赞许。
“徐公子明白就好。”
范离上前一步,面色郑重。
“既然这样,那咱们还是商量一下后续该如何解决吧!”
他方才早就想说了,现在开庆功宴实在太早。
可他又不忍心打消殿下的兴头,见殿下主动打消了念头,他内心欣喜不已。
韩忠点点头,面色凝重。
“没错。柳白一死,外面又有数十万月神教信徒包围。接下来我应该带领大军仓皇而逃了,这样才符合事态发展。”
月神笑了笑,声音从容。
“到时候我会让那些信徒放出北边的口子,你可以带兵从那里离开。”
韩忠抱拳躬身。“那就多谢了。”
范离又对韩忠叮嘱了几句,教他面对大秦皇帝时应该如何应答、如何遮掩。
韩忠一一记下,抱拳告辞。
他转过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月神看着徐龙象,微微欠身。
“那我也先走了。”
徐龙象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还是开了口。
“需不需要帮忙?”
月神的眼睛弯了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如果可以的话,那自然最好了。”
徐龙象的眼神骤然一亮,像黑暗中忽然点着了一盏灯!
“没问题!反正我也不着急回去,那就先留下来帮一下你吧!”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像捡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范离站在一旁,听到这话,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很想说一句,殿下,咱们其实还挺忙的。
柳白一死,他们得回去抓紧这个机会,布置更有利的局面。
比如和周边小国结盟,拉拢大秦境内的门阀、贵族、世家,暗中串联,积蓄力量。
可他看着殿下那副兴冲冲的样子,看着殿下眼中那团为了月神而燃烧的火焰,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个谋士,没必要唱反调。
尤其是在殿下高兴的时候,在殿下准备泡妞的时候,更没必要了。
他垂下眼帘,退后一步,隐入了阴影中。
徐龙象没有注意到范离的表情,他满心满眼都是月神。
他转过身,面朝月神,嘴角挂着笑意。
“走吧,素心姑娘。我送你回去,顺便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月神点了点头,白衣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多谢徐公子。”
两人并肩朝月神教大本营的方向走去。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靠得很近。
徐龙象走在月神身侧,心跳快得像一面被敲响的鼓。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的轮廓,心中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觉得,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柳白死了,秦牧失了左膀右臂,而月神——就在他身边。
当徐龙象和月神以及其他众人离开后,悬崖边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月光从云层后探出半张脸,照在那片被鲜血染红的碎石上,照在那件被撕碎的月白色长袍上,照在那枚刻着“柳”字的玉佩上。
秦牧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柳白的模样,面色如常,步伐沉稳。
腰后的伤口早已愈合,月白色的长袍上没有一丝血迹。
赵清雪跟在他身后,霜月剑垂在腰间,剑鞘上的宝石在月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眉心拧成一个极淡的结,目光落在徐龙象消失的方向。
姜昭月走在最后面,脚步轻盈,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
赵清雪收回目光,轻轻笑了笑。
“这件事情,估计可以让徐龙象开心好几天了吧?”
姜昭月也笑了笑,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讥诮。
“何止好几天。如今大敌已除,又有佳人相伴,估计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会处于很开心的状态。”
赵清雪看着姜昭月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月神对徐龙象有几分真心我不知道,但徐龙象对月神——确实至少有八分上心。”
秦牧听着两个女子在这里调侃,也微微笑了笑。
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挥,面容从柳白的中年男子变回了自己本来的样子。
“眼前这个月神,究竟还是不是世人所知道的那个月神,还是两说呢。”
赵清雪的眸光骤然闪烁了一下,像深冬的湖面被一颗石子击中,荡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你的意思是——眼前这个月神并不是真正的月神?”
秦牧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远处那道已经消失在山脊尽头的白色身影上。
“你难道没有发现,这个月神的声线和之前咱们见到的那个月神并不太一致?一个人的神态、眼神、语气、动作和说话用词都可以模仿,但声线是很难模仿的,总会有些许不一样的地方。”
姜昭月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
“陛下,您的意思是——眼前这个月神是假的?”
秦牧点了点头,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没错。眼前的这个月神并不是真正的月神,而是月神的扮演者,或者说是她的替身。”
赵清雪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完全不怀疑秦牧的话。以秦牧的实力,这个月神的小动作不可能逃过他的眼睛。
那眼前这个就的确是假的了。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钦佩。
这个月神,不愧是能将月神教重新死灰复燃并发展到这个规模的人,果然别有心机。
竟然还玩起了替身这一套,而且对于危机的敏感度也真是强得可怕。
明明在徐龙象看来,这是一个必赢的局面,但她依然没有让自己的真身出面,而是让自己的替身前来。
由此可见,对方规避危机的能力简直太超前了。
怪不得能够当年在大秦的围剿下从太阴圣教逃出,并且重新建立这月神教。
姜昭月也沉默了。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又闪过一丝忌惮。
就在三个人交谈的时候,一道深蓝色的身影从山脊的阴影中疾驰而来。
云鸾身形一晃,便已落在秦牧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躬身。
“陛下,属下找到了月神真正的藏身之处!”
她的声音清冷而沉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秦牧看着她,笑着点了点头。
“干得不错。那我们就去看一看吧。”
云鸾站起身,目光如刀。
“是!”
秦牧转过身,朝山脊的另一侧走去。
月白色的长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衣摆扫过碎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赵清雪跟在他身侧,手按霜月剑,目光沉稳。
姜昭月跟在最后面,脚步轻快,心中那丝好奇越来越浓。
四道身影无声地没入夜色,像四滴墨落入深水,不留痕迹。
悬崖边,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月光照在那枚刻着“柳”字的玉佩上,照在那团被撕碎的月白色长袍上,照着那摊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夜风吹过,将那团破布吹得翻了个身,露出内衬上那片被血浸透的、暗红色的印记。